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花枝冷艳》嘉夷

7、No（七）

　　上次案件顺利解决，回到饶城已经有段时间了，恰逢年底，法院忙着结案，排庭非常密集，每周都有两个案子，还有两个黎冰做不过来，临时把司契抓过去辅庭，总之就是手忙脚乱。

　　顾氏那边司契连着请了两周假，让法务部的李锐把问题收集起来，她集中远程处理。

　　顾爻也罕见地爽快准假。

　　盛天大厦。

　　王世修推开门，手里捧着几份需要顾爻签字的文件，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敢直视办公桌后的人，目光落文件上，语气平稳无波：“顾总，司律师那边刚发来消息，说今天的值班她临时有个出差任务，恐怕不能来了。”

　　正在签字的笔重重地划过纸页，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知道了。”

　　他抬眼的动作很慢，墨色的眸子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此刻竟凝了层薄冰，落在王世修身上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后面她还是直接跟王特助请假，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春节前的最后一周。

　　又到了值班的日子，顾爻正坐在办公室的茶台前，“司律师呢？”

　　“她今天要去中院开庭，实在抽不开身，所以请假了。”王世修快速汇报完，等待着顾爻的指示。

　　顾爻没说话，手指叩击着茶台，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片刻后，顾爻才缓缓开口，“把时间和地址发我。”

　　......

　　司契开完年前最后一个庭，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透了，还飘起了细雪。

　　司契把卷宗扔到自己刚买的二手小汽车上，把车上备着的围巾系上、帽子戴上，坐在车里休息一会儿。

　　上次帮顾爻处理方宏的案子得到了奖金十万元，就马上让之前做案子认识的中介帮她找了辆二手车，这中介也靠谱，当天就给她发来了好几辆符合她预期的车，她马上下定，没过几天就开上了。

　　虽然只是辆二手车，不过做律师总是到处跑，有车方便得多。

　　“司大小姐，你还记得你的柒柒宝贝吗？”手机留言仿佛都能看到洛柒委屈的表情。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连事务所都没去几次，更别说和洛柒约饭了。

　　“当然没忘！有空吗，出来吃饭。”

　　对面马上回复，“今天不行，明天是律所年会，正在酒店布置会场呢。”

　　还附上了几张照片，都是律所行政人员，正在挨着一个一个地摆人名牌和伴手礼。他们律所可以说抠门得很，本来可以让酒店的工作人员代劳的，但是每年年会都是行政人员自己布置，只要有大型会议，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态。

　　司契早就和黎冰说好了，今年她没有奖项，就不参加了。黎冰见她最近太忙，也有意让她多休息，也就准了。

　　“好吧，我应该这两天就要回老家了，到时候给你带我外婆做的腌肉。”

　　“好！”配上了流口水的表情。

　　司契收了手机，在饶城中院后门就着薄雪玩起来。海城不常下雪，所以从小对于司契来说，下雪是件稀罕事儿。

　　司契外面穿的是象牙白的呢子大衣，围巾是枣红色的，树上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和灯串，光线昏黄柔和，衬得她本来就雪白的肤色更是白里透红。

　　她捏了一个雪人，雪太少，只捏了一个迷你版的，还找了树枝做了手臂，掉落的红果做眼睛，她掏出手机，录了个小视频，“外婆，你看，这个雪人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确实很像。”背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司契迅速起身，雪人本来就脆弱，一下子摔到地面上，成了一滩雪泥。

　　“顾总......怎么会在这里？”她的手里还残留着雪人的“手臂”，手被冻得通红。

　　“我不能来？”顾爻把司契手里的“残骸”扔掉，把刚脱下的羊绒手套套到她的手上，司契的手冻得通红发僵，指节泛着青白，连蜷缩都有些费力。尽管只是体温的温度，也感觉烫人，猛地瑟缩了一下。

　　顾爻刚把手套帮她戴好，就松开了。

　　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根本没有给司契拒绝的时间。

　　“最近怎么都没来顾氏？”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偏移，稳稳落在她的身上。

　　“最近年底，法院赶着结案，比较忙。”司契抖了抖肩头的积雪，眼神飘向别处。

　　顾爻偏了偏头，和她对视，“我记得按照法律顾问的服务规程，你应该跟我本人请假。”

