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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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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
卓听雪做完各项检查,确诊轻度一氧化碳中毒,碳氧血红蛋白浓度比正常情况高了一点,急诊医生让她吸氧治疗,再药物辅助治疗。
她躺在病床上,手里一直紧握着奶奶的老年手机。这个手机是家里唯一能联络上外界的工具,父亲在世时,奶奶就一直在用。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焦急地等待叶柏驰的消息。他答应过她,一旦有消息就给她打电话。可等了好久,手机一直没有响。
她控制不住设想最坏的结果,每次只要一想到可能失去奶奶,她就仿佛堕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渊,整个人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灵魂不断下降时,老年机的声音幻化成无形的翅膀,将她悬在半空,叶柏驰的话给这对翅膀赋予了生命,她被重新托起,回到本来的世界。
她眼眶含泪,不可置信道:“真的吗?我没有听错?奶奶醒过来了?”
电话那端,是叶柏驰坚定无比的嗓音:“中度一氧化碳中毒,头颅CT还有其他检查都做完了,目前没有其他病症。奶奶现在在高压氧舱,已经醒了。”
“太好了,叶柏驰,真的太好了......”卓听雪喜极而泣,大颗大颗的泪珠在脸颊滑落,如墨的黑渊渐渐远去,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早上八点多。
卓听雪几乎没什么症状了。
卓秋兰转入了普通病房,考虑到她的年纪和身体情况以及中毒程度,还需要住院治疗。
转入普通病房不久,卓秋兰从沉睡中醒过来,看到卓听雪守在病床前的憔悴身影,颤颤巍巍地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卓秋兰凌晨从高压氧舱出来,看到的人只有叶柏驰。当时担心坏了,追着问小雪去哪儿了,小雪有没有事,挣扎着从病床上爬下来,要去找卓听雪。
叶柏驰无论如何劝说,都没有用。他只好给卓听雪打电话,听到孙女的声音,卓秋兰才稍微安心,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
不想让奶奶难受,卓听雪强迫自己憋回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奶奶:“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你怎么样......”卓秋兰艰难开口。
“我没事,一点事没有。”卓听雪握着奶奶的手,放在脸上,摸了又摸,“医生没让我住院,就说明没什么事了。你别担心我,安心养病,快点好起来,我们早点回家。”
叶柏驰拎着早餐走进病房,卓秋兰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从高压氧舱醒过来,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心里的不安不断攀升,直到透过透明玻璃窗,看到守在外面的叶柏驰,不安才渐渐消退。
卓秋兰一直精神不佳,半梦半醒,但只要清醒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叶柏驰的身影。
她冲着叶柏驰,抬起苍老的手。对方意识到她的想法,将早餐放到柜子上,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刚从外面回来,有些冰凉,指尖因长时间勾着塑料袋,呈紫红色。
“我听小雪说了,要不是你,我和小雪昨晚就去找她爸爸了,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卓秋兰情绪难免激动,泪水在眼眶打转,“小驰,谢谢你。”
卓秋兰大抵有些后怕,越说越激动:“我一个老太太走了就走了,可小雪还年轻,没享过一天福,连顿肉都没有痛痛快快吃过——”
卓秋兰的声音吸引了病房里其他人的目光。卓听雪面色尴尬,抿唇看向叶柏驰,他却毫无所觉,垂着认真听奶奶哭诉。
卓听雪忍不住了:“奶奶,别说了,叶柏驰还没吃早餐。”
卓秋兰吸了吸鼻子,勉强停下来,胸口起伏不定,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父亲去世后,奶奶只痛哭过一次,之后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大多数时候,表现得很淡然,甚至是麻木。面对继母那边亲戚的施压,还有阴阳怪气,她都默默承受,从不将情绪外露,更不会向卓听雪诉苦。
卓听雪知道,奶奶的情绪到了临界值。这次的危机,让奶奶再也无法承受,借着这个契机,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一直以来,奶奶太压抑了,你别介意......”卓听雪将豆浆油条递给叶柏驰,在他耳边低声解释。
“我不介意。”
刚经历死里逃生,没有几个人的情绪是毫无波动的。卓听雪的痛哭,奶奶的哭诉,都是在宣泄恐惧不安带来的负面情绪。
卓秋兰精神依旧虚弱,又说了那么久的话,吃完早餐,没过多久,便陷入深度睡眠。
叶柏驰一夜未睡,此时此刻,坐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眼圈通红,眼白布满红血丝,眼睑下方一团乌青。忙上忙下跑了一夜,头发乱糟糟的,外套和裤子粘满了灰尘。
卓听雪坐在他身边,侧眸打量他,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里面参杂了太多东西,感激、愧疚、庆幸、心疼、自责......好多好多,多到她都没有精力去一一分析。
有太多事情等着她解决。
摆在眼前急需解决的就有好几件。
医疗费怎么办。
从120急救车的费用,再到医院急诊和住院费,都是叶柏驰代付的。奶奶只有最普通的医保,报销比例低,为了预防迟发性脑病,还要持续检查和治疗,这笔费用就能将她们的家底掏空。
叶柏驰的经济状况,不用想都知道,她必须尽快把这笔钱还给他。
除了医疗费,还有房租和暖气费。
平房不能再住了,她必须换一个有暖气的房子。
退租、照顾奶奶、还有学习......
没钱了,她还能回学校吗?
