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娘 ...
-
师父病了，老人家没有子嗣，唱了一辈子戏，大多将钱捐给新兵，身无分文，只剩一个孝顺徒弟。
秋兰为给师父筹钱治病，把自己卖给了当地一个干金融的有钱老爷——唐二爷。
唐二爷风流一世，万花丛中过，片叶净沾身。年轻时攀上高枝，娶了孔老爷的小闺女孔缘。孔缘带着金银珠宝下嫁唐家，最后只留下一子，便撒手人寰。孔老爷悲痛欲绝，唐二爷便装作孝子，上下照顾，孔老爷临终前撰了遗书，孔家一半家业划给了唐二爷。
把孔老爷熬走了，风月楼便多了位唐二爷，三十几岁，还是风流倜傥，姨太娶了一房又一房，如今后院够开个麻将馆。
秋兰今日进门，静悄悄，没什么光彩，也不光彩。但顾不得这些，秋兰攥紧衣摆，衣摆被搓的皱巴巴，说是咸菜也不为过。
雕花木门发出吱呀声，秋兰松开衣摆，背对屋里极大的囍字，侧卧，听着心跳，身子轻颤着。
一只手抚上他的肩，秋兰紧咬下唇。
“转过来。”唐二爷发话，不凶，反倒多些愉悦。
秋兰将眼泪憋回，应个好字，撑着床坐起，转身，同二爷对坐。
想来也算半个夫妻，大婚当晚一声不吭不成礼数，秋兰不怕婆婆恼，就怕相公怒，怯懦喊声“二爷”。
二爷见惯了风月楼的女人，什么样都见过，像秋兰这样的小子，碰一碰便欲哭，还当真头回见。他抬手挽起秋兰耳后的发丝，见秋兰躲着，便作罢。
“图个新鲜，不差钱，多件衣服多双鞋的事。”二爷躺下，接着说正事，“儿子明日到家，你去后院避避，跟她们玩玩，打麻将、喂鱼，随便你，等黑天，再回来。”
秋兰轻轻应下，躺下，掀起褥子的一角，遮好小半张脸，露一双水灵汪汪的眸子。
耳边传来叹息，二爷在说话：“我就这一个儿子。”
秋兰停下捏被褥的手。
“睡吧。”二爷熄了灯。
秋兰同师父唱了十几年戏，没读过书，但也识得几个字，再不济也听得懂人话。
二爷图个新鲜，娶了个花瓶回家，儿子宝贝的不得了，忧心花瓶碎了，儿子去拾，划伤了手。
更何况，花瓶是个赝品。
秋兰从来粘着恩情做回报，既二爷买了他，无夫妻之实，也有东家之位。拿了东家的钱，就要替东家把事办好。他说了今夜头一句话：“谢二爷救我师父。”
二爷嗯一声不做回应。
第二日，秋兰遵照二爷的旨意，用完早膳便钻进后院，挤在五六个姨太里，留也不是，走也不行。
后院嘈杂，满是女人和家仆的笑声、叫声，参杂着麻将对碰的清脆砰声。
秋兰不知从哪捡到一根歪七扭八的树枝，捡着玩，蹲在鱼池边逗鱼。
几天下来，只有六姨太和厨子睬他。
厨子说，鱼池里养的红彤彤的鱼叫锦鲤，是小四爷，二爷的儿子养的。
四姨太说，小四爷叫德佑，美国留学去了，说得一口漂亮话，哄的姑娘面红心跳。上头还有三个堂兄，是家族里的小幺。对外出手阔绰，外头都管他叫小四爷。
秋兰痴痴点头。
在后院避了好些日子，话变多了些，也只和厨子、六姨太聊。
三人坐于池中亭上，厨子沏茶，二人捧盏饮茶。
麻将对碰声渐消，取而代之叫骂声。
秋兰瞥一眼，六姨太早已司空见惯，“输钱了。”
不久，叫骂声也消了。厨子瞅瞅，当真瞧见一张熟悉的俊俏面庞，笑嘻嘻的，正扶着三姨太的肩，他指着那张俊俏面庞，略带激动的说：“哟！稀客呀，小四爷。”
二人寻声望去，秋兰见着小四爷本尊，听见六姨太说了声“稀客”，轻手轻脚放下茶盏，念着二爷的话，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秋兰起身又蹲下，躲在石桌下，想着用桌腿遮着身子，别叫小四爷瞧见。
三姨太搓搓麻将的纹样，大喜，双手一拍，摊开手掌，一把将一排麻将推倒，“胡了。”
小四爷不置一词，静候三姨太收钱。三姨太欢天喜地收了钱才想起有码事还未答，朝池中亭扬扬下巴，“喏”一声道：“二爷买来的小子，亭子里头藏着，也就厨子跟老六睬他，闷葫芦样。”
新一局麻将开始，三姨太无暇顾及其他，催促两声，打发他走：“去去去，找他去，别缠着我问东问西，多大人了。”
唐德佑仍旧笑嘻嘻，捏捏三姨太的肩，谄媚的说：“三娘，好说歹说，我也是你儿子，怎么总对我凶？”
“你小子。”三姨太作势要打，唐德佑避开，几个姨太便打趣，唐德佑调皮完便跑。留下背影，甩下一句“我走啦”便跑向池中亭。
秋兰听见嘻笑声，探出头，瞧见小四爷正往亭子跑，惊的要打洞，想避开却撞了头。
“好端端的，做什么钻桌子？”六姨太说，正想将他拉起，厨子也想搭把手，就听见秋兰说：“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不想见我？”唐德佑已进亭，声音夹杂着疑惑，因为年纪轻，听起来似娇嗔，却又多了些英气，戏谑道：“我倒是想见你得很。”
秋兰如坠冰窖。这是二爷的掌中宝，心头肉，捧在手上怕坏，含在嘴里怕坏的儿子。
秋兰扔不抬头，越缩越紧。
厨子打了声招呼便走了。六姨太以为他怕生，便笑话。
“行吧行吧，我走了。”唐德佑挥挥手，转身便走，六姨太正欲挽留，他便转头比了个嘘，站到不远处。
六姨太领会其义，点点头，竖起食指点点秋兰的发旋，“萝卜头，小四爷走了。”
小四爷又走近。
秋兰缓缓抬头，瞧见眼前清晰陌生的脸，又将头缩了回去。
六姨太笑了，笑得捧腹，一手拍萝卜头，一手拍小四爷，“德佑就看看你，羞什么，他是你儿子，还得管你叫小娘，是不是？”
“是啊小娘，天下哪有你这样做父母的。”唐德佑顺着话说下去，干脆也蹲下，笑的风清月朗。抬手戳戳秋兰红透的耳廓，秋兰惊的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小四爷说：“小娘，你终于舍得赏我一眼。”
唐德佑学着二爷的样子，拨开秋兰的发，端详这张如玉般的脸，感慨：“真是怪不得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