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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头风发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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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的是——经此一事,她确实是看出来景姬夫人已经彻底变了,知道无人庇护后,需要自己拥有自立之心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护着她和小公子好好活下去,那位卫先生既出身高贵,又是鬼谷子的弟子,真的愿意去梁国,为梁王效力了,对于梁国上上下下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她自然是高兴的。
可忧的又是——苇说,景姬夫人在房间劝人时高兴之余,直接伸手握住了那卫栖先生的双手,还畅言说——“玉得先生,犹如旱苗得甘霖”,竹媪的心中就又不是滋味了。
虽然她明白死人永远是比不过活人的,纵使先太子容貌生得再俊朗,性子养得再温润如玉,如今人已不在了,那些过往的美好回忆也终将会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模糊不清。
景姬夫人眼下也不过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华,不可能会一直守着先太子,依靠那点子回忆度过漫漫余生的。
但眼下太子尸骨未寒,小公子又这般幼小,竹媪私心里还是希望一切男人都离景姬夫人远远的,景姬夫人也莫要这般早的变心才好。
“唉……”,一声轻叹从竹媪的唇边溢出,混着从药炉中飘出来的浓重药味儿飞进燃烧的正旺的火炉里,被明亮的火苗焚烧殆尽。
炉中药汤烧得正沸,巳时末,卫栖喝下了竹媪为他煎的药汤。
午时末,晋国都城纷纷扬扬飘了多日的鹅毛大雪总算是彻底停止了。
天空瓦蓝,地上银白,雪后初晴的空气很清新,但气温却冷得厉害。
在驿站中休息了一夜加一上午,完成补给的车队,准备重新启程了。
景玉也如昨晚下车那般,重新戴上了白色的帷帽,抱着自己吃饱喝足的儿子一起往灵车之后的大马车上走。
周遭护送的晋人精锐士卒们都只顾盯着这对孤儿寡母看了,无人注意到,一个身形极高的婢女,穿着素色的孝服,走起路来脚步微晃,甚至还带着些微的趔趄。
“她”脚步缓慢地跟在母子俩身后行走,一路低着头,弓着腰,最后被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上了紧随其后的驴车。
所有的人员都到位了,长长的车队,也开始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蜿蜒而去。
光影流转之间,只见一片白茫茫的路面上露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
三日后。
在郭相的高压逼迫下,一群国相府的黑衣死士连轴转地忙碌,等将新田城郊大大小小的乡邑翻了个底朝天后,总算是在官道附近的一处驿站内发现了卫栖的蛛丝马迹。
“头儿,这药材就是治疗外伤的!想来卫栖失踪前必然在这里待过!”
驿站门口,屋檐上的皑皑积雪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雪水,一个冻得手、脸发红的黑衣死士提着一兜药渣匆匆忙忙的跑到大门口寻自己的头领说话。
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死士头领听到这话,随手从布袋子内抓出了一小撮药渣送到鼻尖闻了闻,而后脸色极其难看地盯着一旁台阶下的驿丞冷笑道:
“驿丞,这就是你刚才对我说的,你们驿站绝对没有窝藏受伤要犯?”
年近六旬的驿丞大清早地看着面前这群极其不好惹的国相府死士简直都要吓昏了,再看着死士头领抓着一小撮药渣就劈头盖脸地对他说事,他忙声音发颤地躬身小声道:
“这,这,壮士,下官真的从未见过什么受伤要犯啊!这兜药渣是三日前,那伺候梁国先太子遗孀的仆人借驿站的庖厨给她们家夫人熬的伤寒药。”
“那仆人说她们夫人身体弱,赶路时不慎染上了风寒,需要借助驿站的庖厨给她们夫人煎几幅药汤喝,下官又不通药性,哪知道这药材是给重伤之人喝的啊!”
驿丞简直是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说着说着都想要哭出来了。
死士头领也觉得自己霉运冲天了,这卫栖怎么滑的像一条鱼一样?他们这一行人前前后后废了这般多的功夫,都还没有抓到他,这人怎么一眨眼的功夫竟然还和梁人西归的车队扯上关系了?
