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上巳祓禊2 她最讨厌那 ...
-
屋内烛火随风摇曳,霹雳立在栏杆上的的影子在这样飘忽不定的灯火照耀下,像一只扭曲变形的异兽。
葛玄坐在桌前,一脸沉重的将手里的纸条用烛火点燃,屋内一瞬间变得明亮,她眼底的愉悦在火光下也变得格外清晰。
但这样的光亮很快就消失了,屋内再次被无边的昏暗笼罩。
曹操这么快就将手伸向了荆州,这对刘宠很不利,倒是帮她一个大忙。荆州四乱,战火纷飞,她就能大张旗鼓地寻找无极炽穴的下落了。她不会只把赌注押在刘宠身上,人有多脆弱她太清楚了,那些更高等级的生灵或许才能真正做到她想要的结果。
只要找到无极,这不堪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这该死的人性,该死世道,统统都会进入全新的时代。
“葛玄。”
葛玄正盯着桌上的图纸发呆,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望向门口,那正站着一个带有浓厚药酒味的粗壮身影。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呆在幽州养伤吗?”
“洪水冲城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帮你过个眼,万一出了差错没有攻破太原郡,反倒伤了无辜百姓可如何是好。”张邈进屋后脱去身上厚重的披风,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瘦,面容也更为清俊。
张邈的手日后怕是无法提剑,光是这么想着她就觉得失去与眼前人搏斗的兴致,但若是能见这样理智的人为求生而苦苦挣扎的模样,倒也有一番风味。毕竟张邈三族被杀的事对他来说都云淡风轻,葛玄真想知道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她直勾勾盯着张邈:“你自己都还受着伤就别来瞎掺和了,万一再把左手伤了成了废人,你身旁又无亲近之人,谁照料你啊。”
张邈一愣,泄气似的笑了笑:“不劳你费心,华佗医术精湛,我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倒是听说你们这趟匈奴之旅频遭奇事,先是在你为刘豹做的法事上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日环食,后又在回途路上遇到千年难得一闻的大地震。真是好巧啊。”
日环食和地震葛玄都知道会发生,她此前已经通过问卦知道了个大概。但也就是大概,具体时间具体位置还要一遍遍测算。她也没有预料到蔡琰会在刘豹处,也没有预料到对日环食和地震最后一次测算的具体方位,就这么巧的全都在五源郡。
葛玄冷笑一声:“就是这么巧,或许我就是那个自带圣体的天命人,谁说不是呢?”
“你没受伤吧?”
葛玄似乎是没预料到张邈会问这个,眉尾止不住地跳动起来:“这么多奇事面前,你还有心思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张邈轻笑了起来:“再多的奇事与你相遇,我都不觉得出奇。倒是你为救蔡琰,不惜得罪刘豹这事让我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冷心冷眼、毫无情感只谈利益的人呢。能有人让你做到这种程度,真是稀奇。”
“哦?”葛玄突然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张邈面前,一手搭在他右肩上。见到张邈那副吃痛却还硬撑着没事的样子,葛玄愈发觉得好笑。
“我也是人呐,怎么会毫无情感。不过好像确实还没让你见过我真情实感的样子,不然日后找机会让你见识一番?”
张邈似是终于疼的受不了,面容绷紧的一个侧身从葛玄手中逃出来,也站起身道:“你的真情实感我怕是无福消受。围水的工程要加快,不然就要错过冰层解冻后的第一波水流了。明日我会同你们一起去汾阳。”
张邈说完就脚步匆匆地离去,连披风都忘了取。葛玄看着那遗落的披风,挑了挑眉:无福消受?那得要受过才知道。
“你又欺负张邈了?我见他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叫也只是敷衍应答。”刘宠边走边乐呵呵地用大拇指指着张邈离开的方向,她倒不像是为张邈打抱不平,更像是幸灾乐祸。
“谁欺负他了。他这么大个人了若是被人欺负自然会反击,难道还像个孩童那样等着父母来给他撑腰吗?”
