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签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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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点，陈玺被闹钟吵醒。她从折叠床上坐起身，腿和腰隐隐感到酸痛。
她花了四十五分钟洗漱、换衣、化妆。
七点整，走出门外，先去三条街外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素的，一块五一个，还算划算。
摊主阿姨认得她，多塞了个茶叶蛋：“小陈怎么又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她站在路边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湿着，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早高峰的车流堵在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
八点半，她到达第一个打工地点：市中心一家高端日料店的后门。
“小陈来了？”店长正在清点今天的鱼货，“VIP包厢中午有预订，你负责那间。客人是电视台的，注意点。”
“明白。”
她换上服务生的制服：黑色连衣裙，白色围裙，头发要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镜子里的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恭敬，温顺，隐形。
十一点，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说话声音很大。陈玺跪在榻榻米上布菜，听他们高谈阔论：
“《救赎》这个项目肯定是明年冲奖的，颜氏砸了重金。”
《救赎》便是昨日陈玺试镜的剧本，听到这个名字，陈玺一下子来了兴趣。不过想到自己都签约娱乐公司了还需要靠当服务员维持生计，陈玺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女主角定了吗？”
“还能是谁？那个新进圈的关系户呗。听说还是颜总情妇的女儿，颜总真是宝刀未老啊。不过听说昨天试镜出了个小插曲，有个新人演得特别好，颜笙纠结了半天。”
陈玺的手抖了一下，芥末酱差点滴到桌布上。
“真的？叫什么？”
“不清楚。知道又有什么用？没钱没势的，哪里比得过。”
男人们哄笑起来。
陈玺低着头，把刺身一片片摆成花瓣的形状。
“不过话说回来，就那个关系户的演技……”有人压低声音，“真是惨不忍睹啊哈哈。”
“谁让人家会投胎呢？”
又是一阵笑。
陈玺起身去换茶。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靠在墙上，深呼吸。制服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哥：
“星耀那边联系你没？我打听了一下，他们最近在挖颜氏的人，尤其是被颜笙压过的。这是个机会。”
她没回。
机会。这个词听起来很轻巧，这样的机会听起来能让人逆天改命，但她知道每个机会背后都标着价码。
下午两点，午饭时间结束她终于下班了。店长结算工资：半天，一百块现金。她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三个小时只值一百块的演员，说出去谁都会笑话吧。
两点半，她到达环球金融中心。
仰起头，玻璃幕墙构成的大厦高耸入云，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旋转门里进出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陈玺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下午的见面，她特意换了件稍微正式的衬衫，但料子一看就是便宜的化纤，袖口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泛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堂冷得像冰窖。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请问找谁？”
“我和星耀传媒的赵总有约。”
“名字？”
“陈玺。”
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表情稍微缓和：“58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陈玺感到耳朵有些难受。望向透明玻璃外的景色，看着逐渐上升的高度，她脸色苍白，眼神紧绷。
58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抽象画，看不懂，但是看得出来很贵。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雪松混着柑橘。
星耀传媒的前台比楼下更气派。前台后面有一整面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公司旗下的艺人海报。陈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最近蹿红的新人。
“陈小姐是吗？”助理是个年轻男孩，笑容很职业，“赵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赵元坐在长桌尽头，正在打电话。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陈玺，他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继续对着电话说些陈玺听不懂的语言，貌似是法语。
陈玺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大约过了五分钟，赵总挂掉电话，转过椅子，脸上露出笑容，“陈小姐，久仰。”
“赵总好。”听到赵总的态度，陈玺有些紧张，脊背挺得更直了。
“不用这么拘谨。”他走过来，坐在陈玺对面，递过来一份合同，“开门见山吧。我们星耀很欣赏你的才华，想签你。”
陈玺没接：“赵总，我昨天才试镜失败。您欣赏我什么？”
赵总笑了：“试镜失败不代表你的演技不好。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他们不认可你，我认可。”
他把合同推过来：“看看条件。”
陈玺翻开。签约五年，公司抽成百分之四十，保证每年至少一部电视剧主演、一部电影重要配角。预支签约金：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够母亲半年的药费，够把拖欠的房租结清，够她不用每天出去兼职。
“为什么是我？”她问。
“两个原因。”赵总靠在椅背上，“第一，你确实有潜力。第二，你和颜氏有过节。”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
“星耀和颜氏的竞争，圈内人都知道。”他指了指合同，“我们需要一些有潜力的演员，我看过你之前的剧，演技很好。只是缺少一些资源而已，而我这里，我会为你争取最好的资源。”
