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古代-粮草 ...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裴与驰此行,原是先于粮草抵达边关。可人到了,粮却迟迟不至。两月将满,塞北春寒拖得极长,霜冻未散便逼入夏,地里收成比往年更薄。哪怕是平年,边关屯田也不过勉强支撑;如今遇上长冻,本地粮食根本不够吃,只能指望朝廷的粮草续命。
可这口续命药,迟迟不来。
军中库存很快见底。粥一日比一日淡,饼子掰开来,杂粮的颜色一眼便能看出。有人夜里去仓房转了一圈,回来时一句话也没说。第二日巡营,议论声却比往常多了些:路不通、天不好、朝廷失察,甚至还有更难听的猜测。
军心不稳,是大忌。迟了了为此急得上火。
军师送来的消息却很清楚:粮草并非未发,而是滞在长衡县。长衡离边关不远,是通往塞北的最后一道关卡。再往北,便是军镇与草原。按理说,粮草一到这里,三五日便该入营。可偏偏,停在此处,压着不动
长衡县令吴义,本是京中挂名的闲官,仗着出身,在城里混了个差事。前些年当街作威作福,打伤了人,被御史弹劾,贬到地方。若只是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偏偏,他是户部右侍郎吴嵩的子侄。吴嵩素来行事谨慎,早年便投在左相闻铮门下,户部钱粮多由他经手。吴义犯事,靠着叔父在京中周旋,不但遮掩了罪名,还替他谋了这个“好去处”,长衡是粮道要地,来往粮车络绎不绝,最方便上下其手。
消息传回营中,结果其实很清楚。
要么,是天寒地冻、道路不顺,粮草被迫压在长衡;要么,便是有人有意为之。
若是前者,兄弟们咬牙扛几天,也就过去了;可若是后者,太子一系扣住三皇子押送的粮,把边军的救命药当成朝堂博弈的筹码,那这件事,便不只是“粮未到”的问题了。
迟家,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是朝廷一时失察,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让这批粮草准时到达?再往深处想,便更叫人心寒。若朝廷真心要养这支边军,怎会容许粮草卡在最后一道关卡?若这不是耍着他们玩,又是什么?难道皇上也要因大统人选未定,将这烂摊子往边关一扔?
迟了了自问忠的是裴家,护的是百姓,可兜兜转转,他竟也不得不去想,忠裴家的谁。
这边焦头烂额,那边也在思索对策。
这一步拦粮,卡住的从来不只是边军,更是狠狠打了裴与驰的脸。他是奉皇命北上慰军而来,粮草在名,监军在实。无论如何,这一趟至少该是“礼到人到”。军中就算心里有怨,也会看在皇子的身份与圣旨的分量上,敬他三分。可如今,人到了,粮却没到,这便成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在边军眼中,他究竟算什么?是空有其名、办不成事的三皇子?还是干脆就代表着圣上的意思,拿粮草吊着他们的命,耍着这支军队玩?一旦这个念头在营中生根,后果便不可控。粮一日不到,怨气便一日积着。等到军中真有人撑不住,起了乱子,这把火第一个烧到的,绝不会是远在京城的朝堂。
而是他。
到那时,边军暴动也好,失控也罢,都有的是说法。可裴与驰这条命,怕是就不好说了。
裴与驰帐内,两名亲卫单膝跪地。这两人,皆是他的死士。自幼由外祖请旨,从禁卫军中精挑细选,送到他身边,一路跟随至今。此刻齐齐跪下,劝他三思。
“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裴与驰却已起身,将外袍拢好,随手收拾行装,动作利落,面色不改。
“等不起。”他说得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过了这么些时日,军营里倒没见刺客,可有人终于藏不住马脚。山不动,他动。粮草既滞留在长衡,那便亲自去看看。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武秦:“你拟一封拜帖,以我名义。”
武秦一凛,立刻应声。
“让长衡县令吴义,备衙相迎。”
拜帖是上午送出去的,未过申时,回信便已递回营中。字句极恭,措辞周全,只说衙署已备,静候殿下驾临。裴与驰看完,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起身。
“走。”
他这一去,并未张扬。可收到风声的迟将军仍是按捺不住,上前试图劝阻,却被亲卫拦下。只能对着亲卫吐露几句肺腑之言:长衡虽近,终究是地方官辖地,又牵着粮道,贸然前往,总要防着有人生事。尤其吴义是太子一系的人,黑手难防。
迟将军一番好心被武秦婉言谢绝,甚至都没报到裴与驰那里。边境算得上危机四伏,吴义来者不善,难保迟家没有二心,若是联合围剿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危机四伏。
最终只有十余名亲卫随行而去。
到了长衡县衙,吴义已率县丞、主簿等一干属官在门前恭候。人来得齐整,衣冠也体面,见到裴与驰下马,齐齐行礼,口中称呼恭敬,姿态做得十足。
