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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Episode 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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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08
anya睡了很久,一个梦也没有做。她并不觉得饿,原来是手背上扎了针在输液。天花板雪白一片,映着街灯透过窗帘的模糊光影。彻底恢复知觉时,赤井秀一也跟着动了一下,他低垂着头,双手交叠着放在床边,那络黑色刘海就掉在anya的手背上,一动就发痒。
见她醒了,他松开双手,匆匆起身朝摆在房间角落里的饮水机走去:“要喝水吗?”
她清了清嗓子:“我不渴。”
赤井秀一背对病床站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杯子顶住出水口,谁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房里只剩下水声和布料间的摩擦声。他端着温水返回时,anya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抱着被子,身上的病号服只扣了三个扣子,于是又向上多扣了一个,布料在手里滑滑的,因为没穿内衣,身上很难受。
anya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这才握上水杯,将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净。
赤井秀一没有松开手。他担心anya拿不稳水杯,但当她的手指覆上来时,那个可能拿不稳水杯的人变成了他。其他地方的感官变得无聊,只有手里那个白色的纸杯是具体的。他又想到了她倒在地上的样子。
“你没有外伤,只是被怪盗基德自制的低级闪光弹致盲并惊吓,导致神经高度紧张。”他突然这样说,像自说自话,反正anya没有问。除开身上穿着的病服和扎针输液,她并没有病号的感觉,反而和从前在他家中醒来一样自然。
anya“噢”道:“怎么样,你们抓到基德了吗?”
赤井秀一坐回床边的椅子:“我不清楚,你可以问安室先生。”他将水杯放到柜子上,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屋外夜色沉沉,但时有微小的闪光,anya低头看见被套上印着的格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公寓。
赤井秀一变戏法般地掏出一碗粥来,装在塑料盒子里,是外卖吧。他一言不发地做事,她就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发呆。anya现在终于确定了,那双手握过枪,而且在很早的时候就握过,不仅是枪,估计和安室透一样,各种违法的事情都没少做。
赤井披着外套,身上还是那套衣服,她凑近去看,他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神色。
但即使真的心虚,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吧。
anya问他:“那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啊。”
赤井秀一没有要说谎的意思,但也没有对她说出真相的打算:“我来处理另一件事。”他还补充了一句:“与怪盗基德无关。”
“你也在抓人吧。”anya说。“是不是那人扮成怪盗基德混进了会场,所以你后来才到?”
赤井秀一没说话。
她料到他不能说,也不像以前那样以为事无巨细才是爱情,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她觉得这样也蛮好的,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全部,她猜出了事情的大致经过,除了细节,细节是他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对他这种人来说,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他既然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她自己。
说不出口的一切,则是为了他自己。
anya没有叹气,反而开玩笑道:“你又这样。”
赤井秀一看进她眼睛:“对不起,anya,我现在也还是这样。”
“什么?”她觉得不对劲,但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赤井曾经说自己在三十岁就可以退休,她那时候很欣喜很幸福,觉得真爱不可阻挡,宇宙都会帮忙,便说:“到时候再续前缘,我要和你在一起。”而现在,他们都三十多岁了,anya离开纽约才三个月,他已经离开三年,即使再遇,双方都不复那时心气,故事烂尾了,永远也补不好,更何况人与人之间浅淡如水墨的关系。
即使想了这么多,她也一直看着他:“……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赤井秀一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们无言相对了片刻,anya正想随便说点感谢的话,赤井秀一突然道:“那个时候,他在哪里?”
anya怀疑他说的是安室透,但这个想法一出来就把她吓了一跳。赤井秀一还在讲:“他和我一样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他还比我更追求虚无缥缈的正义,你怎么选择和他在一起?”anya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想法,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怎么这时候才来说这些话,怎么最没资格这样说话的人却在和自己讲道理。anya很费劲地想:他怎么真的在说安室透。赤井秀一这才停下话头,去观察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虚伪,这时候才说起正义的虚无缥缈?