站在台阶的黑衣死士看着他们头领脸色发黑的不善模样,不禁担忧地小声询问道:“头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其余死士闻言也明白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了,一个个全都着急地望向他们头领。
死士头领也觉得脑袋痛,他一把将手中抓着的药渣捏成粉末,咬牙切齿地对着手下人骂道:
“你们立刻沿着官道去西边追赶梁人西归的车队,探查贼犯是否隐匿在了梁人的车队里!我这就回内城向家主报告这边的消息。”
“诺!”
一群死士听到这话,立刻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如同一群黑色的蝙蝠一样,快速跑出驿站,骑上快马往西狂奔。
等驿丞弯着腰、赔着笑,战战兢兢地将死士头领也一并送出驿站,瞧见快马跑远了,才终于直起了背,边用拳头捶着发酸的老腰,边在旁边驿从的搀扶下,往驿站内缓慢走去。
旁观了全程的驿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士们吓得不轻,此刻他看到大冬天的自家老爷额头上竟然吓出来了一脑门的冷汗,不由凑在身侧小声嘀咕道:“老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犯人在内城里得罪了国相,竟然会引来这般多的死士搜捕。”
驿丞撇了撇嘴,声音幽幽道:“管他什么人呢,总归都是我们惹不起的人。”
“唉,这乱糟糟的世道,上层神仙打架,底层凡人遭殃,你现在就去给驿站中的人都紧紧皮子,让他们快些将被大风给吹坏了的北面后门给更换了,以后当差时也要万分警醒些!莫要不慎真的被什么重犯给混进来了,到时若真卷进什么神仙斗法的要命之事里了,等上面追查下来,我们这些小虾米一个都跑不掉!”
“诺!”驿从也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忙麻溜地去领命做事了。
……
天色迟暮时,当站在书房中的郭芨看着死士头领又在城郊忙忙碌碌地搜捕了几天,最终非但没有给他带回卫栖的尸首,反而还从郊外驿站中给他取回来了一兜药渣交差,简直都被活活气笑了。
他脸色阴郁,声音冰冷地紧盯着跪在地板上的死士头领厉声逼问:
“郭一,你是说,卫栖在风雪夜中拖着重伤的身体,不仅从你们手中顺利逃走了,还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逃进了官道附近的驿站里,最后被西归扶灵的梁人车队给顺便捡走了?”
一个“顺利”,一个“顺便”如同两块千斤巨石裹着雷霆之势朝着跪在木地板上的死士头领迎头压了下来,郭一感受着郭相声音中蕴藏着仿佛能燎原的滔天怒意,后背的衣服都被吓得汗湿了,他不敢撒谎,只能强忍惧意,垂首低声答道:
“是的,家主,按照现在查到的线索看,卫栖当日应该是重伤时逃到了驿站,恰巧被在那里落脚的梁人给碰到,顺势带上西归的车队了。”
“奴已经让手下人去继续往西追赶梁人的车队了,势必要将卫栖的性命留在晋国的土地上。”
郭芨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被手底下的这群废物蠢材们给生生气得疼炸了。
可他也明白,卫栖在鬼谷跟着老师整整学习了十五年,奇门遁甲、经史子集、百家学问,无一不涉猎,危急关头,手中必然掌握着不少保命的手段。
呵——他的小师弟啊,可是这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聪明人,若是不能将他当场杀死,但凡让他寻到一丝丝逃脱的机会,那就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是真的抓不住了。
心中着急又煎熬的郭芨只觉得此刻头疼欲裂,他边用右手捏着皱出川字纹的眉心,边对跪在地板上的死士头领冷声下了最后通牒:
“郭一,本相已经给你们三次机会了,本相的耐心是极其有限的,若是此次你们还不能将卫栖的尸首带回来,你们这队人就不用再活着回国师府了。”
郭一闻言身子一抖,忙俯身低声道了个“诺”,随后手脚发颤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如同鬼魅般快速飘出了书房。
等郭一走后,郭芨再也忍受不住了,一下子扶着案几跌坐在脚下的坐席上,拼命用双手按捏着额头,又是捶又是敲的。
