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失明 可恶的林苑 ...
-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林苑之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也亲手用刀、用毒送人归过西,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林苑之亲自送走的。
可他从没想过,这个甜言蜜语,一出事恨不能立刻脚底抹油,如此惜命的骗子会有这么一天。
骗子的血怎么会这么红,红得灼人眼,如同一把尖刀扎进了林苑之心脏。
“快去叫太医!”
“御林卫,拘此契丹诸人!”
吐这么多血实在不是江鱼的打算。
上次从清音坊回宫的途中,江鱼见到了驿站下的一老一少两个契丹人在争论。
除了鸿胪寺那帮官员,魏朝很少有人会契丹语。
或许因为这一点,这两个契丹人肆无忌惮地大声用契丹语交谈。
但江鱼在西北凉之镇生活了三年,他会契丹语,
这也是得益于江鱼曾经干的一件蠢事。
西北的算命人很多,但会花钱(算命)的人却很少
僧多粥少,江鱼压根赚不到钱。
望着凉之镇西边奔驰的骏马,他灵机一动,契丹人算不算命?
应当是不算的,因为没几个算命师傅会契丹语。
这是相当空白的一片天地。
自己要是学会了契丹语,再带着龟甲和算命签去了契丹,岂不是赚大发了。
江鱼缠着走南闯北,精通各种语言的余涣学了三个月的契丹语,信心百倍地向余涣辞别。
“不是我吹,等我回来,说不准你们余家的家产都不及我呢!”
现实总是令江鱼失望,他不到三日便被盘踞契丹多年的萨满巫师赶了回来,好在余涣一直在边境守着,才及时接回了江鱼。
这件事对于江鱼唯一的收获便是学会了契丹语。
那一夜,坐在马车上的江鱼在驿站外听得很清楚。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对话。
年轻的声音冷冷道:“若是魏朝皇帝不同意我们的贡书,那就杀了他!就像我们杀大苍君王那样。”
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气:“你就没有想过要是杀不了他呢?我们部落这两年接连遭了雪灾,死了许多牛羊,若是魏朝皇帝借这个由头向契丹……”
年轻的声音更急切了:“杀了他就好了,要是杀了他,魏朝必然陷入内乱。叔父,你还记得大苍么?大苍的君主见到我们的舞女,眼睛都直了,那杯酒想也不想便喝了下去。我们趁着大苍内乱可是夺了不少土地。”
苍老声音继续泼冷水:“魏朝的皇帝既不昏庸,也不好色,这种话不要再说。若是你再敢冒险,就别想再同我出使别国了。”
年轻些的声音应道:“知道了。”
听完这段对话,彼时江鱼心中诞生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听这两人的对话,契丹人是要在宴会上召舞姬献舞,并为皇帝献酒。
这个年轻些的契丹人还想指使舞姬在酒里下毒。
虽然如今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江鱼却想,这是一个机会。
他计划在宴会前自己先服下微量毒药,届时契丹舞姬向林苑之献酒,自己就抢先夺过饮下,装晕倒在地上。
众人都会以为是契丹人想谋杀林苑之,自己则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到来,为林苑之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命救下林苑之的命。
而江鱼对自己从来不坏,他为自己准备的毒药毒性微弱,即使没有解药随着身体的代谢也能慢慢排出体外。
江鱼想,等到太医为自己医治后,自己便能悠悠转醒。
江鱼连醒来的台词都想好了。
“苑之,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舞姬表现有些奇怪,怕你有事才抢过酒来喝。”
“苑之,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我想保护你。”
“苑之,这都不算什么,真的没什么,反正我中了噬心蛊,离死也不远了,你不用给我解药,真的不用。”
那时林苑之一定感动坏了,还不乖乖把噬心蛊的解药奉上!
但江鱼没想到,这杯酒喝下后会这么痛,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子用力搅动一般。
自己服下的毒药明明只会头晕,怎么肚子也会这么痛?
可怜江鱼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便已经晕了过去,人事不知了。
江鱼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再醒来时,江鱼眼前蒙了一层雾,江鱼用尽力气去看,只能看见几道模糊人影。
他下意识伸手揉眼,手腕却被人抓住。
“卿卿,现在不能碰眼睛。”
听到林苑之的声音,江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悬着的心已经放下来了。
江鱼紧紧抓着林苑之的手:“我这是怎么了?”
江鱼只感受到一阵可怕的沉默。
“苑知,苑之!”江鱼又急促地喊了两声。
“卿卿,你已经昏迷五日了。”
“契丹人确实在酒里下毒了,毒性霸道,而且同卿卿体内的毒性相冲,虽然服下解药,但残留的毒却游走到了眼睛里……所以视力受损。”
“林苑之,我不要这样!”
林苑之安抚道:“卿卿,你听我说……”
可江鱼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不管!我要我的眼睛!如果看不清楚的话,我还不如死了!”
怎么会这样!