其实我一直都这样觉得,只不过从没有机会告诉你,但我现在一定要告诉你,我追求的从来不是道德上的满足,而是真相,乃至真相背后的事实,道德对我这种人没有用,或许有点用吧,但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就是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不能和你在一起,但你为什么要和安室透……他根本……anya,你可以说是我嫉妒,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anya听得很累,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她甚至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然后才知道他居然是认真的。赤井秀一认真起来也是很认真的,但认真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平常对所有人都不在意,但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强硬地要求别人作出回答。
她轻轻地说:“你讲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
他无话可说,觉得很尴尬:“隔壁房间的衣柜里准备了衣服,你饿不饿?去换下衣服,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anya的确想把这件事解决,这样下去不行:现在赤井秀一看起来真像个问题了,之前还没那么像的。虽然是说让她去换衣服,他也趁机冲了个澡,换掉了脏衣服。
anya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坐在沙发角落,细细观察着他的客厅。空间很分散,厨房也连在一起,另一端是阳台,她站起来拉开窗帘,看到高楼顶微微闪动的红点。灰色的格纹布艺沙发,旁边摆着皮质的单人转椅,深色的双层遮光窗帘,亚克力茶几,脏烟灰缸,三包未拆封的香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杂物也没有装饰,吊灯和落地灯差不多明暗,都算不上正经光源,偏偏摆在一起。落地灯带个米色的布罩子,但上面已经落满灰尘。隔断后是双开门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烟熏风味香肠,门后是一瓶一瓶的波本威士忌,底下还放了三板黑巧克力,都冻得硬邦邦的。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anya说过自己最讨厌美国人的家装风格。大而空,全屋地毯。她那时候好像躺在他身边,刚刚做完一次,还是看着他的脸,记不清了,他的绿眼睛太摄人心魄也太迷人,沉浮在很多个回忆的瞬间里,从未消失,从未离开;她是看着他的吧,还是闭着眼睛,在点了床头灯的微黄里说:“我要搬家的话,新房子里必须有小沙发、小桌子、小冰箱,还一个不大不小的卧室——最好小一点吧,够用就行。还有……阳台上,要有花……进门之后呢,摆着猫爬架,我的猫……”
他在笑,她感觉自己的发梢的微微的震动:“如果你有的话。”
“……如果我有的话。”她接道,“摆一个架子,我的猫就会在门口等着我……迎接我。”
说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明说着自己要搬家的话,其实在描述的是一直想要的一个小家吧。她一直说着自己要养猫,但也一直没养成。没毕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够独立,没办法对一个生命负责,毕业后风雨飘摇,觉得条件不够好,养猫也给不出足够的时间和爱,后来她的事业终于走上正轨,生活却不够稳定,也没有时间再养猫了。说到猫,anya又想到赤井秀一;她第一次心动是刚和他做完,两个人汗涔涔地趴在床上面对面地看着彼此,距离近到连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你好美啊”。anya的心就着这几个字的余温振荡了一下,像被人捏了一把但又不痛,力道控制得太好。
“真的吗?”
他凑近来吻她:“真的,特别美。”
好不值钱的心动啊,好不值钱的爱啊。一句这样滥俗甚至不知真假的话就让她产生了爱的幻觉。好痛苦,好恨。anya突然觉得自己很贱,她难道不知道今天一切就都要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拿回忆来麻痹自己。是不是正因为要结束了,所以才靠曾有过的快乐止痛呢?可是,她已经很努力了。
正想到这里,赤井秀一披着皮外套走到她面前:“走吧。”
他带着她出门、关门,坐电梯到车库,依然开那辆皮卡,anya坐上副驾,心里反而变得很平静,因为太平静了,突然感觉到了饥饿感,扣上安全带后就开始闭目养神,懒得讲话也懒得动。从看不出昼夜的地下车库开出去后,她见路边天色依然漆黑,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
“没到零点。”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节省体力。赤井秀一见她这副样子,反倒不放心了:“身体不舒服吗?”
anya说:“没有,只是饿了。”
她睁开眼睛,却见赤井秀一像做了个新决定一般左拐掉头,没说什么。
他说:“吃铁板烧,好不好?”
anya半分犹豫都没有,点头说好。
反正不是她掏钱。
开了半个小时都不到吧,总之很快就到了。吃饭的地方很高级,他们肩并肩坐着,面对着厨师,中间隔了一堵由火焰组成的墙,anya看都不看菜单,直接让赤井秀一帮自己点菜。
他知道她的胃口,只花十分钟就点完了菜:“喝点什么?果汁吧。”
anya:“有没有特调。”
厨师说:“有。要无酒精的特调还是没有限制?”
“无酒精的吧,调一杯杨桃味的。”anya想了想,“算了,要基酒,不过度数低一些。”
上菜的速度很快。小碗的炖牛筋、柚味白身鱼、番茄沙拉,anya只是吃,吃得很爽,经过酱油山葵开胃后更是不得了,和牛一上,吃得津津有味,赤井没怎么动筷,一直看着她吃。橙红色火光映得anya侧脸柔和了不少,阴影镀一层紫,灯光又覆一层纱,像隔着回忆看到她,他其实一直很恍惚,从带她回家后就迷失了,还没找到方向。厨师端来扇贝、鲍鱼,又回到桌后去处理活虾。
她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赤井秀一:“工作上认识的,现在是同事。”
anya停下动作,斜睨他一眼:“以前不是同事?他是日本人,你是美国人,日本人和美国人做同事,听着就很怪,我看你们是一起违法的队友吧。”
“我又不是犯罪分子。”
“难道他是吗?”
“谁知道呢?”
“谁知道你呢?”anya立刻问道,“你以为我很了解你吗?”