裴与驰却无意与他们寒暄,只扫了一眼,开门见山:“粮草为何滞留在此?”话落,县衙前一瞬间安静下来。吴义脸上神色不变,似是早有准备,拱手笑道:“殿下一路风尘,想必劳顿。此事牵涉账目与路况,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不如先行歇息,容下官为殿下接风洗尘,稍后再细禀。”
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在理上。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驳回,只点头示意带路。一行人随即移步酒楼。包厢早已备好,临窗而设,陈设雅致,显然是提前安排过的。裴与驰落座,亲卫们都立在身后,防范之意很明显,面子给三分,刀却不离身。
酒还未上,话也尚未开口,帘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群舞女被引了进来。个个年岁尚幼,衣裙鲜艳,神色却拘谨。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神飘忽,显然并不自在。吴义端着酒杯,笑意温和,目光却在她们身上一一扫过。有两个女孩在他目光示意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踩错一步。刚要靠近,裴与驰已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那两个女孩一愣,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裴与驰这才抬眼,看向吴义,“吴县令。”声音不高,却冷得很,“这是何意?”
这一句问出口,席间的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吴义没说话,一旁的主簿却像是早有准备,脸皮厚得惊人。他略一怔,随即站起身来,作了个不大不小的揖,语气反倒显得十分无辜:“不关吴县令的事,是下官疏忽,自作主张唐突了殿下。”
他说着,侧身把那两个舞女往前一推,话锋一转,竟顺势落到了她们身上。“这两个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许是听闻殿下一路奔波,又遭了劫难,想着殿下在军营清苦,才自作主张,想为殿下解解乏。”他说得轻巧,仿佛这“自作主张”是天大的善意。
“她们别的本事没有,跳舞作乐还算拿得出手。”吴义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久闻殿下剑艺惊人,若殿下兴起舞剑,有她们在旁助兴,倒也是一桩雅事。”
话音落下,席间安静得过分。那两个被推到前头的女孩低着头,指尖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极其惧怕身边之人。脸皮之厚,竟能把这等腌臜事,轻描淡写地推到被迫而来的幼女身上。
跟着裴与驰一同入席的亲卫中,有一人戴着面巾,站在稍后的位置。他原本抱臂不动,此刻却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声音极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裴与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义。吴义在官场打滚多年,见惯了官威、套熟了人心,可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后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汗。那不是寻常的威压,是皇室血脉自带的东西。哪怕年纪尚轻,哪怕羽翼未丰,但目光依旧叫人不敢直视。
吴义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移开视线,借着整衣的动作,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主簿会意,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下一瞬,几名衙役抬着一个箱子进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箱盖掀开,金锭码得齐整,分量不低。吴义这才重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周到的体贴:“殿下一路辛劳,下官不敢怠慢。”
他叔父吴嵩久居京中,对宫里的规矩再清楚不过。皇子在外看着风光,实则用度受限,私财被看得极紧。圣上倡简朴,名声在外,可真正能随意支配的银钱,反倒不多。
这一箱金子,便是他们的诚意,也是他们的试探。粮草滞留长衡,账目自可慢慢核;边军缺粮,也总能找得到说辞。只要三殿下肯点头,这批粮便可“顺理成章”地压着,他们囤货在手,转手一卖,无论是粮商,还是草原那头,自有一条发财的路。至于边军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账本上。要也可以,拿钱来买,价高者得。
“你方才说,”他语气平静,“粮草滞留,是因路况与账目?”
