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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与卓 ...

  •     与卓弥尔姐弟“依依惜别”后,众人按照他们说的位置前往公主的所在地,确认一下这位流落民间的皇亲贵胄是不是还安好,有没有被有心之人带出去当作令箭来使。

      公主府在琼州,名子虽然好听,却是个偏僻到鸟不拉屎鲜有人至的地方,除了被流放的倒霉蛋,基本不会有官员想不开主动请缨到那个地方去,因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众人一路向东,期间没有休息,因着几人都不是寻常老百姓,多多少少身体上都有异世界的灵魂带来的增幅,也不觉得累。

      卓弥尔清晰的描述给他们减少了很多四处碰壁的功夫,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公主府所在。

      抵达门口,正巧碰见大丫鬟云儿出去采买东西。

      宁衬认识她,便当着她的面摘掉了斗笠。

      云儿是和公主一起长大的,一眼就认出了贺罗的脸,她又惊又喜“贺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不对,你不是被通缉了吗?”

      说到这儿,喜悦变成了忧态,云儿年纪不太,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愁容一下子浮出满面,宁衬就算是瞎了也能感受到。

      云儿的想法很简单。

      她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担心贺罗的到来会威胁到公主的安危,毕竟宁衬等人的画像早就张贴在每一座城内。

      这也是人之常情,宁衬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说“我们只是来确认一下公主的安全,见她一面我们放心了,自然就会立刻离开的,不用担心。”

      云儿这才放心,引着他们进去。她是个涉世未深的丫鬟,没有什么敏锐的感觉,更不会胡思乱想,没有听出宁衬的话语里透着对她心思的洞察。

      在穷乡僻壤坐落,而且还是半逃亡的状态,公主府没有修建的多豪华,但身份摆在那里,住的地方不可能太磕碜了,毕竟她不是无牵无挂地呆在这里,皇帝的人还不时闷不吭声地过来,看看公主过的怎么样。

      要是觉得怠慢了公主,有辱皇家威仪的话,她身边的人都要遭殃。所以宅子不大不小,不会奢华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就是个小富豪家里会有的装潢,勉勉强强配得上公主的身份。

      走进朱红色大门,穿过一条四面环水的长廊,宁衬就像土包子进城般左看右看。

      庭院里雕梁画栋,草木苍容,装修古朴雅致,家具大多是深色的木头制成,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穿梭其中便觉心旷神怡。

      大约走了几分钟,回廊一转,视野之内有限的范围瞬间扩大。

      一位婀娜明丽的少女正站在屋前等候。

      她一看见宁衬,就小跑着过来,似乎是想牵住她的手,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

      她几度张开嘴,却仿佛有什么顾虑似的都闭上了。

      “公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宁衬终于憋不下去,开口道。

      卫浮岚抿了抿唇“这些天你的事情我都有听说,我有心帮忙,但是无能为力。”

      宁衬点了点头,对此表示理解。

      浮岚本就是逃出来的,若是暴露身份,下场不会比宁衬现在人人喊打的状况好。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何至于此。”卫浮岚拽着自己的袖子,也不好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家连日奔波,而覆上黄沙的衣服,目光只得聚焦在宁衬的脸上。

      发现云欺的脸颊还有太阳穴都微微地凹陷下去,表情捉摸不透的,也不像从前那样有生气了,浮岚不由地更加难过,内疚地说道。

      “你过得好就行。"宁衬说。

      这话乍一听敷衍客套,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客气,甚至带着些隐隐的阴阳怪气,不像是什么好话,但宁衬敢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其他意思。原主残留的一丝意识真就是这样想的,她不过感受着,照着念出来而已。

      “你总是这样,对谁的需求都尽全力,却从来不为自己考虑。”浮岚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想要去摸宁衬的脸,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贺罗大抵是愿意的,可宁衬不习惯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也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喜欢像树袋熊那样缠在别人身上。她条件反射的就躲开了浮岚的手。

      浮岚愣了愣,有点难堪和羞恼,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良好的教养和多年的礼仪课程让她在极其失落和怅然的情况下还是能体面地说话“你可以不要,但是我不能无功受禄。我欠了你许多东西,这次你上门来也没个通知,我没有机会给你准备其他礼物,想前想后,就只有府上的一对不论天南海北,都能抵达的海东青算是一件礼物了。”

