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东宫旧事 承平十 ...
-
承平十七年,夏。
东宫的演武场上,两个少年身影在烈日下缠斗。木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响。
“云澜,你这招力道不够!”萧云舟一个侧身避开刺来的木剑,砖红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他手腕一翻,木剑直取对方中路。
舒云澜雾蓝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灰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不退反进,木剑如灵蛇般缠上萧云舟的剑身:“兵不厌诈,云舟,你太大意了。”
两把木剑绞在一起,两人僵持不下,四目相对,皆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太子殿下,萧公子,歇息片刻吧。”老内侍捧着冰镇酸梅汤,站在廊下高声唤道。
两人这才同时撤力,相视一笑。
“平手!”萧云舟将木剑随手扔给侍从,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红瞳满足地眯起,“痛快!”
舒云澜的喝相则文雅许多,但额角的汗珠也暴露了他方才的全力以赴:“明日再战,必分胜负。”
那年他们刚满十五岁,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大将军独子,自小便被安排在一起读书习武,形影不离。
“听说北境又起战事。”舒云澜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忽然道,“萧将军不日就要出征了吧?”
萧云舟笑容微敛,点了点头:“父亲说,男儿志在四方,保家卫国是本职。”
“战场凶险...”舒云澜轻声说,灰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放心吧!”萧云舟拍了拍他的肩,笑容爽朗,“我爹可是大渝第一战神!等他凯旋,我还要跟他学萧家枪法呢!”
舒云澜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那说好了,你学了枪法,要第一个教我。”
“那是自然!”萧云舟伸出小指,“你我之间,何时有过秘密?”
两只手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阳光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眉眼温和。
---
承平十九年,秋。
皇家围场中,旌旗招展,号角连天。年满十七岁的舒云澜首次以太子身份主持秋狩大典,萧云舟作为伴读和护卫,骑马紧随其后。
“今日头彩,必是太子殿下的了。”有大臣奉承道。
舒云澜一身玄色骑装,雾蓝色的长发在秋风中飞扬,灰眸平静无波:“围场之上,各凭本事,诸位不必相让。”
萧云舟驱马靠近,低声道:“听说今年围场里来了头白狼,极为罕见。”
“白狼?”舒云澜挑眉,“倒是有趣。”
号角声响,狩猎开始。众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中。
日暮时分,大部分人都满载而归,唯独舒云澜和萧云舟迟迟未归。皇帝派出的搜寻队伍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他们——两人衣衫破损,满身血污,却拖着一头巨大的白狼。
“怎么回事?”皇帝震怒又后怕。
萧云舟单膝跪地,朗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为救遇险的猎户,独身引开白狼。臣赶到时,殿下已与白狼周旋多时,臣与殿下合力,方才将其击杀。”
舒云澜也跪下:“儿臣鲁莽,请父皇责罚。但若重来一次,儿臣依然会这么做。”
群臣哗然,既惊叹于太子的胆识仁心,又震惊于两人竟能合力击杀如此凶兽。
那晚,东宫寝殿内,御医为两人包扎伤口。待众人退下,萧云舟才卸下强撑的镇定,疼得龇牙咧嘴。
“逞强。”舒云澜看着他肩上深可见骨的爪痕,灰眸中满是自责,“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伤得这么重。”
萧云舟浑不在意地笑笑:“说什么傻话。倒是你,明明手臂脱臼还强撑着拖那么重的狼尸,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这胳膊就别想要了。”
烛光下,两人相视无言,却都明白——有些情谊,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朋友,是愿意为对方豁出性命的羁绊。
“云舟,”舒云澜忽然郑重道,“待我继承大统,你必是我大渝的镇国大将军。你我君臣一心,必能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
萧云舟红瞳灼灼,一字一句道:“臣,誓死相随。”
---
承平二十一年,冬。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十九岁的舒云澜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眉宇间已有了未来君王的沉稳气度。
萧云舟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寒气。他抖落披风上的雪花,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烤红薯,快尝尝!”
舒云澜无奈摇头:“若是让御史看见太子在御书房吃这个,明日弹劾的折子能堆满这张桌子。”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红薯,掰开一半递给萧云舟。
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吃着热腾腾的红薯。
“北境战事吃紧,”舒云澜忽然道,“萧将军已经三个月没有家书了吧?”
萧云舟动作一顿,红瞳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笑道:“战事繁忙,父亲定然是无暇写信。再说了,他可是大渝战神,能有什么事?”
舒云澜看着他强装的笑脸,轻声道:“我已向父皇请旨,开春后增兵北境,确保万无一失。”
萧云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沉默片刻,舒云澜忽然问:“云舟,若有朝一日...我是说如果,你我不得不兵戎相见,你会如何?”
萧云舟愣住了,随即大笑:“怎么可能!我萧云舟此生只会为舒云澜而战,绝不会与你为敌。”
“我是说如果。”舒云澜执意要一个答案。
萧云舟收敛笑容,红瞳直视着他,无比认真:“那就让我死在你的剑下。萧云舟的剑,永远不会指向舒云澜。”
舒云澜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轻声道:“傻瓜。”
窗外雪落无声,炭火噼啪作响。少年时的誓言,总是说得如此轻易,却又如此真诚。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后,叛军攻入皇城,舒云澜为保护众人突围而战死。萧云舟背着他的尸体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却终究没能守住那个“永不背弃”的誓言。
更不会想到,多年后的重逢,会是那般光景——一个被上古玉灵控制的复活之身,一个为挽回知己不惜一切的将军,最终在祭坛上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若早知结局如此,那个雪夜,他们是否还会许下那些天真而郑重的誓言?
无人知晓。
唯有东宫旧事,永远定格在了承平二十一年的那个冬天,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前,一个红发如焰,一个蓝发似雾,在飘飞的大雪中,构想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