陈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
“如果我签了，需要做什么？”
“演戏，红，就这么简单。”赵总微笑。
窗外有鸟群飞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陈玺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缴费单上的数字。想起自己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余额。
也想起颜笙那双漂亮又冷漠的眼睛。
“我签。”她说。
陈玺拿起桌上的钢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赵总向她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离开环球金融中心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
陈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份沉重的合同。三十万像是烫手的炭，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温度。
手机响了。是医院。
“陈小姐，您母亲刚才突然出血，已经送进抢救室了。需要签字，您能尽快过来吗？”
她的手指瞬间冰凉。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她冲到路边拦出租车。连续三辆都载着客，第四辆停下时，司机听说要去医院，皱了皱眉：“那边堵得很。”
“求您了，我妈妈在抢救。”
司机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上车吧。”
路上果然堵。红灯一个接一个，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漫长无比。陈玺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护士递过来一堆文件：“病危通知书，输血同意书，还有费用单。今天抢救的费用要先结一部分，两万。”
陈玺签字的笔在颤抖。一天就要两万，看来这三十万也撑不了多久。
刚签完字，手机里的短信便响了，是那三十万到账了。
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紧张了，我们已经用最好的药了。”
“好，谢谢。”
她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喊的家属，有疲惫的医生，有推着仪器匆匆走过的护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陈玺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晚霞是血一样的红色，泼洒在天际。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格外刺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过，手里拿着棒棒糖，笑得无忧无虑。
陈玺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母亲还健康，会在她放学回家时，从厨房探出头说：“玺玺回来啦？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很长，梦想很近。以为妈妈会一直在身边，以为自己永远可以当小孩。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曾经被爱包围的她也会被逼到悬崖边。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疲惫：“陈丽华的家属在吗？”
陈玺猛地站起来：“我是她女儿。医生，我妈妈她……”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出血原因是血小板太低，必须尽快用上新药。否则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新药。一个月六万。
陈玺靠在墙上，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好……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晚上八点，母亲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完全退，她昏睡着，呼吸很轻。陈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静脉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妈。”她轻声说，“你等等我，我一定会赚到钱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闻推送。
陈玺点开。
标题很刺眼：《颜笙新片锁定年度爆款，坦言选角最重“化学反应”》。
文章里，颜笙被记者问到选角标准，她是这样回答的：“叶离是个复杂的角色，需要演员有足够的层次感。”
好官方的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陈玺心中吐槽道。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听说昨天有个新人演得特别好，可惜没选上，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女二怎么选上的。”
“资源咖就是了不起，自己演技烂还不让别人演得好。”
“那个新人好像叫陈玺？中戏的，可惜了。”
陈玺关掉页面。
陈玺靠到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收款短信。
“妈，”她低声说，“钱有了。你会好起来的。”
窗外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
远处商业区的巨型屏幕上，突然亮起颜笙的广告。她代言的高端护肤品，画面里的她皮肤无瑕，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
陈玺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人只需要喊一声爸爸便什么都能拿到。
手机又响了。是王哥，语气完全变了：
“小陈啊！我刚听说你跟星耀签约了？恭喜恭喜！那你网大的戏还接吗？”
“接。”陈玺打断他，“片酬五万，对吧？”
“啊？对。但你不是刚拿了三十万……”
“钱不够。”她说得很直白，“永远都不够。”
她要红，要赚钱，要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最重要的是，她要妈妈活下去。
而第一步，就是从接过星耀的橄榄枝开始。
从成为颜笙的敌人开始。
夜深了。
陈玺趴在病床边，迷迷糊糊地睡去。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为一场漫长的战争，奏响序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签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