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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洗脱冤屈 宜妃的演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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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居于南天正中的太阳,随着时间推移,碎步向西走,日光不再炽烈,添了几分柔和。
江鱼在折春殿的床上慢慢睁开眼,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春信拉开帷幔,用绶带将纱幔束起,笑道:“娘娘醒得正是时候。”
“奴婢听说有人看见了妙音鸟在空中振翅高飞,任凭宫人们如何呼喊一直不肯落下,此事惊动了正在午憩的皇上和太后,如今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子们还有慈宁大师,都正跟着它走呢。毕竟它是佛陀化身,宫中的每一双眼睛都想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春信面上出现一阵犹疑,靠在江鱼耳边低声道:“它真的会飞到折春殿来吗?”
“当然了!”江鱼高高抬起下巴,他的鸟语虽然不如老头学的那么好,但简单和鸟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他曾经观察过,当初老头交代给鹩哥的事情,鹩哥都会认真去做,这种鸟都很靠谱。
“我们也出殿看看吧。”
江鱼得意地想,等妙音鸟飞到折春殿前,他呢,就装作万分惊讶地捂住嘴,然后睁大眼睛,故作惊讶地看着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太后脸色难看,天天炫富的淑妃气得说不出话,看着皇帝因为这件事赐给他黄金百两。
一想到这些好事,江鱼在床上再也坐不住了,立刻穿上外袍蹦下床来,一边趿拉着鞋快步往殿外走,一边回头问春信:
“如今妙音鸟往哪里飞了?”
“似乎是刚到叠香隅。”
快了,快了,江鱼想。
叠香隅是魏宫后宫的一条主干宫道,它有几百米长,中部是皇子们住的宫殿,尽头是紫宸殿、折春殿等若干宫殿。
只怕不出半刻钟,那鸟就要飞来折春殿了。
江鱼急急忙忙地走出折春殿,准备和众人来个偶遇。
宫道不远处,一群人乌泱泱地走在一起。
为首的便是身穿龙袍的皇帝,他抬起头,伸手遮住刺眼的日光,望向执着向前飞翔的妙音鸟。
他身后紧跟着太后、尼姑慈宁,再往后,淑妃和皇后相携而行,甚至连皇子们也跟在妃嫔身后。
今日慈宁大师说的那番话,他本是不信的。
什么妙音鸟,什么目连附身,他不必查也知道,是他这位权欲熏心的母亲想推三皇子上位当太子。
这位母亲,面上修佛,看似无欲无求,心里却太过专制,要让后宫中所有妃嫔都捧着她,敬着她,不得有一丝忤逆。
她之所以护着皇后,就是因为皇后最会讨好奉承,三皇子更是望尘而拜的能人,最得太后的欢心。
但在正午时分他亲眼见到慈宁和宫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不论是呼喊还是手捧食物,飞在上空的妙音鸟都不为所动,似乎是有计划地在寻找什么,执着地飞往某处时,皇帝便开始有些迟疑了。
在这鸟径直越过三皇子的寝殿时,皇帝心里头一次犯起嘀咕:“难道这真不是太后的设计,这真是神鸟?”
那鸟飞到中途忽然不再往前飞,它环顾四周,似乎迷路了。
最终它转弯往右飞去。
望着鹩哥古怪的飞行路线,江鱼也有些疑惑了。
折春殿明明就在前方,这鸟为什么要绕路?
江鱼缀在众人身后,跟着这鸟往叠香隅的右支道苔云阶走去。
苔云阶沿途的宫殿大多年久失修,无法住人。
但这鸟就是一个劲地往前猛飞,最终在……
静思殿前停下。
是的,就是林苑之住的那座如同死人墓地一般的静思殿。
落在静思殿的鸟一点都没有想走的意思,在殿前跳来跳去,还趁人不备,朝江鱼挤了挤它的豆豆眼,意图邀功。
江鱼气得简直要吐血。
怎会如此啊!
其实如果江鱼细心一些,就会发现,在他向鹩哥咕咕叫时,鹩哥那双豆豆眼中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疑惑。
鸟语的音节单一,格外注重鸣叫的节奏,江鱼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每一次说鸟语时节奏都格外缓慢,导致信息传递失误。
可江鱼根本不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金银财宝,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事已至此,江鱼也只能自认倒霉。
算了,江鱼想,没赚到钱,晚上偷偷吃点肉自我安慰一下吧。
太后冷冷瞥了一眼那鸟,语气不辨喜怒,淡淡道:“怎么能落在这里?”
太后在等慈宁给她一个解释。
没说慈宁说什么,性子火爆的淑妃已经先一步开口道:
“太后娘娘说得是!一个灾星怎么会被佛陀选中?”