契丹人不说得好好的,不会在酒里下毒的么!
要是早知如此,早知那杯酒里有毒,他绝不会抢在林苑之前面喝下那杯酒!
那个在江鱼印象中向来有办法、有手段、无所不能的林苑之,只说了三个字。
“会好的。”
江鱼心里发慌,凭着眼前白茫茫的影子,摸索着扑到林苑之怀里,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诉:“怎么会好的!什么时候才好?苑之,苑之,求求你了,你一定要帮我!你是皇帝,又这么聪明,你无所不能!”
“会好的。”林苑之重复道。
看来连林苑之都无能为力,江鱼心如死灰,背对着林苑之默默流泪。
林苑之的手在触及枕侧时,感受到一片湿润,心里被猛地重锤一下。
“会好的。”林苑之再次重复道,“卿卿,你的眼睛会好的。”
江鱼不说话。
他不信。
要是自己的眼睛能治好,早就治好了。江鱼从前听街头的行医说过
“阳毒、阴毒上攻于目,五日可治,七日不可治。”
而自己连着昏迷了五日,依然看不清楚东西,想要再好,只怕难如登天。
接下来的几日,江鱼愈发心灰意懒,连饭都吃得少了。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会一蹶不振,不吃不喝,就这样意志消沉下去
但江鱼心态还是太好。
只是过了三日他又从床上爬起来大口扒饭。
算了,江鱼想,好死不如赖活着,至少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全瞎,还能模模糊糊看清楚人影。
无非日后不能看戏,只能听戏了,没什么大事。
其实眼睛不好,也是有好处的。
这样林苑之以后再也不能逼着自己读书写字了。
真正江鱼伤心的是,这几日林苑之从未来过。
从前他可是日日都来紫宸殿的,现在自己眼睛坏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来过!
自己都没嫌弃过他脸上有疤,他倒好……
江鱼心里正埋怨着,便有一个端着药的小内侍推门而入。
“娘娘,这是治眼睛的药,请您趁热喝完。”
“现在才想起来给我治眼睛?”江鱼嘟嘟囔囔地骂够了,才再次问小内侍,“你们陛下呢?”
还没等小内侍回答,江鱼便又开始自问自答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已经有了新欢,什么噬心蛊困住的从来都是我,哪能困住他?”
“哼,说不定,就他在床上那出烂活,谁能受得了?谁会喜欢?”
江鱼越说越是悲从中来,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可恶的林苑之!可恨的林苑之!”
小内侍没有别的反应,只是低头重复:“娘娘,请您喝药。”
“我不喝!我不喝!说不准林苑之就是想毒死我,好再找一个皇后!”
小内侍将托盘往前推了推,嘴里只有那句话:“娘娘,请您喝药。”
“这药确实是治眼睛的良药,陛下对您的心,这么些年,您难道不知道么?”
林苑之对自己的心?从前是,现在可未必。
“娘娘,求您了,喝药吧。”
江鱼擦掉眼泪,满脸悲苦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好了,我喝完了,去找你们三心二意的陛下交差吧!”
小内侍连忙收起药碗,后退着离开了紫宸殿。
说来也怪,江鱼喝了这药意识便开始昏沉,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也至日暮,江鱼觉得眼睛有些痒,伸手揉了揉,竟然揉出了一层薄若蝉翼的膜。
再抬起眼,目中一片清明,虽然已至日暮,但紫宸殿中曾经被林苑之拿走的夜明珠已经尽数摆了回去,殿中亮如白昼。
他的眼睛竟然真的好了!
那药有用!林苑之说的,他做到了。
江鱼心中对林苑之的埋怨少了大半,兴冲冲地跑出紫宸殿,他想见林苑之。
江鱼一面走,一面想,按林苑之的性子,他应该在自己眼睛好的时候就守在床边,让自己先见到他的脸。
竟然舍得不来,真是奇怪。
拐过重重宫道,宣政殿就在眼前。
在茫茫夜色中,江鱼在自己前方又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冠玉束发,长身玉立,身穿红色的官服。
一定是他!
江鱼停住脚步,随手抓住宫道边的小内侍,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人影问道:“那是谁?”
“应当是东南盐铁转运使梅若风梅大人,陛下这几日急召他进宫呢。“
江鱼心里那块石头又莫名悬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沉都重。
他顾不得思考,几乎是以疾驰的速度先于前方的梅若风猛冲到宣政殿,推开宣政殿的大门,见到坐在宣政殿书案前聚精会神批阅奏折的林苑之。
江鱼的心松了大半。
“卿卿。”林苑之应声抬头,显然没有预料到江鱼会主动到宣政殿来,“卿卿眼睛怎么红了?”
“没什么。”江鱼低着头,默默走到林苑之身边坐下来。
林苑之笑道:“天色不早了卿卿,朕还有公务要处理,回到紫宸殿去吧。”
可是江鱼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