他有非常严重的头风病,平时若是平心静气,也没什么大碍,但是只要多思多虑,过度劳累,心情大怒,那脑袋就像是不听话要造反似的,里里外外都仿佛有上千根针在猛扎,疼得他要生不得,要死不能。
此刻头风发作,疼得眼前发黑的郭芨强忍着钻骨的痛意和阵阵晕眩感,哆哆嗦嗦地爬到案几后的一个矮柜前,双手发抖的从柜中暗格内取出一个陶瓶,从里面倒出了一枚黑褐色的药丸艰难地塞进口中,一炷香后,因为头风的折磨,而疼得在坐席上打了不少滚的郭芨如同落汤鸡般,大汗淋漓的从坐席上爬了起来。
他吞了吞口水,润了润发苦的喉咙,将手中紧握着的陶瓶重新塞回了柜中暗格内,随后扶着背后的书架艰难地站起来,用右手转动书架上的一个不起眼按钮,只听“吱呀”一声响,高大的梨花木书架自动往旁边移开,一扇小小的木门也在书架背后的墙上显露了出来。
郭芨顶着满头虚汗,扶着书架,推开木门,跌跌撞撞地进入书房密室。
只见密室中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半人高的绢帛画像挂在墙面上,无风自动,甚是显眼。
其上用毛笔绘画着一个身穿宽袖长袍,仙风道骨的睿智老者。
画像之下,还设有一张案几与一张坐席。
案几中央摆放着一个小小的三足吉金镂空香炉,香炉两侧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卷卷用绸布袋子包裹起来的竹简,袋口处还悬挂着一个个小木片,其上均用晋字书写着“鬼谷子”三个大字。
因为刚刚头风发作的折磨,郭芨内部所穿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了。
他望了一眼画像,眼神松动,用手扶着墙壁,脚步踉跄的往内走,身后的木门也又悄然关闭。
待来到画像前,他先熟练的将墙壁上的灯盏点起,而后又从地板上的香筒内拿出三柱香点燃,虔诚地拿在手中照着画像俯身三拜后,将其插进香炉里,而后双膝扑通一下重重跪在了坐席上。
密室内的通风口很小,烛光一摇曳,蓝紫色的香雾立刻在密室中弥漫开来,衬得画中之人的形象似乎变得更加高大,来历也愈发神秘了。
跪在坐席上的郭芨看着画像中老师熟悉的面容,喉结滚动,眼圈发红,终究是忍不住委屈地哽咽疑问道:
“老师在天有灵,是在责怪芨,故而才会让弟子刚刚头风发作,险些被活活痛死吗?”
画像不语,只有跪在底下的郭芨面容苦涩地低下了头。
扪心自问,他郭芨虽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自认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
他也在壮年之时师承鬼谷子,他也是当世颇有才干之人,若非真的没有办法了,怎么会顶着万千骂名,也要对自己的同门小师弟痛下杀手呢?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的杀栖行卫寻找理由,也似乎是为了宣泄心中诸多的复杂情绪,跪在画像前的郭芨耷拉着脑袋,低声喃喃道:
“老师,可知道?今冬芨在新田府邸内乍然看到拿着老师信物寻到家中的小师弟时,简直惊喜极了!”
“时间不饶人啊,一晃眼距离芨下山以来,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听过老师的消息了,可是满腹喜悦的芨却从卫栖口中听闻老师已经于今岁深秋之际长眠在鬼谷的噩耗,当即又惊又悲。”
“待弟子好不容易经历了一连串的情绪巨变,接受了老师仙逝的噩耗后,知晓小师弟已经将老师的身后事处理得尽善尽美了,并且下山后有心想要留在新田同芨一样为晋王效力。”
“初时,芨是非常高兴的,芨今年已经四十有四了,于官场上而言,虽说还正值黄金年龄,可毕竟岁数一年大过一年,芨寻思着,如果小师弟能接替我的位置,接着在新田为君上效力的话,芨也是万分欣慰的。”
“然而……”,郭芨说到此处,沉默了,他抿唇看着画像上的老者眼中尽是说不出来的苦涩。
一想到那日,他亲热地拉着自己小师弟进入这书房内畅谈天下大势,等他听完小师弟畅言的心中理想后,他郭芨是喜也没了,悲也没了,只剩下心中无边无际的惊和惧了!
无他,他郭芨活了整整四十四年竟然在今岁今冬彻底怕了自己这个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六岁的同门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