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标本》流木舒年

19、离开

　　苏瑞桐离开前的最后一周，出乎意料地，来了“拾光”两次。一次是周二的下午，他独自一人，带着电脑，工作了整整三个小时，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前的沉浸式体验。另一次，是周五他惯常会来的驻唱夜。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门口阴影里的高脚凳上，而是回到了他最初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杯酒，度数似乎比平时稍高一点，是舒淼之前推荐过的那支带有“潮湿森林地表”风味的威士忌。

　　舒淼在台上唱歌时，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角落。苏瑞桐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手中的酒杯偶尔端起，浅酌一口。他的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孤直，像一棵即将远行的、沉默的树。

　　最后舒淼唱了一首他很少在公开场合唱的歌，一首旋律舒缓、带着淡淡忧愁的英文老歌。

　　调试好麦克风，他对着台下模糊的人影轻轻开口：“下面这首歌，来自电影《爱乐之城》，叫《City of Stars》。”

　　他低下头，手指在吉他上拨出一段略带忧伤却又充满希冀的前奏。追光在他身上笼罩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温柔的叙述感：

　　“City of stars...
　　（繁星之城…）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你是否只为我一人闪耀？）
　　City of stars...
　　（繁星之城…）
　　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世间繁华太多我无法看清…）”

　　他的歌声在安静的清吧里流淌，像是一个人在星空下的喃喃自语，带着些许迷惘，和对某种遥不可及之光的向往。当他唱到副歌部分，那重复的、如同叩问的旋律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门口那个角落。

　　苏瑞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阴影掩盖了他的表情，但舒淼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专注。

　　“A rush...
　　（一瞬间）
　　A glance...
　　（一瞥）
　　A touch...
　　（一触）
　　A dance...
　　（一舞）
　　To look in somebody's eyes...
　　（凝望某人的双眼）
　　To light up the skies...
　　（足以照亮整个星空）”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将歌词的意味，诠释得恰到好处。

　　一曲终了，掌声中，舒淼放下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融入人群或回到吧台。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自己的酒杯，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去。

　　苏瑞桐看到他过来，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排斥。

　　舒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像初次搭讪那样带着玩味的笑意，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什么时候的飞机？”他问，声音不高。

　　“后天下午。”苏瑞桐回答，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舒淼脸上。

　　“一切顺利。”舒淼举起酒杯。

　　苏瑞桐看着他，也举起了自己的杯子。两只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却也更显寂寥的“叮”的一声。这一次，没有成功的项目值得庆祝，只有一场即将到来的、漫长的离别。

　　他们没有再多谈。没有询问去哪个国家，没有追问具体的研究内容，更没有涉及任何关于“保持联系”或“等你回来”之类模糊的承诺。那些都不符合他们之间现有的关系和界限。

　　只是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各自喝着杯中的酒。空气中流淌着未尽的音乐和一种无需言明的怅惘。

　　最后，苏瑞桐杯中的酒见了底。他站起身，看着舒淼，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感谢，或许是道别。

　　“店里的植物，按时喷雾。”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还是平的，像在交代一个实验注意事项。

　　舒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我走了。”

　　“再见。”

　　苏瑞桐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身影最终融入城市的夜色，与以往无数次离开一样，没有回头。

　　舒淼独自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那个同样空了的威士忌杯，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

　　舒淼回到吧台随手整理着照片，无意中翻到了手机里那张在黑龙潭拍下的、苏瑞桐凝望梅树的侧影。他看了很久，突然打开一个购物网站，下意识地搜索起明信片。他找到一套印着这座城市风景的复古风格明信片，城市公园的红嘴鸥，形似睡美人的青山，老街的青石板路……

　　他选中，加入购物车，却在付款界面停顿了。

　　他回过神来，他想写点什么？又能写点什么？

　　感谢他对鹿角蕨的帮助？祝贺他研究顺利？或者，只是简单地寄一张昆明的秋色？

　　最终，他清空了购物车，关掉了网页。

　　这张未寄出的明信片，像一个无声的符号，标记着他内心某种尚未厘清、也尚未找到合适出口的情绪。他知道，有些话，在界限尚未模糊之前，说出来便是冒犯。有些感受，在时机尚未成熟之时，表达出来便是负担。

　　他将手机放到一边，拿起吉他，随意地拨动着琴弦，不成调子。《City of Stars》的旋律碎片偶尔流淌出来，又很快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