吴义一怔,下意识点头,他以为三皇子这是听进去了。只要顺着台阶把话圆回来,再装模作样告个罪,这事便能拖过去。粮在手里,人还在边关,总有转圜的余地。
念头刚起,话还未出口。
裴与驰已侧过头。
“武秦。”
只两个字。
武秦与另一名亲卫同时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刀光一闪,快得几乎没有声响。等众人反应过来,主簿已被一刀封喉,喉间血线迸开,溅在箱角上,温热地往下淌。
席间骤然死寂。舞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衙役的手停在半空,谁也不敢动。
裴与驰的目光重新落回吴义身上。
“账目的事,已经解决了。”他语气冷漠,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微微偏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背脊发寒:“那路况呢?吴县令还有什么说法?”
吴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惊住。温热的血几乎是迎面喷上来的,溅在他脸上,顺着鬓角往下淌,有腥咸的液体滑进嘴里。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喉咙猛地一紧,胃里翻涌上来,当场干呕出声。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煞白,袖口胡乱去擦,却越擦越脏。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这位三皇子,不只是眼神像那位,连行事也像那位,难怪太子这些年无法安眠。
吴义的眼神骤然变了。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路的狠意。他猛地抬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个手势,动作又快又急。下一瞬,包厢一侧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暗门被推开。一群黑面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步伐沉稳,显然早已埋伏多时。他们迅速散开,将裴与驰围在当中,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气氛在瞬间绷紧。原本还在席间的舞女早已吓得缩到角落,连尖叫都不敢发出。酒楼外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兵刃摩擦时低低的声响。吴义站在包围之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净,混着冷汗,狼狈不堪。他的声音因惊魂未定而发颤,却仍强撑着开口:“殿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本来是想和气生财的。走到这一步,也是您逼我的。”
裴与驰动也没动:“吴县令,你是承认背着朝廷豢养私兵了?”
吴义脸色一僵,随即冷笑了一声,索性不再遮掩:“殿下说得严重了,这块地界本就蛮荒。来往之人又杂又狠,真要出了事,朝廷那边拍马也赶不上。下官不防身,只怕尸体凉了,都没人来收。”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显阴沉:“三皇子,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主意。我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被贬到这鬼地方,想着能有碗热粥过活便算不错了。”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上头不许啊。钱和粮,是大事,我也只是替上头把这两样东西守着罢了”
“至于那些丘八——”他嗤了一声,“给他们吃饱了,又能如何?这么多年了,不也没见打赢过几场仗。而且,他们不还能吃匈奴肉吗。”
话音落下,站在裴与驰身后的那位遮面亲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已按上刀柄,几乎要上前一步。
可还未等他动作,一道冷光已先一步破空而出。
玄铁剑出鞘。
裴与驰单手开剑,动作极快,毫无花哨。剑锋一送,直指吴义,甚至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吴义只来得及瞪大眼,避无可避。剑气逼近,整个人被生生逼得往后踉跄,脚下失了力道。下一瞬,利刃贯入左肩,将他连人带肩,狠狠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木屑飞溅,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染红了衣襟。吴义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因疼痛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裴与驰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环视四周,下令:“吴县令认罪,陈主簿伏诛。其余人,全部活捉。”
话音尚未完全落地,一道寒光又破空而出。飞刀疾射而去,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一个早已察觉不对、正欲从侧门遁走的人还没迈出第二步,手掌便被飞刀生生钉在门框上。惨叫声骤然炸开,那人重重摔倒在地,挣扎着想爬,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痛呼。
裴与驰回头。
迟铎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入队伍中。方才那一句“丘八”,显然戳中了这位小将军。他手腕一翻,飞刀已重新入掌,动作干净利落,连余光都没多给地上那人一个。
下一瞬,他已动了。身形掠出,快得几乎看不清。桌椅被踢翻,兵刃撞击声接连响起。迟铎出手毫不留情,却又精准得可怕,不致命,却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手腕、膝弯、肩颈,每一次落点都像是早已算好。不过片刻,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黑面人便倒了一地,或被压制在地,或被缴械按倒,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酒楼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木柱上吴义因失血而愈发急促的呼吸。
迟铎站直身子,抬手抹去溅到脸侧的一点血迹,这才退回裴与驰身侧。他这才发觉自己面巾不知何时丢了,便冲裴与驰讪讪一笑。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追究,等武秦他们把桌上那群人捆好后,裴与驰的目光越过吴义,落在一旁被按住的那人身上。
“刘县丞。” 他声音不高,却叫人背脊发凉, “现在这里归你管,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了吗?”