　　两人的距离很近，司契微微回正身体，再次避开他追寻的目光，“不好意思顾总，我最近实在太忙了，没办法现场处理，您也是贵人事忙，我不好意思打扰您，就劳烦王特助转达了。”

　　“王世修不是你的小工，之后有事情直接跟我说。”不是冷冰冰的音调，尾音微微上扬

　　司契有些疑惑地瞟了瞟他，“好的。”

　　司契双手交握着站在原地，等待着顾爻的下一轮发难。

　　“好了，上次的事情办得很好，我请你吃饭。”顾爻今天没有带司机，自己开的迈巴赫来。

　　“不用客气顾总，您的奖金我已经收到了，我等会儿还有事儿，就不吃了。”司契跑了两步，想要赶上已经往车那边去的顾爻。

　　顾爻回过身，从车的后座拿了一个文件袋扬了扬，“这是明年的法律服务合同，我已经签好字盖好章了，想要的话就跟上。”

　　司契暗暗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小汽车上，刚落座，顾爻就发来了定位。

　　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一楼装修得像一家画廊，二楼过道还摆放着主人的许多藏品，基本上都是各个年代各种样式的高尔夫球杆，一看就是一个高尔夫的狂热爱好者。

　　外着藏蓝色祥云纹马褂，内着长衫的侍者在前方引路，彬彬有礼，气度不凡。

　　二楼的一间包厢，大圆桌中间摆着一颗竹子盆栽，墙上还有一幅字画。

　　“顾总，菜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备好了，要现在开始上菜吗？”

　　顾爻点了一下头，将外套递给了侍者。司契也有样学样，把大衣和围巾脱下，递给已在旁边恭候的侍者。

　　很快，侍者开始走菜，一边走菜一边报菜名，都是些地道的海城菜，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

　　“上次的事情办得很好。”顾爻举起酒杯，遥敬了一下。

　　“谢谢顾总夸赞。”司契也拿起酒杯回敬，礼数周全。

　　“下周五是顾氏的年会，司律师作为我的女伴参与，如何？”顾爻摇了摇手里的文件夹。

　　司契皱了皱眉，看了眼文件夹，便回过神专心夹菜，“我后天就得回家过年了，不太方便，我会转告黎律师，问问她是否可以出席。”黎冰团队的春节假期有十五天，是事务所假期最长的团队，年终奖也非常丰厚，不过，这一切都是拿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司律师总是很客气啊。”顾爻没有回应她的提议，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随意地感叹道。

　　司契没有在意，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红酒杯微凉的杯壁，眼帘微垂时能看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稳淡然，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通透。

　　“客气……” 她抬眼，目光与顾爻相撞时没有丝毫闪躲，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包厢里暖黄的灯光，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顾总是客户，礼数周全本就是应有之义。再说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跟顾总打交道，太随意了，怕是会显得我不够专业。”

　　司契见对面一直没有吭声，就自己专心干饭。今天的开庭很顺利，司契看着这满桌的菜肴，胃口大开，一口菜，一口酒，不一会儿，杯中的酒就见底了。

　　“添点酒。”

　　门口的侍者闻声，马上进来。

　　“看来司律师并不在意顾氏的生意，区区五十万确实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司律师放在眼里。”

　　司契摇摇晃晃地起身，拿着红酒杯坐到顾爻旁边，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包裹的身材玲珑有致，长发微卷，随着司契的动作微微摆动，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许是刚才抿了几口红酒的缘故，她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上好的羊脂玉晕开了胭脂，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清冷，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当然在意，怎么会不在意？”司契凑近顾爻的耳边，带着些许醉意，低哑的声音嘟嘟囔囔，“不过，顾总可不可以不要为难我一个打工的。顾总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我能做到的都会满足你的。”

　　耳畔的热气，鼻间悠悠的香气，无不令他神思恍惚，顾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紧接着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司律师慢用，我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