她粗略算了算,家里的钱目前勉强够医疗费,房租和生活费都不能保证,更不用说学习了。
在生存面前,其他所有事情都要靠边站。
轮不到她做选择,现实只给了她一个选项。
“叶柏驰,等我回去就还你——”钱字还没有说出口,肩膀上倏地多了一道重量,极轻的呼吸声在耳畔蔓延开来,黑色发梢贴着脸颊,带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她微微塌了下肩膀,身体偏向叶柏驰,以便他靠得更稳一些。
走廊上人来人往,病床仪器来回穿梭,压抑的哭声,一家子因费用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护士低声交谈,病人家属跟医生沟通病情,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两道瘦削的,不算亲密却又密不可分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角落,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的两艘小船,找不到可以容纳他们的巨轮,只能相互依靠,共度风雨。
只有卓听雪知道,航行没有终点,陪伴却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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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部的电梯是最难等的。
上来下去的人很多,探病的、病人家属、医生、护士、外卖小哥、还会碰上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再遇到插队的,等的时间就更久了。
袁杰强和陈美凤夫妻俩在电梯间等了几分钟,眼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小,陈美凤双腿忽然往下弯,她拽着袁杰强的手臂,勉强维持住平衡,整张脸煞白:“老袁,我不行了,你先上去,我去外面喘口气。”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你非要来。”
“不来不行,小雪是个小姑娘,哪能应付过来。”陈美凤深吸一口气,感觉缓过来点了,拽着袁杰强挤进电梯。
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到推着病床出来的家属,她赶紧把脸撇到一边,两人欲往右转,陈美凤猛地拽住袁杰强:“我脸色正常了吗?可不能吓到小雪。”
“好些了。”袁杰强抹掉额角的汗,仔细看了看陈美凤,“你实在坚持不住,就回家,我留下来。”
“你比我强不了多少。”陈美凤小声嘀咕一句。
两人不敢再耽误时间,快步向前走。陈美凤有两年没来医院了,看到病房的陈设,还有走廊上穿着病服的病人,双腿瞬间乏力,险些倒下去,幸好袁杰强眼疾手快,一把稳住她的上半身。
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了卓听雪的注意,连带着叶柏驰也醒了。
“凤姨,袁叔,你们怎么来了?”
陈美凤怜惜地看着卓听雪,小脸苍白没有血色,眼眸充满了茫然却又强自镇定,衣服裤子沾满尘土,疲惫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她这个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享受家人疼爱的时候,最大的烦恼应该是学习。可她却早早撑起一个家,吃尽苦头。
陈美凤鼻头发酸,伸手抱住卓听雪,轻拍她的后背:“小雪,肯定吓坏了吧。”
陈美凤的善意和心疼通过拥抱传递给卓听雪,她闻到一股糖炒栗子的香气,很温柔很暖和。她没有被妈妈抱过哄过的记忆,但是她想,被妈妈抱应该就是这个感觉。
酸涩感从鼻头蔓延至眼眶,泪水积蓄,欲落未落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憋回去了。
“好好的,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
陈美凤慢慢松开卓听雪,拿出干净的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一直以来,陈美凤给人的感觉都很飒爽,高兴就放声笑,吃亏了就大声骂,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不拘小节。可是,此时此刻的她,意外地温柔,轻柔地擦拭,目光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惜,就像在看自己的女儿,充满爱意。
卓听雪触到她的眼神,控制不住掉眼泪。
“小雪,想哭就哭,不要憋着。”陈美凤宽慰道,“别怕别怕,有事我跟你袁叔顶着。”
卓听雪不允许自己长时间陷入悲伤的情绪中,她擦去眼泪,道:“奶奶应该醒了,她看到你们肯定很开心。”
陈美凤看向正跟叶柏驰说话的袁杰强:“我们进去看看。”
“好好好。”
卓听雪带他们进屋前,视线在叶柏驰身上停留了一秒钟,后者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三人走进病房,卓秋兰果然已经醒了。看到陈美凤和袁杰强,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加上陈美凤夫妻俩对她们的关照,彼此间的感情,早已愈发浓厚。
陈美凤和袁杰强询问了不少治疗方面的消息,快到中午,袁杰强说要回家给她们做饭,卓听雪推辞半天,没能推辞成功。
“你晚上还要上学,你跟袁叔一起回家,我留下来陪你奶奶。”
“那怎么行,饭馆还要营业的。”
“有什么不行的,我正好歇歇,整天在饭馆都呆腻了。”陈美凤语重心长地说,“你读高三了,学习很重要的,这里有我,你还不放心啊?”
卓听雪心乱如麻:“凤姨,我在学校也学不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请假吧。”
祖孙俩相依为命,这样深刻的感情,陈美凤自然懂的。不过,她也没有回家,而是让袁杰强回家,她陪卓听雪待在医院,晚上再回去。
卓听雪送袁杰强出病房,看到叶柏驰还坐在走廊,靠在墙上打瞌睡。睡得不太熟,他们出来的同一时间,他就醒了。
卓听雪还以为他已经回家了,瞬间有些愧疚,竟然忽略他这么久。
“你跟袁叔一起回家吧,下午补个觉。”
“你呢?”
卓听雪知道他在问什么,唇角露出一丝苦涩:“你帮我跟谭老师请个假吧......就说我家里有点事,暂时去不了学校,不要说得太具体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好。”
“我不是好学生,学不会。”
她没有明说,但叶柏驰知道她的意思。
他垂眸看着她,嗓音轻柔:“学不会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