淑妃转头,指着江鱼,怒道:“一定是宜妃动的手脚!臣妾今日正午时,便见到宜妃在宫道上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一定是她做了手脚。”
“血口喷人!”江鱼环顾四周,皇后太后都是淑妃这边的,他只好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伸出手抓住皇帝明黄色的袖子,满脸委屈:“陛下,真的不是臣妾做的。”
方才妙音鸟甫一落地,皇帝便扫了一眼宜妃。
如果妙音鸟被人动了手脚才落在静思殿前,那有嫌疑的人只能是宜妃和林苑之。
林苑之终日被囚禁在静思殿,无人授业,迄今为止都没有踏出过殿门一步,其见识可想而知。
动手脚可能性更大些的反而是宜妃。
但那时的宜妃望着静思殿,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是明晃晃的疑惑、不解,最终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有惆怅。
皇帝是见识过宜妃的演技的,她假哭的时候只是干嚎,表示惊讶的时候只会捂嘴瞪眼,情绪层次极其单一。
她的演技总结为四个字:过于拙劣。
这样真实的惊诧和遗憾,她演不出来。
更何况宜妃一个漂亮草包,哪里有这样的心机和筹谋?
皇帝先是摇了摇头,肯定道:“她没那个本事,朕知道。”
虽然皇帝帮他反驳了淑妃,江鱼却莫名不爽。
皇帝缓缓地笑了笑,对着慈宁道:“这就是你说的,孝心感动佛陀的人?是林苑之?”
“这可真是……”皇帝笑着叹了口气:“十几年前你师兄说朕的孩子是灾星,如今又成了佛陀转世,慈宁师傅,究竟是你错了还是你师兄错了?”
这口气还没叹完,他便顷刻变脸,厉声道:“你们这些和尚仗着朕的信任,亵渎佛法,把朕当成儿戏?”
慈宁立刻跪地,额头上登时便出了一层冷汗,此时她一颗心掰成八瓣都无法想出一个完美的解释。
她下意识望向太后,太后却视若无睹。
苔云阶这条宫道年久失修,铺路的石板也是坑坑洼洼。
直到慈宁磕的额头渗血,她才终于想到了托词。
“贫尼知道了!贫尼知道了!”
“哦?”皇帝终于有了些兴趣,“说说看,究竟是谁在骗朕?是你,还是你师兄?”
慈宁正要开口,吱呀一声,静思殿的门被从内缓缓推开,露出一张美人面。
林苑之出来了。
他睡眼惺忪,如果细看,发髻都有些凌乱。
“这是怎么了?父皇……母妃?”林苑之浮现出一种羞怯的神情,下意识走到江鱼身边。
太后不咸不淡道:“殿外都要燃起燎原之火,你倒是睡得香,是打算睡过去一整个盂兰盆节?”
一听这话,江鱼立马又可怜上了林苑之。
妙音鸟落在静思殿前,众人纷闹至今,却无一人想到真正居住在静思殿的林苑之如今在哪。
真是个没人在意的孩子。
一出现,便又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江鱼立刻上前一步,将林苑之护在身后,气鼓鼓道:“太后娘娘,您忘了,今日正是慈宁大师说的,我们家苑之是灾星,从前盂兰盆节从不能出门,今日能吃得素斋便已是大福分了,午后不得踏出静思殿一步。”
江鱼背对着林苑之,所以他没有见到,在听到“我们家”三个字时,站在他身后的林苑之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闪而过的晦暗目光。
“若不是殿外嘈杂,孩子一时好奇这才探出头看看。如今苑之他都这样听话了,太后娘娘还不满意,还要步步紧逼吗?”
太后一时失语,只好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慈宁,意有所指道:“依哀家看,慈恩大师是得道高僧,说的话应当不会有错。”
听到这话,慈宁脸色愈加惨白。
慈恩是慈宁的师兄,也是当初判定林苑之是灾星的那个人,现如今慈宁手中的妙音鸟落在静思殿前,代表林苑之被佛陀选中,两相矛盾。
究竟是谁说错了?是谁犯了欺君之罪?
慈恩离宫久矣,慈宁本想舍弃慈恩保全自己,但是太后这一席话又让慈宁再难开口。
此时皇帝、太后、皇后以及淑妃江鱼等嫔妃,乃至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不知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慈宁。
“我……”慈宁此时进退两难。
而明明在其中牵扯最多的林苑之却对慈宁毫不关心,微微弯下腰,轻轻将头靠在江鱼肩膀上,一副依恋母亲,十足乖巧的模样。
正沉迷于看戏的江鱼身子一僵。
真沉呐这人!江鱼心里骂道。
看着清瘦,怎么这么压人呐!
但既然演都演到这一步了,江鱼也拿出慈母的模样,温柔道:“苑之怎么了?”
林苑之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跪在地上的慈宁听到。
“母亲,我昨日梦见有一团黑影从我身上离开,身心都轻松不少。”
“哦,”江鱼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听起来是个美梦。”
听到这话,慈宁却眼前一亮。
她立刻朝着皇帝叩首答道:“启禀陛下,慈恩师兄没错,贫僧也没有错,错的是那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