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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郭芨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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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郭芨郭凯度虽然出身比不得同门师兄弟们显赫,但是祖上也曾是郭国贵族,可怜后来郭国被姜国所灭,他们这一支颠沛流离地逃到晋国,百年积累一代代消耗,传到他这一代时已经彻彻底底从贵族之后沦落成了落魄的寒门子弟。
幼时他家徒四壁,日子过得和寻常无姓庶民没什么差别,但深知祖上辉煌的他立志要让家族重新发达起来,故而他想方设法的寻到乡中有底蕴之家,借书、蹭书看,旁人见他长相周正,气质坚韧,不似一般孩童,也都愿意扶持他一二,正是靠着这聪慧的头脑与一股子敢拼敢干、不服输的韧劲儿,十八岁时他成功在新田城内谋得了一个为县令办差的小刀笔吏的职位,与寻常庶民而言,这就是鱼跃龙门,祖坟冒烟,改换门庭,跨越阶级了,可他深知这才是刚刚获得仕途的入场券。
依靠着这份小吏职位,他得以靠着每月获得的微博俸禄,改变了家中一贫如洗的境遇,然而他心怀鸿鹄之志,不愿意自己一辈子在底层小吏的职位上锉磨,不想要日以继夜地同那些记载着鸡毛蒜皮小事的竹简打交道。
立志要在这列国伐交频频的乱世中,混出个人样的郭芨,用六年的时间,安顿好全家人的生计,最终在家人们担忧又不理解的眼神中,不顾老母与妻子的阻拦,毅然决然地在二十四岁这年辞掉了身上的官职,跑到云梦山鬼谷费尽功夫,寻到天下大才鬼谷子,艰难地拜到了鬼谷子门下,得以跟着老师学习治国理政的学问。
这是改变他命运的一年!
他不问世事,摒除杂念,踏踏实实地跟着老师隐居在鬼谷内刻苦学习,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一学就整整过了五年,看着鬼谷中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年寒暑,五年光阴,他明里暗里付出的心力不知凡几,终于在二十九岁时,自觉已经脱胎换骨完成学业的他,准备拜别老师下山,也是在这一年,老师下山云游之时,机缘巧合之下从卫国带回来了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小娃娃衣着不凡,生的唇红齿白,甚是聪慧,他郭芨看了也非常喜爱,等从老师口中知道这个名叫“卫栖”的孩子虽然生于卫国公室,但却父母早早双亡时,他心中还唏嘘不已,挺心疼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小师弟的,甚至思忖着等下山闯出一份名堂后,以后也好帮老师照顾几分他视若亲子的关门小徒弟。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别十五年,当他再次见到自己小师弟时,小师弟已经从当初那个脸圆手短,身形矮墩墩的稚嫩幼儿,长成身形比他还高一个头,气质温润的如玉青年了,改变的是身高与长相,不变的是如三岁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清澈眼神。
师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是一场大喜。
可交流之后,当郭芨亲耳听到小师弟的想法,小师弟的抱负,小师弟的雄心后,他郭芨就惊了!呆了!傻了!彻底懵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在他一心认为如今“晋王一人霸天下,视天子为吉祥物”的格局就是最好的格局时,小师弟却对他笑着直言:
“哈哈哈,师兄,何太迂也?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眼下晋国虽是当世最强,但晋王‘一王霸天下’的格局终究是不会长久的,未来的华夏必将是‘一王天下’的格局!”
何为“一王天下”?
答曰:待时机成熟后,周朝持续了八百多年的分封制将会被彻底终结!到时天下之中最厉害的一个诸侯国,将会顺应天下大势,逐步覆灭天下诸国,彻底取代周天子,成为新的天下之主!分封制将不在适应新的华夏格局,天下一统后,王权之下所有土地将会统一行使郡县制,百家之中,法家学派将会迎来真正的春天!
初听到这个惊为天人的看法后,郭芨当场惊得连手中铜杯都滑掉了,杯中之水更是足足打湿了他半边袖子!
他顾不上清理自己的湿袖,雷霆大惊之后他又迎来了滔天狂喜!
“一王天下!一王天下!”
这简直是一个说着都让人感觉热血沸腾的伟大存在!听着都让天下所有的雄主名臣们心驰神往!
毫无疑问,按照如今诸国的实力,这“一国”只能是“晋国”,这“一王”也只能是“晋王”!
然而还没等郭芨因为窥见未来大势的狂喜劲儿彻底过去呢,他就又被自己聪慧非常的小师弟给迎头泼下了一大盆掺杂着寒冰的冰水,整个人瞬间由盛夏坠隆冬,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全都凉透了。
“师兄,请恕师弟直言,如今的晋国虽然已经是天下至强,但若是其余诸国群起而攻之的话,晋国未必是不可战胜的,如果晋王想要一王天下,单单靠着如今经你变法所创造出来的国力还是远远不够的。”
“哦?元瑾此话是何意?还请细细说来。”
“师兄,栖私以为,如今之晋国,虽然国力强大,但晋国却是贵族之晋国,而非晋人之晋国。如果晋王想要在未来覆灭其余诸国,一统天下,单单倚靠贵族,依赖现有的贵族力量是万万不够的,还需要发动庶民的力量,大力拉拢庶民,依靠庶民。”
“哈哈哈,拉拢庶民?依靠庶民?元瑾这说法倒是新奇,莫不是你也想要如为兄早年那般,尝试说服晋王在晋国内施行一场变法?”