刘宠见葛玄言语无情但眼角带笑,想起那侍从带着葛玄的急召来找她时的情形,没想到她匆匆赶来看见的是这样的场面,便耸耸肩,道:“蔡琰已经到达陈国,一路顺遂。你说的急事呢。”
“一,汾水工程要加快,不要再在北方浪费时间了。二,殿下,大战很快就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刘宠歪歪头,一脸不解又不屑地悠悠笑起:“早已恭候多时。”
汾水由北山而下,山上的冰雪在三月春季到来后会迅速融水,那一带的山地转平原地区都曾频繁受洪涝灾害。袁绍一统北方后就兴修水利工程,才得以减缓灾变,让当地的百姓能安居乐业。
曹操所在的太原郡恰好就在汾水上,葛玄就要借这条河水冲破曹操固守的城池。
相比与葛玄第一次来时汾阳河畔时,汾水河面上已经没有浮冰,河水如一条丝滑的绸布从水坝口流出,四周枯木上的绿意也越来越茂密,全然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
太原如今毕竟由曹军看守,葛玄和张邈来找汾阳堤坝时还是乔装一番。驻守在汾阳河坝的官兵见到他们还以为是突然闯入的百姓,正要驱赶,见到葛玄露了脸才反应过来。驻守汾阳的将吏皆是太原本地人,感念袁绍治理州郡的恩德,因此对袁氏号令无不遵从。
“葛女君是你呀!这人上次没见过,我说谁这么大胆敢私闯水坝重地。怎么今日没见袁公来?”河坝水流落下的嗡鸣声十分大声,官兵本来憨憨笑着,一大喊面目都狰狞起来。
“袁基要操办上巳祭祀。”葛玄给了官兵一个友好的笑容,也大喊着回应。要不她为什么讨厌世家大族的礼节,袁氏都没剩几个人了,还要操办这样繁琐的祭祀。她记着袁基本来今天要与她做什么来着,虽然没想起来是什么,但很明显两方都没时间去做了,她也就没再去想。
她忽然瞥见一个坐着牛车在水坝岸边路过的老伯,又对官兵喊道:“这期间没有什么人觉察吧?”
“女君放心,拆除水坝阀门的人都是驻守在水坝的士兵,没有外人,这附近平时也鲜少人往来,自然不会引起注意的。”
三人走到施工处,水流声更是要冲进大脑般。河坝的一处阀门已经拆去大半,另一半只需稍加拆卸就能被汹涌的水流冲掉。
而水量很是如他们愿。
张邈也学着他们大喊的模样变成了大吼:“融雪似乎比往年要快了。”
官兵大吼道:“是啊,今年落雪也多融雪也快,若是没有水坝减缓流速,都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无家可归。”
听到官兵说的话时,张邈和葛玄很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
张邈立即吼道:“请放心,住在汾水河岸的百姓都已经撤离了,太原郡有城墙抵挡,城内百姓不会有大事,只待我们夺下太原郡,就会为这些百姓赈灾。”
官兵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乱世安定难免有伤亡。若是能牺牲小部分人换取大部分人的安危,小的觉得倒是合理。总不能天天喊着口号,却什么都不做,不然我和几位老乡也不会愿意为大人们做这事。”
袁氏在北方果真是深得人心。葛玄猛然大笑起来,“好!这样大的水量已经能达到我们的目的了。烦请你加快进程,我们速战速决尽量不要再加重洪水的威力了。”
“那小的便再召集十来人,五日内必定能拆除,请二位放心。”
“有劳。”
从水坝回城内的路途经一片密林,夜晚走过时正片树林都传着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像林中伸出的恶魔在磨牙。
葛玄记起她和张邈初遇的那片林子好像也是这么安静,初见他葛玄就知道张邈绝非外表看上去那么纯善,但她也不是对所有人表里不一的君子感兴趣的。
“殿下还是这么怕水,可有方法能治?”
