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28、靠近

　　湖边的垂柳已经有抽出嫩黄的新芽的架势，与依旧盘旋但已显稀疏的白色鸥影构成一幅渐变的画卷。今年海鸥们即将启程北归，它们的鸣叫声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远行的躁动与告别的不舍。

　　舒淼的生活如常，只是心弦比以往绷得更紧了些。他依旧打理着“拾光”，照料着植物，只是目光掠过那个空置已久的靠窗座位时，停留的时间会不自觉延长。他没有再主动发信息，那份由时间沉淀下来的确信，让他选择了安静的等待。他甚至开始翻阅一些之前觉得枯燥的生物学普及读物，试图更深入地理解那个他所等待的人所处的世界。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开始下降。舷窗外，冬日的阳光刺破云隙，洒在连绵的山峦与星罗棋布的城镇上。苏瑞桐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一年未归，心中竟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乡愁的情绪。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长水机场，轮子与跑道接触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苏瑞桐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他按亮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几乎是在信号恢复的瞬间，一条编辑好的信息发送了出去。收件人，舒淼。

　　内容简单得如同工作报告：
　　“已落地”

　　他键入信息，措辞如同他这个人一样，简洁、精确，不带多余情绪。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符号，仿佛只是完成一项程序性的报备。发送成功后，他便将手机收起，开始整理随身行李，准备下机。他习惯于掌控节奏，包括这次突如其来的回归。他预想着，舒淼或许会在几个小时后看到信息，回复一句简单的“欢迎回来”，或者更晚一些，在“拾光”打烊后。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舒淼正站在“拾光”二楼的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下，一张刚刚完成显影的照片正浸泡在定影液中。那是一只逆光下的海鸥，翅膀完全舒展，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清晰可见，背景是泛着金色涟漪的湖面，充满了动感与力量。这是他等待多时才捕捉到的完美瞬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舒淼不疾不徐地完成定影步骤，将照片夹起晾挂，才擦干手，拿出手机。

　　“已落地”三个字映入眼帘。舒淼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与暗房里挂着的湿淋淋的照片上滴落的水珠声同步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回响。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远处天空还有零星海鸥飞过。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极为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风流的玩味，而是一种沉静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最佳射程般的专注，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工作辛苦。‘拾光’靠窗的位置，今晚会留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精心准备的伏笔：
　　“新到了一批豆子，风味描述你可能会感兴趣。”

　　信息发送。他知道，苏瑞桐不一定会今晚就来，他甚至可能不会回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发出了第一个明确的、超越普通店主与熟客界限的信号。不再是隔着遥远距离的试探，而是近在咫尺的、温和而坚定的邀请。“拾光”里，舒淼洗好照片，他走到吧台后，看着那罐已经被他消耗了近半的滇红茶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那弧度里，不再有最初猎人的玩味，也没有了中期试探的忐忑，而是沉淀下來的、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他拿出手机，给小柯发了条信息，让他晚上不必过来。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他仔细擦拭了那个靠窗的座位，调整了灯光的角度，确保那盆鹿角蕨呈现出最好的状态。他也选好了今晚驻唱要唱的曲目。

　　海鸥即将北归，而他要等的人，已经归来。漫长的前奏已经结束，接下来，该轮到他，为这段关系谱写出属于他的、主动的旋律了。正式追求的第一步，就从今晚这场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重逢”开始。

　　他准备好了。用这一整年的沉淀与成长，用更加成熟和理解的姿态，去真正靠近那座他渴望已久的堡垒。

　　而苏瑞桐，在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街景，收到这条回复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确实没料到，舒淼的回应会如此迅速，且……如此精准地，在他刚刚回归的这一刻，就轻轻叩响了他城门外的门环。这场他自以为掌控着节奏的棋局，似乎从第一步起，对手就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收起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街景。城市的阳光依旧明媚，甚至有些刺眼。他忽然意识到，分离这一年，改变的或许不止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