“善!师兄,为弟认为晋国若想要真的变得强大,拥有能一统天下的实力,必然要在国中再次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这轮变法不应该如师兄早年间所主持的那般,只集中在增强军事实力和整顿国中吏治上面,变法应该要想办法将所有晋人的利益都和晋国的国力捆绑到一起……”
“倘若师弟能够见到晋王的面,必要向他讲述一统天下的大势,说服晋王君上废黜眼下古老僵化的世卿世禄制,将晋国的农耕与战事捆绑到一起,在军中大力推行士卒可以靠着战功封爵的军功爵制,为天下寒门,为广大庶民,打开一条通天之路,让生活在底层中的人能够抬眼看到改换门庭的希望,将晋国僵化几百年的阶层流动起来,让晋国不单单是晋国贵族的母国,也能成为五百多万晋人的晋国……”
三炷檀香愈燃愈快,郭芨时而看着墙上的画像喋喋不休地诉说,时而万分沉默,直至他将他与卫栖的聊天内容全部诉说完后,说到最后时,他直接看着自己老师的画像哈哈大笑了出来,不过笑声听着却又气恼又悲哀。
想他郭芨苦苦拼搏了几十年,好不容易进入鬼谷,靠着成为大师弟子,给自己扬名镀金,故而等下山之后,才得以被晋王唤于宫中,亲切接见。
他郭凯度从一落魄的险些连饭都吃不起的寒门子弟,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地奋斗了几十年才终于在新田城坐到了如今晋国国相的位置,完成了从落魄寒门到顶级新贵的转变,将没落了好几代人的家族重新扶了起来。
他用了几十年的积累,才好不容易达成了“国相的儿子未来也是国相”的成就,只等着给儿子铺好路,未来自己在府内含饴弄孙,坐看郭家世代相晋,成为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
而他出身卫国公室的好师弟,竟然一下山就想要打破他为之奋斗多年好不容易编织出来的绝世美梦!
听一听,他卫栖说的话有多么胆大!又多么荒唐!
生于贵族,处在贵族阶层,竟然想要一举靠着变法颠覆“世卿世禄制”,竟然妄图想要让“国相的儿子未来做鞋匠,鞋匠的儿子未来成国相”!
这不仅是与天下所有的贵族为敌,更完全是在挑战他郭芨敏感的头风病!
如果是十四岁的他,在听到卫栖的这番话,知道一个出身高贵,锦衣玉食的肉食者竟然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伟大理想,他郭芨必然是眼神发亮,恨不得对着卫栖这个“庶民救世主”纳头便拜!
可四十四岁的他,在晋国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听着卫栖这番话,只觉得“大逆不道”!小小卫栖竟然想要堵上他儿子未来成为晋国下一任国相的康庄大道,斩断他们郭家成为千年世家的青云路!
他晋相郭凯度只想要立刻手刃了这个胆大包天的“敌人”!
可他心中悲哀的却是,凭他的认知,他在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师弟这番变法思想虽说太为胆大了,但确实是“一王天下”的“晋国”必走之路。
他也心知肚明,凭晋王的才干与贤明,若是听到自己师弟这番伟大设想,必然会动心,冒着大风险,也要重用自己师弟,在晋国重新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到时新田国相怕是都得顷刻换人做了!哪还会有他郭芨郭家什么事情了?
“老师,芨真的不敢赌啊!芨这一路走来,真是穷怕了!”
“芨实在是想不通,元瑾究竟是在闹什么?他舒舒服服地在晋国做一国贵族不好吗?您这些年究竟在鬼谷内教了他什么学问竟然把他教的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屁股歪成这般模样?!”
心中五味杂陈,又气又恼的郭芨双目通红地紧盯着墙上的画像厉声询问,说出口的话语也带着满满的怨气。
他深深明白,如果卫栖固执地坚持自己那可笑的变法理想不动摇的话,他们这对师兄弟早晚要站在对立面上兵戎相见!
他绝不能让卫栖见到晋王,也不能让卫栖活着去别的诸侯国,效忠其余诸侯王,增强他国的力量!
所以他只有让卫栖在刚下山,尚未在天下传出声名前时就无声无息地死在晋国的土地上!然而在他眼中看来,这般简单的一件小事,也能被他底下那群蠢材废物们办砸!
如果卫栖真的逃出晋国,前往梁国,他倒是还没那么担忧,毕竟梁国的实力和名声就摆在这里,他是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一个日日夜夜与西戎为伴的蛮夷小国能养出来什么英明贤主?怕是纵使卫栖真得逃到了梁国,那小小梁王压根连自己小师弟的变法思想都听不懂!
他唯一担心的事情是倘若卫栖逃出晋国后,绕道梁国南下,拐到荆国去,当今荆王乃是晋王的妹夫,眼下荆王虽然看着是挺尊重晋王的,但是荆国这些年野心不小不断将国土扩大,已经将南边的诸个小国全部吞并了,实力并不逊于晋国多少。
如果是梁王得了卫栖,那对晋王根本造不成什么压力,可倘若是荆王最后得了卫栖,那对晋国来说就很是麻烦了……
跪在坐席上的郭芨面沉如水,将这段时间憋在心中的所有事情给捋清楚后,他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画像含泪俯身大拜道:
“老师!若老师在天有灵,请老师保佑芨能顺利将栖送到地下,待芨咽气后,必将在黄泉之下向老师和小师弟告罪!”
话音落下后,郭芨立刻从坐席上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密室。
密室幽幽,静谧之中,唯余层层荡荡的烟雾萦萦绕绕地将画像之人遮得严严实实,辨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