葛玄正闭眼静坐,听见张邈的声音便微微睁开眼,冷冷道:“人总有害怕的事,为什么要治。”
微光中看见张邈诧异的神情,她又闭上眼:“世人都要求君子禀性完美无缺,如雕琢一块上好的美玉,但凡这块美玉有点裂痕就与顽石无异。可在我看来,这样完美无瑕的美玉毫无灵魂,甚至不如地上一块形状奇异的顽石。”
张邈没再说话,他收回落在葛玄脸上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车帘,可不管他怎么侧头、看向哪里,余光里葛玄的身影都无比清晰。
快行至城门时,马车外缓缓传来一片欢声笑语,过于欢愉的闹声让葛玄忍不住往外探头。
河畔聚满了男女老少,有的蹲在浅滩边,以清水濯手洗面,口中低低祈愿,求一年无灾无疾、家宅安宁。有的或临水而立,或掬水洒于肩头,行祓禊之礼,洗去旧岁尘秽,盼一身康健顺遂。
微风拂过,落英随波轻漾,一派清明景和。
看着这一幕葛玄才想起来,袁基要与她做的事便是上巳祓禊。
见葛玄突然冷笑一声,张邈道:“怎么了?外面太过吵闹?很快就……”
“不是。”葛玄打断了张邈,直直看着他:“今日是上巳,怎么能不去水边沐浴、洗濯去灾呢,一起吧。”
百姓祓禊都只穿一件春衣,葛玄下马车后也很麻利地褪去身上衣物。张邈还在家中时也就和张氏族人一同用山泉水洗个手就行了,他还真是第一次到河边与这么多人一同祓禊,有些窘迫起来。
“要我帮你吗?”
看见葛玄调侃的眼神,他是再难为情也要装作毫不在意。葛玄对他来说不过是同僚,又什么好难为情的。他转身脱衣时,葛玄却是看见他耳根连着脖颈都染起一片绯红。
上巳自然所有人都要洗濯去灾,葛玄便让跟着的侍卫也和百姓一同去祓禊。他们则留在远处的河道里,远离熙熙攘攘的人群。可就算他们远离人群,百姓嬉笑欢闹的声音仍旧顺着河水流了过来,笑声清脆得像碎玉落泉。
赤足踩在寒凉的浅水里,葛玄不由自主地像被冻住一样。即使已经入春,夜晚的河水仍带着深冬的寒意。
“葛玄,往水深一点的地方走走吧,水流过脚腕的感觉很舒服,就不会感觉冷了。”就连张邈也忘却了刚刚的窘迫,和那群在河中追逐打闹的孩童笑的一样纯真。
葛玄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不只有悲伤能传递,快乐也能。
她此前一只以为张邈是个坏男孩在装好男孩,逐渐相处过后她才发现,这是个好男孩以为自己是坏男孩在装好男孩的故事。
“张邈。”
“怎么……”
葛玄突然猛地将张邈扑倒,河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水花如烟火般落下。两人的薄衣被染湿,白衣变得透明后如若无物般,内里的粉红之躯尽数显出。
他们身体贴着身体,距离凑的很近,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的心跳。
葛玄发梢上的水滴滴到张邈脸上,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滑落,滑落到他心底深处,荡起一阵涟漪。心底的涟漪随机浮现在他脸上。
就是这幅表情,葛玄要的就是张邈这幅明明很渴望、却还在与理智搏斗的表情。她最讨厌那些明明很渴望某物,却还装清高装不在乎的人。如果张邈还没意识自己的欲望,那她就要让他看个清楚。
她的手带着一片湿漉抚摸着张邈的脸颊,像水流般流向他身下深处。她很清楚的感觉到随着流水不断往他身下游走,他身体那阵止不住的颤抖。
身体躺在河床上,肌肤被柔顺的河水抚摸着,河底砾石的坚硬就格外突出。
葛玄勾嘴一笑,俯身要亲下去。
可就在葛玄的气息融入他的呼吸时,他却突然别过头,低声呢喃了一句:“我的肩很痛。”他说完就迅速站起身,不给葛玄留一点反应的时间,径直走回马车上。
张邈比葛玄想的要有能耐。她耻笑一声,顺势坐在水里,望向远处嬉闹的人群。
密林深处,亦有一道身影静静望着葛玄。
那人连用来伪装自己的标志性微笑都难以笑出,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波涛汹涌的眼只她一人不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