      宁衬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让她伤心了,所以没有推辞。

      浮岚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沉默,便默认是允许了,于是拍了拍手叫道“浅春。”

      旋即,一个戴玉蝴蝶纹步摇,荷风暗纹穿云袄的丫鬟进来了。

      她手捧一个银色的笼子,笼子里是一只海东青,身上覆盖着纯白与灰褐交织的羽毛,仿佛一件迟来的冬装披在身上。

      它丰厚的布满灰黑色斑点的翅膀不停地扇动,利爪不安地一伸一缩,一对乌黑到泛着蓝光的眼睛一直在转动,仿佛拘谨又警惕地戒备着什么。

      被人捧在手中没着没落的感觉似乎使它的不安增加了,众人眼睁睁看着它在小小的笼子里飞起来,又落下去,翅膀忽扇忽扇的,还用喙啄笼子上的锁,看上去有种拟人化似的焦躁。

      这种人性化的举动却不会让人觉得好笑,至少当宁衬看着的它时候,只觉得可怜可悲。

      那丫鬟似乎是有些伤感地小声说“公主,他的妻子还在我们这里呢,把他自己一个送出去,不管是哪一只,都一定会寂寞的。”

      宁衬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而言,当丫鬟的少说少错,多说多错,她们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把自己像蚯蚓一样埋到土里不引人注目才好。

      这人却截然相反,她故作不经意的行为潦草到一眼就能看穿,仿佛刻意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使人记住她似的。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家主子找个不痛不痒的不痛快?

      图啥?

      宁衬为了她的迷惑操作百思不得其解,浮岚却没有什么反应。

      仿佛是不屑于和一个侍女计较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轻描淡写的把丫鬟良心发现的善良一笔带过“总会再见面的,你是个人,哪里能为了鸟的事情伤怀。”

      卫浮岚继而看向宁衬“以后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它告诉我。

      她又担心宁衬不会驱使海东青,于是特意解释“把你想要传递的信息写好系到它的腿上,不需要你引路—更不需要你做一些多余的事情,它自会自己找到这里。”

      宁衬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又自己的打算“您能不能把另外一只海东青也给我?”

      卫浮岚愣了一下“你带走两只去做什么呢?一只放在我这里,我还能及时得到你的消息。”

      浮岚倒不是舍不得两只海东青,她小时候什么稀奇新鲜的东西没见过?他们在那堆东西里,别说排上名次了,就连混为一谈仿佛都侮辱了那个繁华的盛世时期。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少言寡语的朋友为什么突然转了性,提出一个这样奇怪的请求。

      宁衬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给她,避免出现东拉西扯,半天了都没谈到正题,两个人都窝一肚子火的情况“就算知道我不好的消息,您又能如何呢?山高路远的,就算海东青是禽类之首,一来一回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您也不一定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得不偿失。不如两只海东青都给我,我还能用它们联系能够及时帮助到我们的人。”

      宁衬一边说,一边感到左侧脸颊被盯得有点发热了—云儿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

      她似乎是不明白,之前本本分分,不太说话的人怎么突然变得看重利益巧舌如簧起来了。

      宁衬却不打算回应云儿的疑惑—她本来就不是原先的贺罗,更没必要为了贺罗的人设ooc负责。

      卫浮岚觉得宁衬的理由站得住脚,而且颇有道理,于是同意了,又命人带来另外一只海东青,换了个大鸟笼把这对苦命“鸳鸯”关在一起,叫他们做个伴交给宁衬。

      此次前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宁衬等人本来是要即刻启程的,虽然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总比在这里和已经不太熟悉的卫浮岚尴尬地面对面坐着要好。

      可是不知道卫浮岚被哪阵妖风吹坏了脑袋,非要留他们在这里住几天,说是让他们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想办法活下去。

      宁衬被她说的无法,只好和其他人一起留下了。

      晚上在卫浮岚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夜阑人静时,宁衬目光清明地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手上提着关两只海东青的笼子,不知道为什么,白日的时候被锁在笼子里,它们都表现的不适应,不安焦躁,甚至是神经质的惶恐,此时此刻,天空中只有一两颗星子倔强地两着,月亮都被黑色的阴云遮盖了大半,气氛比白天时还要萧条阴冷,他们却连一声唳叫都没有,仿佛夜幕降临,夫妻俩的身上一个亮着红灯的按键就灭了,恐怖嘹亮的“报警器”不再发出尖锐刺耳的动静,都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人的样子还有几分难以形容的乖觉。