赤井秀一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因为新加了木头,火苗烧得噼啪作响,他们的桌子其实已和熊熊燃烧的火墙隔开了一段距离,又有玻璃作格挡,一切都很安静,火烧得多烈都安静。
他说:“辛苦了。”
厨师察言观色,这时候端来一碗炒饭,用牛肉和炸蒜片炒的,还加了青豆。anya吃完了,放下勺子,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和他坐到星星点点的天幕边两张面对面摆放的沙发,终于从吃饭变成谈话。吃饱了,脑子好像转得有点慢,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要继续了”,可他们早就没有未来了;“不要来找我了”,他来东京本就不是为了她;“你闹够了没有?”——又不是年轻人吵架,没必要那么情绪化。他说“辛苦了”,但她也没有觉得多难受,很多个要掉泪的瞬间都过去了,炒饭很好吃,她的心情也没有很不好。
赤井秀一变戏法般地掏出一个包,金灿灿的,很眼熟的boucheron金包。
anya惊呆了:“我回不起这礼。”
“我什么时候向你要过回礼了?”
很多话转过舌尖,她磨了磨牙,终于下定决心:“你不要再闹了。”
他还是那么平静,坚持要她收下:“我早就想送你这个礼物,算是心愿,和以前的事情没有关系,想送就送了,你不要有压力。”
她拿着包看了看,这时候anya已想好回礼,她头也没抬:“回头你来我这拿几张票吧。”
“你的演出?什么时候?”
anya报出日期,赤井点点头记下,两个人说了点音乐上的事情,明白对方在心猿意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太多,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认真起来又无话可讲。她转了转酒杯:“你最近呢,在忙什么?”
“珠宝展。”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有个案子的犯人从北美逃到东京,半年了还没抓到,所以换我来处理。”
“哦,怪不得你退休不了。”
“是啊,同事的能力太差,我很难放心。”
“呵呵。”anya笑了:“干杯?”
“干杯。”赤井秀一举起装着冰水的高脚杯和她去碰,“要不要甜品?”
“等一会儿吧。”anya托着腮,挑一点点眉,从刘海下去偷偷地又明显地打量他,“秀一。”
他立刻认真起来:“嗯。”
“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吗?”
“没有很开心。”anya说。“你呢?”
“挺开心的。”
“我还以为你也很难受啊。”她笑了。
“难受是因为我的人生课题太难也太多,但和你在一起,的确……是很开心。”他认真地、慢慢地说。“你呢?”
“我的人生课题很简单也很少,说不定只有一个,就是爱吧。”anya停了一停,“我的事业还不够成功吗?我想要的都有了,巡回演出,签约事务所出唱片,和各个管弦乐团合作,除了猫;分手之后我的确经常想到你,但我们没办法复合的吧,之前遇到的问题都不是我能独自解决的,对你来说那又是人生课题,我有什么办法?其实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我的人生课题是爱」,这句话,真的好脆弱好脆弱啊,”anya停了很久,“但我觉得这是真的。其实我是一个很懒的人,不会社交,也不擅长表达——音乐上的表达是另一方面。可能我天赋奇高,但到目前为止的事业之所以成功,其实是我为了逃避,于是把实现梦想作为新课题造成的。刚分手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因为我太贪婪了,这件事才会这样糟糕——我告诉自己,如果要美国护照,就自己争取,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然没什么意思,也会把感情搞砸。”
“你……”赤井秀一放轻声音:“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其实并不是,但这也是真的。唉,你什么也不懂。”anya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绿眼睛像狼一样,在黑暗里熠熠闪光。“也是,你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笑了笑:“对不起哦。”
anya懒得理他。
赤井秀一低着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的他太少见了,所以anya忍不住又去看他,她看得认真,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很认真。她不会知道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他们总是困在循环里,当他自私的时候,她心里偏偏海阔天空、不求甚解;当她自私时,他又慷慨而不计前嫌。这太难了。人怎么可以这么多变?这不是一个小问题,却又是人类的通病。但他们又好固执好没有长进啊,都这么久了,困扰着两人的问题还是同一个。他们明明就没怎么变。
“就这样吗?”赤井秀一听不到回答,突然自嘲,“没有机会了吧。”
讲得那么清楚干嘛呢?anya只说:“我累了。”
“我送你吧。”
“行,我刚好把票给你。”
anya报的地址是自己租了房间的米花大饭店。回酒店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不是时间不对,也不是机会不够——这根本不是机会,机会,一次就够的才叫机会。是人吧,他们本来就不匹配,强求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不会有结果,对两个人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路灯一盏一盏快速而决绝地掠过她眼底。赤井秀一越开越快,明明没有喝多。anya又想起那时候被他绑在副驾驶座上飙车,其实不是什么恶趣味,是想要让自己知难而退吧。但应激在所难免,毕竟开的是高速公路。
她下了车,等电梯时,遇到了一个腰肢款款的金发女人,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睡袍,在前台拿着茶与人聊天,余光看到自己时还给出一个微笑。anya突然发觉她曾出现过两次,在安室透带自己去的餐厅,也在珠宝展开始布置前蜻蜓点水地瞟到一眼。
第三次了。
anya把自己离开日本前最后一场演唱会的余票送给了赤井。
他仔细地看着票:“谢谢。”
两个人像朋友一样道别,anya后来想,说不定自己开始逃避的已是他本身,她只是在编借口,为了保护自己,不肯再次打开这份爱。但身在此山中,再怎么辩证地去思考也走不出封印,干脆将原因归纳成时间不对,再也没有机会,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