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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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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叶柏驰电话时,卓听雪正跟奶奶闹别扭。
今天中午,袁杰强来医院送完饭,卓听雪坐他的车回了一趟林草巷,拿银行卡取钱交住院费,再把叶柏驰垫付的医药费还清。
没联系上叶柏驰,她只能带着钱回医院。
一进病房,奶奶脸色就不大好,问了陈美凤才知道,奶奶跟隔壁病床打听了住院费用。碍于陈美凤在场,奶奶情绪没有发作,陈美凤一走,奶奶再也忍不住,强烈表示要出院,说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了:“氧气哪里不能吸,我以后多在外面坐会儿不就行了。”
“那是两码事,你现在不治疗,可能会得迟发性脑病。”
“你说可能,那就是不一定得。”卓秋兰说,“你爷爷和你爸在天上会保佑我的。”
卓听雪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缓了缓才说:“不管你怎么说,我不会让你出院的。”
卓秋兰的脾气素来很好,总是笑眯眯地对待旁人。即使失去了儿子,脸上笑容没有了,她心里的苦涩一直是自我消化,从不发泄给卓听雪。
卓听雪年纪小,但心智比同龄人成熟,父亲去世后便自觉担任起照顾奶奶的角色。卓秋兰乐意听她的安排,祖孙俩相依为命,平时都是好言好语,从来没有红过脸。
这次,谁都不愿意让步。
到了去学校的时间,卓秋兰见她还待在医院,情绪愈发激动,干脆用绝食抗议。卓听雪好说歹说,奶奶总算愿意吃一口了,但脸色还是很差。
卓听雪没什么胃口,囫囵吃了点,便坐在病床前跟奶奶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妄图通过沉默的方式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做法。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对视才结束。
“我给你请好假了。”叶柏驰的声音通过劣质的老年机传到卓听雪耳朵里,听起来有几分失真,“谭老师只给你三天假。”
“好。”三天足够了。
彼此沉默了几秒钟,一声悠远的笑声传来,卓听雪下意识思考,叶柏驰现在在哪里。学校严厉禁止学生带手机,班里同学有被收缴手机的经历。叶柏驰在学校期间,几乎不拿手机出来,才能幸免于难。
“叶柏驰,你下晚自习以后,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好。”叶柏驰问,“出什么事了吗?奶奶还好吗?”
“没事,奶奶恢复得很好,是......我找你有点事。”
叶柏驰轻轻嗯了声:“要我给你拿书吗?”
卓听雪犹豫一秒钟,拒绝了。
见面地点定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可叶柏驰到了住院部楼下,才给卓听雪打电话。
这几天,深夜的温度逼近零下十度,在外面稍微站会儿,身体就感觉冻僵了。卓听雪走出大厅,肃冷的风拍打在脸上,身体不自觉打颤,她快步跑到叶柏驰面前:“怎么不在里面等?”
“刚到。”
虽然是深夜,但大厅人不算少。卓听雪握紧兜里的钱,想了想说:“边走边说吧。”
两人朝着附近的公交站走,在没人的地方,她将钱交给叶柏驰,见他拿在手里,她出声提醒:“不多不少,你赶快收起来,别让人看到了。”
“住院费够吗?”
“够的。”卓听雪的钱,足够奶奶的治疗费,但也仅仅如此。她们日后的房租、取暖费、生活费等一切费用,全都没有了,更不用说其他的。
叶柏驰望着她的眼睛,将钱递到她面前:“你先用,我不着急。”
“别了,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卓听雪态度坚决,叶柏驰只能收下钱。两人静默无言地走在马路上,昏黄的路灯洒在身上,拉起两条长长的人影,身边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周遭很快陷入新的寂静。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同伴。再平常不过的画面,曾经以为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命运再次跟她开玩笑,要剥夺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幸福。
两人的脚步停在公交站,末班公交还未到达,他们四目相对,隔着一团白雾看着对方。叶柏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孟乐满让我给你的,她说巧克力吃了心情好。”
卓听雪没有拒绝:“谢谢她。”
“她还说......她想你了,让你早点回去上学。”叶柏驰垂眼看着她,“姜城说,后面没人不习惯。陈贺年等着你回去,跟他讨论数学题目。”
卓听雪握着纸袋的手,隐隐有些颤抖,她怀疑是天太冷了,手都冻得发抖,便连同纸袋一起揣进兜里。
“还有......”
“嗯?”
“一个人上下学很没意思。”叶柏驰说,“我等你回来。”
卓听雪笑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唇角高高扬起,眉眼弯弯,甚至连声音都带着笑意。可那笑容里的苦涩,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她只能偏过头,看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好巧不巧,末班公交恰好从远处驶过来,她的反应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叶柏驰。”
“嗯?”