刘县丞整个人一抖。裤脚下方,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迹。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跪,却被亲卫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发抖。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刘县丞原本只是个读书人。寒窗多年,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本想着在地方做个清清白白的小官,安稳过日子。被分到长衡后,老老实实坐着县丞的位置,按章办事,从不多嘴。县令与主簿在外如何张扬,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家里一穷二白,俸禄微薄,日子紧得很,平日里还要替人誊写字帖贴补家用。他既没有靠山,也没有门路,更不懂这些官场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在县衙里,他不过是个被叫来凑数的。吴义从没把他当回事,遇事也从不与他商量。主簿掌账,县令拍板,他这个县丞,连账目都摸不到边。
可偏偏,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活下来的,只有他。
刘县丞嘴唇发白,喉咙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声音。“下、下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义无恶不作不假,可这位三殿下,也绝不是好相与的。年纪尚轻,却敢当场动手。此刻被钉在木柱上、生死不明的县令,便是最好的证据。
裴与驰看他六神无主,抖若筛糠,判断他确实未曾深度参与,便没再逼迫,只将话头转回正事。“吴义,其罪有五。”刘县丞猛地一震,下意识抬头。
“其一,私扣朝廷粮草,滞留不发,致边军断粮,军心不稳。”
“其二,勾结粮商,囤积居奇,意图转卖牟利,坐视军中饥馑。”
“其三,”擅自豢养私兵,设伏于官署之内,形同割据。”
“其四,”纵容属官贪墨账目,主簿代管粮账,造假牟利,拒不交代实情。”
“其五——”裴与驰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倒地之人,语气愈发冷淡,“辱骂边军,蔑视军功,以军士性命为交易之物。”
话音落下,酒楼里安静得可怕。
“以上诸条,桩桩件件,皆有在场人证,亦可清点仓账、搜查暗门佐证。”
裴与驰这才看向刘县丞:“你记清楚了,按实写,一条不许漏。即刻封存长衡仓廪,点清粮数,调兵护送,一并呈报兵部、户部与御史台。”
他说完,语气极轻,却不容置喙,“这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路。”
迟铎原本低着头,装作亲卫,一直没开口。直到听到这里,他眉目微微一动,目光越过席间狼藉,落在角落里那群缩成一团的幼女身上。她们年纪尚小,衣衫单薄,脸上还残留着惊惧未散的神色,有人死死攥着衣角,有人连抬头都不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裴与驰已先一步开口:“这群私兵全身扒净,逐一审问来路,谁供养,谁调派,一条一条查清。”
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犹豫,随后,他的视线转向那些女孩。“至于她们。”裴与驰停了一瞬。“逐一核查奴籍,涉案所得,一律作废。一个对一个,去掉奴籍。登记造册,暂由县衙收管。编入良籍,交由地方妇孺所安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得再入乐籍。”
话音落下,席间无人敢应声迟疑。迟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神轻轻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收回了视线。
等一切安排妥当,酒楼被封,人证、账册、私兵尽数押走,裴与驰几乎没停歇,便直返县衙。查账、清库、点粮。一桩接一桩,容不得喘气。县衙里灯火通明,原本油水十足的地方,此刻却人人噤声。衙役们低头来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惹眼。
迟铎混在人群里,见正事已定,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趁乱退下。他脚步悄悄一挪,刚要往门口靠——
“站住。”
声音不高,也没点名道姓。可某个心虚的,当场就停了。迟铎脚下一顿,背脊不自觉挺直,慢慢转过身来。
裴与驰正低头翻着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你来干嘛的?”