      呆头呆脑的,和宁衬在数据库里观摩过的企鹅一模一样。

      宁衬的嘴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尽管微不可见的弧度很快就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抚平了。

      她把笼子放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打开笼门的一瞬间,两只海东青如同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一丝半点的留恋都没有剩下,带着所有的渴望和对于自由的向往直冲云霄。

      这时,那被压制的开关才打开,高亢的唳声穿云裂石,在上空盘旋回荡,仿佛山谷中连绵不绝的回声,久久不散。

      高空中的海东青绕着宁衬的头顶飞了两圈,仿佛是知道她是他们的恩人似的,虽然一直都和她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没有离去。

      宁衬一开始还只是抬起眼睛,瞟一下它们有没有走,时间久了,却纳闷地发现这两只傻鸟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于是仰起头,认认真真地观察它们。

      她打量海东青的同时,它们的眼睛也没闲着。歪了歪头,从高空俯视宁衬,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质地,如同美玉。

      宁衬仰着头,内心异常平静,一眨不眨地望着海东青。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滑行兜圈子的海东青抖一抖翅膀,扭一扭绣着不规则花纹的脑袋,再次在宁衬头顶飞了一圈之后,骤然振翅加快速度,飞向远处隐匿在青黑色高塔背后黛色的山峰。

      这一切没有征兆,就像海东青选择留下,好好看看恩人的决定一样的无厘头。

      很快,两只海东青就只剩一个黄豆粒大小。

      当他们消失在群星璀璨的迢迢天际时,宁衬方才收回目光。

      我已经不自由了,怎么能让别人感同身受呢。

      …

      就在众人在公主府上住的第三日—按照他们和公主的约定,也应当是最后一日—出了事。

      “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正坐在小院里喝茶,陶梦眯缝着眼,大爷似的靠在背后的椅子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正悠哉悠哉把一颗花生剥开,拍掉掉下来的碎屑后取出里面的红皮花生,声音闯进来时一颗花生正好巧不巧落到他嘴巴里。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坐起来,花生一下子顺着喉咙滚下去,一下差点没给陶梦呛死。

      他脸色涨红,咳得惊天动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围过去。

      好半晌才缓过来向大家摆摆手,强颜欢笑道“现状态存活”

      众人这才放心,目光谴责的看向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是那个把海东青交给宁衬,期间还意味不明地感叹过一句的丫鬟浅春。

      她花容失色地冲进来,一直到此时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发髻散乱,秀气的脸上血色全无,像是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连话都说不完整,磕磕绊绊,就像四处漏风的衣服,半天众人才听出她反反复复念叨的是一句什么话“公主,公主被贼人掳走了!”

      “你说什么?”房灼华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陶梦一个健步蹿上前,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口气十分冲地对她说道“把话说全。”

      这是“关心则乱”的设定开始了。

      熟悉陶梦的几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僵硬,浅春却不了解陶梦,只觉得他一定又是公主那些一往情深的追求者之一。一双普通的眼睛里,闪动着幽幽的“果然如此”的平静。

      面上还得装出诧异于陶梦的举动的表情,浅春眼里噙着水汪汪的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柔弱的假面下,是怎样一道裂缝丛生,千疮百孔,污血横流的愤恨灵魂。

      人世间就是这样,只要是身份尊贵的人,就算是靠着别人才活下去,也还是能得到无条件的爱。

      浅春隐蔽地瞥了宁衬或者说贺罗一眼,从她脸上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怨恨。

      凭什么?

      浅春不由地想。

      就因为她是金枝玉叶的皇女,不想做的事情就有人甘愿肝脑涂地地为她做,就算自私懦弱,也总会有人为她牵肠挂肚,甚至用别人的人生给她换幸福。

      这种人,究竟凭什么?

      心中的怨恨急速生长,如同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箍住她,封住她的口鼻,叫她心中泣血,却说不出一句歇斯底里的话。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

      他们都会付出代价的,不会远了。她的计划很完美,不会有差错,所有人都会得到应该有的结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不应该是老天定下的规则吗?

