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宇宙最危险的蘑菇》莱榆

6、你老婆不会介意吧 “我听到了

　　今天是星际物种鉴定总局的年度总结会议，和慕按时参加。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记本上却一个字都没写。
　　台上的讲师传授的那些知识，他三年前就能倒背如流。

　　“银河历2147年，人类已进入星际殖民时代，发现并接触了数以万计的智慧种族。”
　　四十岁的艾奇逊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为规范宇宙贸易与探索，人类联盟成立了星际物种鉴定总局，对所有发现的物种进行分类评级……你们在各区域的异种管理局工作，一定要时刻提高警惕。”

　　和慕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表盘上画圈。

　　“和慕，和慕？”
　　艾奇逊连叫了两声。

　　他站起来，不急不缓地扣上袖口的扣子：“老师，我在，请问有什么吩咐？”

　　艾奇逊皱着眉头，敲了敲黑板上的知识点：“你来说一下，危险种族的分类有哪些。”

　　周围的同事纷纷投来目光。

　　和慕在这群人里不算资历最深的，但绝对是名声最大的。
　　去年一年，他经手鉴定的异种物种多达一百多类，零差错，零事故，还被总局通报表扬过一次。

　　“等级从F到SSS级，危险种族分类大体为：攻击性、传染性、寄生性、精神污染性等。”和慕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是“好学生”该有的弧度。

　　“嗯，不错。”艾奇逊示意他坐下，“各位是兰登超新星经过多重选拔才聘用的人才，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一定要对每一类物种及时总结和汇报，这也是为兰登超新星的数据库增砖添瓦。”

　　台下的同事们纷纷答应：“好的。”

　　只有和慕还盯着自己的手表。
　　表盘上，一条标红的警示信息正在不断闪烁【发现异常物种细胞，请及时排查】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手腕，对着表盘仔细欣赏着，似乎观看手表比上课要有趣多了。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纷纷起身离开，有人约他中午一起吃饭，他笑着摆手说下次。

　　和慕这个人，在单位里的风评很好，长得帅，业务能力强，脾气也好，见谁都十分礼貌，言行透出温文尔雅的气质。
　　但同样没人真正走近过他。

　　“和慕，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艾奇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和慕下意识地触碰表盘，点击了【自动清洁】功能。
　　那条刺眼的红色警示瞬间消失，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表盘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空气。

　　“老师，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艾奇逊的办公室在总局大楼的十七层，落地窗外是兰登超新星永恒的人造天空穹顶。

　　和慕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科学院的印章。

　　艾奇逊递过来一份表格，上面写着【孢子星云调查记录汇总】

　　和慕皱了皱眉，接过，问道：“……这是？”

　　“科学院不久前研究的菌类文明有了进展。”

　　艾奇逊示意他打开旁边的文件袋，“说是存在于银河系边缘的孢子星云，形态与地球蘑菇类似，从那里来的物种具有拟人化能力，不过啊，因为两方防护措施十分高端，为了避免物种入侵，这个项目你也参与一下吧。”

　　和慕翻开表格，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菌丝结构、孢子活性、拟态特征……
　　】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关键词：高威胁。

　　“孢子星云？”他抬起头，困惑了一下，“之前新闻报道不是说这个星云不存在吗？”

　　“那是怕星际居民人心惶惶，暂时压下来了。”
　　艾奇逊在办公椅上坐下，翘起腿，“我记得你去年捉到过好几起菌群物种，想必你对此很有心得。”

　　和慕笑了笑，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老师，我抓到的那几个只不过是附近森林里产出的本地物种，好像不是外来入侵者，您不是把他们交给了生物院那边吗？而且我看后续报道，这些菌群物种长势也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艾奇逊。

　　艾奇逊的目光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躲闪。
　　如果和慕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确实不错啊。”艾奇逊清了清嗓子，“话归正题，我已经跟院长推荐你了。”

　　“过两天记得过来领取相关的设备，专门为了这些小蘑菇研发的防护设备，毕竟有些蘑菇有毒，稍有不慎得进医院。”

　　和慕没有接话。

　　艾奇逊继续说：“还有啊，津贴方面你完全放心，在你现在的基础上增加两倍。”

　　“还是按照你日常的工作时间，上三休四，休息时间出勤一天可以调休一周，至于我上课说的工作日志，你直接向我口头汇报就好。”

　　和慕把手插进裤兜里，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下一句却是拒绝的态度：“老师，您的推荐我心领了，不过我最近有些忙，您看可以找找其他同事。”

　　艾奇逊的笑容僵住，没想到他会拒绝。

　　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和慕啊，”艾奇逊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有时候呢，谈恋爱也不能耽误工作哦！”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这个行业是禁止结婚的，要是被查到可是会被通报处罚的，那你以前的那些丰功伟绩也要跟着清零。”

　　和慕平淡无波地看向他的老师。

　　“不过你放心。”

　　艾奇逊继续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想要给她一个家，事后我可以调你去人口密度低的地区，那边为了人口发展还是允许你结婚的，等后面一切都解决了我再调你回来。”

　　和慕盯着他，下一秒，他把手里的文件不轻不重的摔在了桌上。

　　“老师，您跟踪我？”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仍挂着一点礼貌的弧度。

　　“不然怎么知道我在谈恋爱？”