问得十分不客气。
迟铎一噎,这一问,要搁在旁人身上,早该跪下请罪了。可偏偏这两个月来,两人几乎是天天混在一处。起初是借着迟铎毒伤未痊愈这个名头,被迟将军一句“年岁相仿,好有个照应”,毫不留情地“发配”来陪三皇子。说是照应,实则陪护,生怕这位殿下在军营里出什么差池。
后来便是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斗嘴斗到连旁边的人都懒得劝。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切磋。从拳脚到兵刃,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输的人请酒,赢的人嫌对方出手太慢。一开始还都是正经路数,抱着真要分个高下的心思,后来便彻底歪了:耍赖、绊腿、锁喉,什么招都往上使。
小将军不像小将军,皇子殿下也不像皇子殿下。
有一回,两人滚进草地里,迟铎被裴与驰牢牢压住,怎么挣都挣不开,最后实在没辙,抬手拍地:“行行行,你赢。”认输的相当干脆。等两人起身拍灰的时候,迟铎一点不觉得丢脸,反倒理直气壮:“那等下你请,我要望月楼的荷花酥。”
裴与驰:“?”
还没等三皇子开口讥他一句“哪来的耍赖鬼”,迟铎已经先动了。他极其大不敬地用肩膀撞了裴与驰一下。自从混熟之后,被压在身下都是常事,碰下肩又算得了什么。
“我有样东西给你看。”迟铎语气刻意压低,说得神神秘秘,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拉着人往马厩去。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通体油亮,筋骨匀称,四蹄稳稳踏地,不躁不动,却自带一股野性。一眼便知不是寻常坐骑,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怎么样?”迟铎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够不够你回宫前一直请我?”
裴与驰看了那马一眼,又看了迟铎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迟铎却已经自顾自往下说了:“你要是带不回去,我给你养着。等你哪天再来,还是你的。”他顺手拍了拍马颈,语气十分仗义,“够意思吧?”
那一刻,他是真的没想太多。只觉得这位从宫里来的殿下顺眼、合拍,有好东西,就该第一时间拿出来给他看看,他需要便拿走。
所以回到现在,面对三殿下的疑问。
“凑个热闹罢了。”迟铎给了个回答,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偏偏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人。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深究。正这时,武秦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盒盖一掀,热气与香气一并涌出,荷花酥与油酥鸭摆得齐整。裴与驰已将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只淡淡丢下一个字。“吃。”语气理所当然,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迟铎撇了撇嘴,也不客气,当即坐下动筷。一口甜一口咸,吃得停不下来,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含糊起来,活像只认真进食的小兽。等武秦退下,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含着食物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了,你记得让那个武……武大哥,给我把解药拿来。”
裴与驰:“……”
他抬眼:“什么解药?”
“就你们那种秘药啊。”迟铎一边吃一边说,“我想跟着出来,武秦不让,说非得先服下什么穿肠丸,说要是对你起了异心,当场就没命了。”
裴与驰:“………………”
他盯着迟铎看了片刻。好歹是独子,迟将军……当真是一点书都没让他多读?
“你吃的……是什么样的?”裴与驰问。
“白色的小丸子。”迟铎想了想,“还挺甜的。”
他说得十分认真,末了还补了一句:“宫里的御医真是厉害,这谁能察觉到是这么毒的毒药。”
裴与驰:“………………”
这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这人能活到现在,全凭命硬和狗运。
“御医厉不厉害,我说不上来。”裴与驰语气平淡,“不过武秦倒是很会唬小孩。”
迟铎一愣:“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诓我?”
裴与驰摇了摇头,觉得迟铎已经无药可救:“不然呢?真要有那等药,哪会随便喂你。落到你嘴里,那叫糟蹋。”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迟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一路。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又下不去。明明他早就想过:这等奇毒若真在世上,岂会轻易落到他嘴里?