      她只不过是代替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代替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履行这个世界上应有的正义而已。

      没有人能责怪她,没有人配责怪她。

      她所作所为,没有一项是为了自己。

      她都是为了公平,都是为了正义啊。

      浅春绝望而柔和地笑了一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没有在那张平平的脸上有任何的显露,只在眉梢,眼角,以及嘴角那微不可见的弧度上显出些难以察觉的端倪。

      陶梦对于浅春假装出的可怜不为所动,这使陷于深深的仇恨中的浅春清醒了几分。

      他不会是看出了什么?

      做了越多亏心事的人,就越容易害怕别人的目光。

      其实陶梦只不过是遵循人设,端着高冷范不搭理人罢了,却在浅春脑海中多出个阴谋论的猜想。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不安极了,仍能控制着自己脸上没一点细枝末节的表情,以弱不禁风的姿态说道“大概小半个时辰前,我和小姐正在院子里,我一边沏茶一边和小姐说话。一伙人突然就闯进来—六个人。其中两个过来抓住我,抓住我不让我跑,也不允许我说话,否则就立刻杀了公主。另外的四个全都奔着公主去了,他们把公主的嘴巴堵上了,把她扛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们一走我就过来了,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反应再快一点叫你们过去的话,公主现在一定还好好在这里......”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留下来了,仿佛瀑布似的没完没了。

      浅春的讲述声情并茂,众人边听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给点反应,让浅春不至于起疑心不说下去,众人却没有立刻就相信她所有的话。

      面对副本里NPC口述的信息,要抱有苏格拉底势的怀疑精神,才能避免百密一疏,最终造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后果。

      “公主被抓到哪里去了?”陶梦的身份是公主的爱慕者,为了不崩人设,他只得装出心急如焚的样子。

      “远度山。”浅春垂着头说“他们告诉我的。不知道是真觉得我们根本就救不出公主,对我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的语气低沉颓丧,仿佛自责不已,恨不能受苦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浮岚。

      一般人也许会被她情真意切糊弄过去,可在场的人都是参加过数不清多少次副本的人,角色扮演是每次参与剧情都必选的项目,是在场众人的老本行,和浅春牵牵强强还能算个同行,自然不会被她练了不久的演技所欺骗。

      余俨审视她片刻,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口说无凭,还需要找到一些证据来作为他猜测的佐证“我们会去救公主的,你不必担忧。”

      “什么时候,公主她身子不好,沿途的颠簸怎么受得住。”余俨话音刚落,浅春就急切地追问。

      声音染上哭腔,忠心护主的模样可谓天衣无缝,只可惜他们中有一个自带360°无死角扫描功能的微表情专家,任何蛛丝马迹都在宁衬眼中无处遁行。

      “你放心吧,我们会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你不必过分忧心。”余俨木着脸说,活像第一天上岗还没有学会处理家属情绪的民警,内里已经晕头转向,焦头烂额了,表面还是得装出靠谱的样子让人相信。

      浅春仿佛是被这句敷衍至极的安慰给安抚到了,还就真的没有留下来惹人嫌,哭天抹泪地出去,朝着丫鬟们住的院子去了,众人猜测大概是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公主最器重的大丫鬟云儿诉苦。

      哭哭啼啼的浅春前脚刚走,这些铁石心肠且不解风情的人就围住了宁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早就猜到他们的意图—就这种人—说句不恰当的,占着茅坑宁衬就知道要拉什么颜色的那啥。宁衬不用余俨开口,就说“她没有说谎,公主的确是被山匪抓去了。”

      紧接着宁衬话锋一转“但浅春谈起公主被抓完全没有惊讶和恐惧的情绪。结论就是:她早有预料,对这件事并不意外。”

      不得不说浅春是一个敬业的演员,在没有掌声的情况下演到了最后,而且效果比陶梦好不止一倍—当然这些话宁衬会烂在肚子里,直到入土的。

      陶梦说“还有一个问题,公主都被山匪抓走了,单单留一个小丫鬟在公主府,还用言语威胁她,我怎么看怎么智障。但凡是个就正常智力的山匪,都不可能留下活口给人质家属提供线索吧?可偏偏给了浅春通风报信的机会,那样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自掘坟墓。”

