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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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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实验课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收尾中结束。夏齐几乎是“押送”着沈怀瑾,硬是看着他重新操作了关键的制片和染色步骤,直到显微镜下出现勉强合格的细胞图像,才冷着脸松口。
下课铃声如同特赦令,实验室里的学生们顿时如同出笼的鸟,收拾东西的嘈杂声、讨论声、嬉笑声混作一团,众人三两两地涌向门口,很快实验室就空了大半。
唯独沈怀瑾和夏齐,逆着人流,走向了站在讲台前整理教案的生物老师。
沈怀瑾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又带着点不屑的神情。从小到大,他听过的“教师心灵鸡汤”车载斗量,闭着眼睛都能猜出这位中年老师要说什么——无非是些“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相互理解包容”、“学习上要互帮互助”之类放之四海而皆准却空洞无比的大道理。那些老掉牙的说辞他都快背过了。
不过,余光瞥见身旁夏齐那副低垂着眼、嘴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股“憋闷又不得不认命”气息的样子,沈怀瑾忽然觉得,挨顿训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至少,能看到夏齐这幅不同于平日冷淡的模样,也算值回票价。
生物老师姓赵,约莫四十岁,戴着细框眼镜,面容斯文,平时讲课细致严谨,对待学生也算温和。此刻,他放下手中的教案,抬眼看向走到面前的两人。目光在沈怀瑾那副明显“神游天外”的不驯表情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夏齐微低着头、看不出情绪但显然并不愉快的侧脸上,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两个学生,一个是新转来就搅动风云、成绩诡异下滑却背景成谜的天才,一个是向来安静优秀但性格孤僻的课代表,凑在一起,简直就像冰与火,怎么看都不让人省心。刚才实验课上的小风波,他虽未目睹全程,但从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和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出实质的僵硬气氛,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沈怀瑾,夏齐。”赵老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责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
沈怀瑾象征性地抬了抬眼皮。夏齐则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老师眼镜后的眼睛上,等待下文。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没有立刻进行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而是话锋一转,直接给出了处理决定:
“你们两个,今天放学后留下来。实验室我会提前申请开放。”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把今天观察植物细胞有丝分裂的实验,从头到尾,完整地、独立地——注意,是独立地——重新做一遍。实验报告也要重写,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这个处理方式显然出乎了沈怀瑾的预料。他愣了一下,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眉头微蹙:“老师,实验课不是做完了吗?” 虽然他后半段是被夏齐盯着重做的,但好歹也算完成了。
“做是做了,”赵老师看着他,语气平稳,“但效果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夏齐作为课代表,有指导同学的义务,但方式方法可以更耐心些。沈怀瑾,你转来二班,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给别人添麻烦或者表演个人秀的。”
这话说得并不重,却一针见血。沈怀瑾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赵老师继续道:“这个实验是基础,也是重点。我希望你们通过这次重新操作,不仅能巩固知识,更能明白……”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合作的意义,以及对自己、对同伴负责的态度。单独完成,是为了让你们各自都掌握要领;一起留下,是希望你们能借这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挂钟:“好了,先回去上接下来的课吧。放学后直接来实验室,器材我会准备好。”
说完,赵老师拿起教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沈怀瑾和夏齐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试剂淡淡气味。
沈怀瑾转过头,看向夏齐。夏齐正望着老师离开的方向,侧脸线条依旧紧绷,但眼底似乎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不只是憋闷,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啧,”沈怀瑾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点懒洋洋的调子,“这下好了,夏同学,我们成了‘难兄难弟’,要一起加班了。”
夏齐缓缓转过头,琉璃般的眸子对上沈怀瑾,里面没什么温度,却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厌恶。那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果然如此”的麻木。
“是你。”他纠正,“是你害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沈怀瑾凑近一步,脸上又浮起那种玩味的笑,“老师说了,要‘合作’,要‘沟通’。这可是官方批准的‘二人世界’时间。”
他特意加重了“二人世界”四个字。
夏齐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忍耐。再睁开时,他已经转身,朝实验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没什么起伏的话:
“放学别想跑。”
沈怀瑾看着他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任重道远”气息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跑?