要不是……他偏偏还真信了。
迟铎心里冷哼一声,抬手狠狠咬了一口鸭腿,把那点郁气全发泄在肉上,仿佛咬的是裴与驰的胳膊。
切,他就是多余担心。
送马那一夜,月色极好,黑马被主人赐名玄霜。
玄霜和姣雪被牵到草原上,起初只是并肩慢行,像是试探彼此的气息。后来索性放开了跑。夜风贴着鬃毛掠过,蹄声踏碎星影,两匹马一前一后,越跑越快,跑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这两月里压在胸口的闷气一并甩出去。
待跑得尽兴,才渐渐收住。马蹄踏着草根,声响细碎。玄霜先停下,回头等了一等,姣雪便也靠了过来。两匹马鼻息相触,鬃毛相擦,互相依偎着。迟铎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马颈。裴与驰也下了马,没说什么,只把缰绳一松,让它们自己去喘息。
两人并肩靠在石头旁坐下。
塞北夜空低而阔,星子密密,亮得晃眼。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一点冷意,也带着草叶的清香。迟铎随手折了根青草叼在嘴里,半眯着眼,望着天穹不说话。
就在这时,裴与驰忽然开口:“粮草还没到。”
迟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原以为,这人会赏景念诗,顺带笑他没文化。可裴与驰开口,落下的却是正事,那是三殿下心里压着的东西,本不该说与旁人听,却偏偏在这个夜里,说给了迟铎。
“粮不是没有。”裴与驰道,“我亲自盯着装车。是到了长衡,被人按住了。”
话不必说透,迟铎却已听懂。
那些人,手里握着粮,也握着路。平日里在宫门前低眉顺眼,恨不得跪着说话;到了塞北,天高皇帝远,便敢换一副嘴脸。只要裴与驰在文书上落了名、画了押,粮草“暂缓”便有了由头。回头追究,先问罪的也不会是吴义那等小吏,必然是三皇子。奉旨押粮却押不来,监军却稳不住军心,哪一条都够写成罪。
他们真正要的,是让裴与驰顶在前头。
等事情闹大,钱粮一收,人往北一走。边关鞭长莫及;再补一笔“边军不稳、主帅失察”,锅便稳稳扣在迟家头上。
而裴与驰:回京,是慰军不力;留在边关,是怨气所向。军心一旦失控,下面的人未必分得清忠奸,也未必还讲什么皇子不皇子。
这一步棋,从来不是冲着粮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迟铎嘴里的青草不知什么时候被嚼碎了。
好毒的计。他这才明白,裴与驰也并非高枕无忧。皇子走在前头,看着风光,脚下却是刀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后来听到裴与驰要亲自去讨粮,迟铎坐在迟了了帐中的角落,听着军师一条条分析派谁合适、带多少人合适、该如何周旋。他听得烦闷,脑子里却没转那么多弯:作为迟小将军,他去不了;可作为迟铎,他不想让裴与驰一个人去。
于是他起身去找武秦,开口便道:“我也要去。”
扮亲卫也好,遮面也好,混在队伍里也好,他只要跟着。真出了事,他也能先一步把刀挡下去。
武秦一时没说话。
迟了了派来的人被他拒绝,是因为人多手杂,底细看不清,不敢用。迟家再是好意,也抵不过人心难测。可眼前这位小将军,与殿下朝夕相处两个月,同吃同住,连殿下心里压着的事,都肯同他说上两句。武秦知道迟铎武艺不差,也知道他心思不坏。可他更清楚:迟铎是迟家独子。殿下若有闪失,再搭上迟铎,边关这摊子便再也压不住了。他硬下心肠,仍要拒绝。可迟铎缠得紧,武秦被磨得烦了,索性从袖中摸出一粒糖丸,递过去,语气冷硬:“去可以,你得先服这个穿肠丸。”
他顿了顿,恐吓道:“想清楚。若你对殿下生出异心,即刻当场毙命。”
迟铎眼睛一亮,连犹豫都没有,张口就问:“真假?有这等好东西,朝廷为何不拿出来用?匈奴那群狗崽子,不早就被毒死了?”
武秦:“……”
他沉默片刻,才硬着头皮接道:“此等秘药,药材极其珍贵。”
迟铎“哦”了一声,抬手就把那丸子一口闷了。
“走吧。”他抹了把嘴角,“给我套衣服。面巾记得拿,就说我咳疾未好,免得冲撞殿下。”
武秦:“…………”
回忆及此,被武秦耍了一把的迟铎默默记下一笔,之后便死活不肯再提细节,想把这桩丢脸事混过去。
可饭都吃了,人也走不了了。
他杵在一旁,看着裴与驰伏案疾书,笔走如飞,像是要把长衡县衙的账本连根刨出来。迟铎本想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可到底没走成,心里骂归骂,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堆册子上瞟。
他终究是不忍,凑近两步,想替他分担些,话还没出口——
裴与驰头也不抬,先淡淡问了一句:“你认得全吗?”