“......公交车来了。”卓听雪收起唇角的那丝苦涩,视线随着公交车移动。等到车停在面前,她快步跑上车,投入纸币,然后在叶柏驰愕然的目光中,说,“没什么能感谢你的,请你坐公交吧。”
说着,她跳下公交车的最后一级台阶,正想跟叶柏驰道别,手腕倏地被握住:“卓听雪。”
她轻轻挣脱开,示意叶柏驰赶快上车:“叶柏驰,好好读书,老谭那么朴实的愿望,你一定要替他达成。”
公交车门关闭,两人隔门相望。
卓听雪扬起唇,冲叶柏驰挥手。
“再见啦。”
她最好的上学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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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卓听雪上学的时间到了,奶奶见她还没有走的意思,激烈的情绪再次被勾起来了。这次无论怎么劝说,奶奶连一口饭都不愿意吃了,床也不躺了,穿衣服就要出院。
卓听雪早就料到了,冷静解释:“我请假了。”
“你不能请假!你现在是高三学生,别人都在争分夺秒学习,你守着我这个老太太干什么。”
卓听雪几乎一夜未眠,默默盘算着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此时眼眶发沉,头重脚轻,大脑因为一夜的运转,濒临停滞。她机械般地回答奶奶:“你是我奶奶,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守着你还能守着谁。学习什么时候都能学,不在乎一两天。”
“那你快去学,现在就去学校。”
“让我睡会儿觉吧,我好累。”
卓秋兰望着卓听雪疲倦的面容,心疼不已,她张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卓听雪睡觉的这段时间,卓秋兰一直望着她瘦削的身影,默默流眼泪。祖孙俩相依为命这么久,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觉睡醒,祖孙俩新的拉锯战再度开启。
卓秋兰的态度比之前坚决很多,无论卓听雪软磨硬泡、据理力争还是请求她,一概不奏效了。卓秋兰不仅绝食,还拒绝治疗,拽着病床,坚决不进高压氧舱。
动静闹得很大,病房里的病人、家属、甚至是其他病房的,全都围过来看热闹,护士赶走了一批又一批,仍然有人过来。
病房里的人,看不过去了,一个个都来劝卓秋兰,无论说什么,她就是不听,非要出院才罢休。
卓听雪身心俱疲,蹲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奶奶,可这都没有让卓秋兰回心转意。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商量道:“你继续治疗,我在病房学习,行不行?”
卓秋兰寸步不让,偏过头,拒绝沟通。
陈美凤拎着水果和保温饭盒进来,她刚到门口就听其他人在讨论,早已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将卓听雪拉到一边,低声安抚:“你出去吃口饭,袁叔特意给你炖的牛肉,奶奶这边交给我。”
“凤姨......”卓听雪哽咽。
“小雪乖,相信凤姨。”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讨论,不管是好话还是难听话,全部涌进陈美凤的耳朵里。她脱下大红色的羽绒服,撸起袖子,叉腰道:“看什么看,说什么说,家里没人陪你们是吧!”
泼辣的嗓音一出,众人立刻作鸟兽散。
陈美凤拉上帘子,隔开众多视线,封闭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她和卓秋兰。
“小雪是你孙女,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这是何必呢。”
一句话就让卓秋兰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小雪好,太好了,宁愿委屈自己也不委屈我。”
“你想不想让她读书?”
“当然想。哪怕不要我这条老命了,我也要让她读书,有个光明的未来。”
“既然想让她读书,你就听我的,好好治病。”
卓秋兰长叹一口气:“美凤,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就是钱的事么?”陈美凤打开保温饭盒,将热乎乎的饭菜端到卓秋兰面前,“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边吃边听,行不行?”
卓秋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看到陈美凤的眼睛,震惊的同时点了点头。
卓听雪在走廊站了好久,陈美凤才从病房出来。
“小雪,我已经说服你奶奶继续治病了。”陈美凤带卓听雪到安静的地方,卓听雪借着日光,看到了陈美凤发红的眼眶,“你奶奶有条件,你必须继续读书。”
“凤姨......”卓听雪为难地叫了她一声。
别人不知道她家的经济状况,奶奶是知道的,这也是奶奶为何执意出院,不愿治疗的原因。她们都想把钱留给对方,谁都不愿意让步。
“我知道你的顾虑。”陈美凤有些站不住,将半边身子倚在墙上,“医药费我跟你袁叔借给你。”
“不行的。你们也不容易,怎么能借你们的钱。”
“再不容易,也比你们容易。小饭馆生意不怎么样,但我们手里有点钱,这点医药费还是借得起的。”
陈美凤不管卓听雪答不答应,主动说起还款事宜,想让卓听雪下定决心:“你明年就上大学了,等你有时间兼职,再分期还给我们。”
卓听雪实在没想到陈美凤会做到这个地步,尽管她还没有想好,但不妨碍她因为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出言感谢:“凤姨,真的很谢谢你跟袁叔,从我们搬到林草巷就一直帮助我们,还愿意借钱给我,我——”
卓听雪情绪激动,嗓音颤抖起来,陈美凤连忙打断她:“感谢的话以后再说,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陈美凤下午还有事,先回林草巷了。
卓听雪走进病房,奶奶躺在床上,一直在念叨“老天爷你怎么这么狠心”以及“都是可怜人”这种话,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说。
卓听雪猜测,陈美凤应当跟奶奶说了一些心里话,才让她回心转意。
奶奶愿意治病,卓听雪的心理压力便没有那么大了,她开始思考借钱的可行性。
吃晚餐的时候,她又接到了叶柏驰的电话,他说今天发了不少试卷,要不要晚上给她拿过来。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叶柏驰竟然来医院了。
他进来的时候,卓听雪刚给奶奶喂完饭,奶奶看到他高兴坏了:“小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你读书要紧,这里离学校挺远的,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卓听雪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他一定是下课就过来了,哪里有时间吃饭。
奶奶跟叶柏驰说了几句话,卓听雪出声打断:“我跟他有话说,你先睡午觉。”
来到走廊,叶柏驰从书包里拿出几张试卷,还有中性笔:“有时间就做。”
“我——”
卓听雪攥紧拳头,没有接,叶柏驰没有收回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下去。
“卓听雪。”
“嗯?”
“我希望你能继续读书。”叶柏驰垂头看着她,将试卷和中性笔放到她手上。
“你们可以住在我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