他求之不得。
放学后的实验室,密闭的空间,独处的机会……赵老师这个决定,简直是神助攻。
沈怀瑾心情大好,哼着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下午的几节课,沈怀瑾难得地“安分”了不少。他没有再故意把胳膊肘越过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也没有用笔帽去戳夏齐的书页边缘,或是凑过去说些不着调的话。
他只是偶尔抬头,心不在焉地看一眼黑板,更多的时候是低下头,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
那笔记本上写的,自然不是什么课堂笔记或正经内容。两个看起来精致的Q版小人挨在一起——一个冷着脸,一个笑不见眼(可以说是画技精湛),旁边用潦草到嚣张的字迹标注着“光荣榜并排照get√”、“放学实验室独处(感谢赵老师助攻)”、“买照片(待定)”,甚至还有一句加了重点号的“如何自然不做作地碰到手(限实验室环境)”。字里行间,充满了某种不言自明的盘算和期待。
这反常的“专注”模样,让前来上课的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都颇感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差点以为这位闻名全校的“不羁天才”突然转了性,或者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但沈怀瑾心里清楚得很。他之所以这么“老实”,不过是在养精蓄锐,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耐心地盘算了两节课。终于,在下午第二节下课铃声响起、教室开始喧闹起来的同一时刻,走廊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教务处老师穿透力极强的通知声:
“请下列同学听到广播后,立刻到二楼教务处集合,领取上月单科第一奖状并拍摄光荣榜照片。名单如下:高二一班,林安……高二二班,沈怀瑾,夏齐。高二三班……”
来了!
沈怀瑾眼中精光一闪,几乎在听到自己和夏齐名字的瞬间就转向身侧。果然,夏齐也正抬起头,显然也听到了广播。沈怀瑾脸上的喜悦根本藏不住,也懒得藏,他立刻站起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抓住了夏齐的手腕。
“走了,夏同学,领奖去!”
夏齐手腕一凉,下意识就想挣脱。他不习惯这种触碰,尤其在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样去领奖或经过的学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刚走出教室门没几步,他就用力甩开了沈怀瑾的手。
掌心一空,沈怀瑾也不恼,只是顺势微微侧身,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催促,甚至倒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点故意为之的急切:“快点啊夏同学,磨磨蹭蹭的,拍完照还得赶紧回来呢,下堂课可别迟到了。”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走得慢悠悠的,丝毫没有对可能错过下堂课的担忧,反而带着一种“正合我意”的闲适。
他甚至还有心情调侃,压低声音,用那种夏齐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语调说:“还是说……夏同学其实也喜欢借这种学校‘正当活动’的机会,偷偷旷一会儿课?” 那语气,仿佛这是他自己常干的事,并且乐在其中。
夏齐抿紧了嘴唇,没接他这个明显不正经的话茬,只是脚下加快了步伐,很快走到了沈怀瑾身侧,与他并行,目光平视前方,一副公事公办、只想尽快完成任务的样子。
沈怀瑾见他跟上来,嘴角的笑意更深,话匣子像是关不上了,自顾自地继续说:“而且啊,我打听过了,这次单科第一的光荣榜照片,我们俩的可是挨在一起的。” 语气里竟然还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幼稚的得意和骄傲,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夏齐脚步未停,闻言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记得沈怀瑾的物理是单科第一,而自己是生物。按照学校以往排列光荣榜照片的惯例,通常是按照“物、化、生”的科目顺序来的。
“没有。”他语气平淡地纠正,像个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学校是按物化生的顺序放照片。物理和生物之间,还隔了一个化学单科第一。”
他以为这个事实会让沈怀瑾消停点。
然而,沈怀瑾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唇角扬起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些,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他微微偏头,抬手指着自己,用不大不小但清晰的声音,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巧了。”
“化学单科第一——”
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嚣张:“也是我。”
夏齐的脚步猛地顿住,倏地转头看向沈怀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琉璃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惊愕。
沈怀瑾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像只偷到了最大块蜂蜜的熊,还特意补充道:“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俩的照片,中间确实‘隔了’一个化学第一。只不过,隔的是我自己。”
也就是说,在光荣榜上,沈怀瑾的物理和化学照片挨着,化学旁边,就是夏齐的生物。
四舍五入,等于他俩的照片,挨着。
看着夏齐难得露出的、近乎呆滞的惊讶表情,沈怀瑾心情好到快要飞起来。他抬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推了一下夏齐的后背,催促道:“走啦走啦,再发呆教务处老师要等急了。待会儿拍照,记得笑一笑啊,夏同学,这可是要挂一整月的‘合影’。”
夏齐被他推着往前走了两步,才从这信息量巨大的事实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沈怀瑾走在前面、因为愉悦而显得格外挺拔轻快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物理第一是他,化学第一也是他……那他上次月考总分怎么会掉那么多?仅仅是因为语文作文零分?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想挑衅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