迟铎:“……”
他这一腔“我来帮你”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迟小将军当即脸一沉,转身就要拂袖而去。才迈出半步,袖口却被人一把扣住,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挣开。这位眼高于顶、嘴毒心冷的三殿下,竟罕见地放低了声,明摆着是在哄人:“是我不对。烦请英勇无双的迟小将军,同我一起。”
迟铎一愣,回过头去。
裴与驰仍坐在案前,眼皮都没抬,神色依旧冷淡,仿佛方才那句软话不是出自他口。可那只手却攥得牢,半点不松,像是怕人真走了。
迟铎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甩开。他“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留了台阶,他气可还没顺呢。可偏偏耳尖先红了,红得明目张胆。。
别扭了没一会儿,两位少年又凑到了一处,并排坐着,一页页翻着账本。查着查着,蜡烛渐渐昏暗,烛芯该剪了。裴与驰抬手要去取剪子,偏头一看,却发现迟铎不知何时侧趴在桌沿上,竟熬睡着了。
醒着的迟小将军总爱刻意把那天生上扬的嘴角往下压,装出一副凶相,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威风。可一旦睡着,那点威风便散了个干净,唇角松开,微微嘟着,又不自觉往上翘。像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软得让人想试试看是不是一戳就塌;又像一枚糯团子,裹着甜意,乖得让人下不去手欺负。
他睫毛很长,覆在白皙的脸上,轻轻投下一层阴影,把那双平日里亮得过分的圆眼遮得严严实实。呼吸也放得极轻,鼻息擦过袖口,安静乖巧得不像话。
三殿下原本是要剪烛芯的,手都抬起来了,却又停在半空。昏暗的烛光里,他看了迟铎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将外袍解下,轻轻覆在那人肩背上。
等迟铎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案上的蜡烛烧到尽头,烛泪堆成一圈,火苗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要灭。他猛地直起身,肩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迟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料子极好,带着淡淡的沉香气,熟悉得很,是裴与驰的。
他指尖一顿,心口莫名一跳。
而那人就在他身侧,靠着桌沿睡得很安稳。许是熬得太晚,困得狠了,眉眼间那点冷意淡了些,反倒把他本来的英挺俊朗显了出来。将明未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得鼻梁更挺,眉骨更利。
迟铎想起他平日里总抿着嘴,一副“别来惹我”的冷样,锋芒压得太盛,倒叫人不敢细看。可如今闭着眼,冷意收起,只剩英气逼人,叫人移不开眼。
迟铎看得一时出了神。他低头看了眼外袍,又看回那张脸,耳尖不争气地热了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人吵醒。偏偏这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烛火细细一晃。迟铎这才察觉门没关严,冷气正往里灌。
他心里一紧,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把那件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披好后,又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仔细合上,连门闩都压稳了,才松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过神来,他到底在紧张什么?真是多余担心!
可偏偏心却不听话,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
他背后的桌上,三殿下也没好到哪去。
某人惊醒时动静不算小,裴与驰其实也没睡沉。刚合眼没多久,便被那一阵手忙脚乱惊得眼皮轻轻一颤。他原本想照例讥讽一句“迟小将军笨手笨脚”,可话还没出口,便察觉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脸上——盯得太认真,太近,近得叫人无处可躲。裴与驰喉头一滞,到了嘴边的冷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一瞬,他索性把眼皮压得更低,呼吸放得更稳,装得比方才还像睡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迟铎蹑手蹑脚披上衣服,又急急忙忙去关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把外袍拢回裴与驰身上,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着人。门闩“咔哒”一声压稳,冷气被挡在外头,屋里重新暖下来。
裴与驰分明还闭着眼,呼吸却乱了一瞬。心里那点方才被盯出来的热意,又被这一连串“怕他着凉”的小动作,硬生生添了一把柴火。
这趟监军差事当真棘手,偏偏还遇上个更棘手的人。
他心里冷哼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装睡,生怕自己露了馅。
本来之前毫无古代思路的,突然就发狠了忘情了,抓紧所有零碎时间在写
emmm考虑到康熙雍正李世民都非常非常年轻,就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康熙我记得为了亲政12/3岁就当爹……所以这对也不算特别成熟,目前在这个年纪,双方还只是特别清纯的双向明恋,两厢情愿,但只会脸红心跳,手都牵不上,更别提亲亲这种。
这对应该还是会按照古代某些朝代的成年年龄,差不多15-17来走,反正不会比这个早,晚不一定。虽然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bushi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古代-粮草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