　　“和慕啊，先别急。”
　　艾奇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表情平静理所当然：“我们都是为了事业奉献自己，我想你能理解的。”

　　理解？

　　和慕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然后笑出了声。

　　艾奇逊始终是他的上级，有些事就算不满也不能直接表达出来。

　　和慕：“理解，当然理解。”

　　“好好，你考虑考虑，毕竟你也是老师最信任人的学生，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和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和走廊里遇到的每个同事打招呼，在茶水间帮实习生小周拧开了拧不开的瓶盖，还顺手帮保洁阿姨把垃圾桶拖到了电梯口。

　　所有人都觉得，和慕从上级的办公室出来后，心情不错。

　　这是准备升职加薪的节奏。

　　晚上十一点，和慕回到家，泡在浴缸里。

　　热水没过胸口，浴室里弥漫着雪松味的香薰雾气。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回放白天办公室里的每一帧画面。

　　艾奇逊说“谈恋爱也不能耽误工作”掌控的笑容；“事后我可以调你去人口密度低的地区”施舍的语气；以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的上位者姿态。

　　艾奇逊对他，如同对待一颗棋子。

　　和慕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捏着那个香薰瓶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增加，玻璃表面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

　　和慕睁开眼睛，把手里捏着的香薰瓶子随手砸向了洗手台。

　　“哐——”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琥珀色的香薰液顺着洗手台的边缘往下淌，像某种缓慢流动的血液。

　　“老东西，威胁我？”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一张脸。

　　“我倒要看看，你做了什么违心的事，能让你那么心虚。”

　　热水漫过耳廓，世界变得闷浊而遥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和慕从浴缸里坐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他扯过浴袍披上，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走到玄关，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

　　屏幕亮起来。
　　一个人站在他的门口。

　　白色衬衫，衣摆扎进浅灰色的家居裤里，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那颗。
　　但衬衫明显大了不止一个码，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的人更加小巧纤细。

　　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透出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头发是浅栗色的，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监控里的那个人犹豫了很久。
　　和慕看到他抬了三次手，放下去两次，第三次才终于落在门上。

　　和慕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打开门。

　　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和慕靠在门框上，浴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还有大片沾着水渍的胸口。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砸在浴袍里，迅速被布料吸收。

　　“可可爸爸？半夜三更，敲我的房门是有什么事情吗？”

　　瑞俐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和慕身后看了一眼。

　　“我家里停电了，”瑞俐的声音软绵绵的，小心翼翼地，“你家里停电了吗？”

　　说完，他像是怕对方不相信，赶紧侧过身子，让和慕看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

　　走廊对面的公寓里一片漆黑。

　　和慕的目光从瑞俐身上慢慢滑过去，看到了光裸的脚踝，衬衫下摆若隐若现的腰线……

　　他的视线在瑞俐的腰部停留了一会儿， “哦，你家确实停电了，但是我家没有。”

　　瑞俐咬了咬唇：“嗯……”
　　好像准备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了。”

　　和慕的手指搭在门把上，做出要关门的姿态。

　　瑞俐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没事了。”他低下头，摇了摇头，那一头浅栗色的软发跟着晃了晃。

　　转身。

　　白色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一截腰，很细，细得不像是成年人的腰。

　　和慕的目光追着那截腰走了半秒。

　　“可可爸爸，等等。”

　　瑞俐停住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露出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楼下有小区值班的工作人员，可以去问问，应该是电路出了问题。”

　　瑞俐慢慢转回身，脸上的表情从失落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

　　“嗯嗯。”他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谢谢你，乐于助人的邻居。”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在咀嚼甜甜的食物。

　　和慕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瑞俐已经转身下了楼，白色衬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他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表盘上没有任何警示信息。

　　他抬起手腕，对着灯光转了转，表盘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

　　半小时后，和慕听到了隔壁的动静。

　　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红茶，面前摊着一份【孢子星云调查记录汇总】

　　工作人员的嗓门有点大：“线路维修的人明天才能到，如果需要可以去楼下领蜡烛，因为是线路问题，发电设备暂时也不能用了。”

　　然后是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谢谢阿姨。”

　　和慕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边。

　　走廊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想了想那个白色衬衫下露出来的那截细腰，喃喃自语：“他们父子身体这么弱，会怕黑的吧？”

　　然后他打开了门。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把门口那块方寸之地照得惨白。

　　他敲了三下瑞俐的门。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

　　瑞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浅栗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尾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润，鼻尖也泛着粉。

　　哭了？
　　和慕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家有多余的卧室……”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你们可以借住一晚。”

　　瑞俐那双大眼睛里的水光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真的？”

　　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往上飘了飘，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虫子，扑腾了一下翅膀，又因为没力气而软塌塌地落下来。

　　和慕依旧面容淡淡：“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

　　“也不是……”他支支吾吾，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就是……我们去你家过夜，你老婆不会介意吧？”

　　和慕盯着他脸上的红晕看了半秒，然后笑了一下，“谁告诉你，我有老婆的？”

　　瑞俐眨了眨眼，心里嘀咕：虚伪的人类！！！
　　我的菌丝亲自听到的，还说没有老婆。
　　他在心里悄悄呼叫了MUGU系统：MOGU系统，人类的繁殖行为应该怎么说才比较礼貌？

　　得到答案的瑞俐据理力争，说道：“我听到了你们做.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