      “要是山匪是真的不担心浅春就有很多可能性了。比如山匪的目标只是公主,所以被浅春告诉诉别人也无所谓,比如浅春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作用,可以给山匪们带来利益。”

      还有一种令人不可置信的猜想。

      宁衬通过其他人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他们也想到了。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拼凑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型的拼图,没有原图,也没有任何提示,需要众人一点点自己拼凑出真相。

      有许多种不同的组合方式,产生了不同的图案,最终堆砌成不同的结果。

      其中,有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答案—浅春是故意引来山匪的—要不然很难解释她幸免于难和她马不停蹄来找公主这几个武力值成迷的客人的原因。

      一般来说,主人遇险,身边亲近的丫鬟想到的都不会是才来府上没两天的客人,而是府上的士兵。

      一来,士兵一直都在这里,和浅春这样的丫鬟比较熟悉,说起话来方便。二来,丫鬟们对士兵们知根知底,士兵的实力怎么样她们心里都有个数,让他们去救人会更安心。

      浅春却反其道而行之,让人没法不怀疑这是她下的一个套—针对众人和公主的陷阱。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公主的事,众人就算是知道是个陷阱,也不得不去。

      要不然万一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在场没人担得起责任。

      …

      众人抵达远度山下时正值清晨,金乌驮着玫瑰色的朝霞飞出地平线,照着葱茏苍郁的树木花草,把它们秀丽的枝叶都裹得温柔了。

      山间萦绕着轻薄的岚,不管是山脚还是山顶,甚至连松林中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边边角角,都被这清冷的白调给塞满了。

      雾气漫山遍野都是,连接着天与地,向四周半遮半掩的群山逸散,如同柔软的浪,拢着海螺似的青山,倒映着一片皎洁的幽幽世界。

      岛鸣不时响起,叶子摩挲“簌簌”。

      不像山匪住的地方,倒像是某处人迹罕至的洞天福地。

      就在众人因为和设想中完全不一样的山匪大本营发愣时,一道巨树似的黑影突然横着切向队伍。

      离着那黑影最近的陶梦灵活的像一道闪电,轻松避开了,旋即一个闪躲到房灼华身边。

      就在陶梦落地的刹那,他听见那个大块头不屑地哼了一声。

      哼得特别大声,就像是超大号牛打了个响鼻,就算是陶梦耳朵不好,都一定能听得见。

      深谙打架之道的陶梦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

      这人在挑衅他。

      陶梦眼神骤亮,因为连日赶路而略显低迷气势陡然拔高了—对方不屑的态度成功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并不是一冲动就不顾后果,动作比脑子快的人,陶梦于是征求房灼华的意见“我能上吗?”

      房灼华点头,陶梦顿时像没了金箍的孙悟空,风一般窜了出去。

      那看门的山匪看着人高马大,比陶梦大了有了三圈不止,看上去就像一头象那样笨重,陶梦和他一交手才发现实则不然。

      这人的招式看起来大开大合,却是经过特殊的训练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隐隐带着些军队里的影子。

      一开始小打小闹的时候没有显露出来的气势随着遇到了合心意的对手,打得越来越久而逐步攀升,使作为对手的陶梦感到了压迫感。

      他的气势中有着浓郁的战意和戾气。

      陶梦想不出除了久经沙场,冲锋陷阵,用自己的鲜血灌注国家的寿数,从尸山血海中踩着敌人的尸骨取得胜利的士兵之外,还能有谁有一样的气势。

      尤为奇怪的是,招式的底色是系统化地练习带来的标准化,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却并没有被所谓“一招一式”的要求给限制住,而是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往往能在非常险的时候与失败擦肩而过。

      而这个路子,是经常打野架的流氓小混混常走的,和陶梦猜测的这人的身份实在很不搭。

      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形成这种神鬼莫测,但是异常有效的战斗路数。

      随着打的时间愈长,陶梦知道看上去想要取他狗命的人其实并没有伤他性命的意思—他比局外人的队友们更先察觉了这一点。

      每次出手到最后都留着一寸劲,要是对方用尽了全力,陶梦很清楚自己就是个待宰肥鱼的身份。

      他心里疑惑,没有表现出来,也收了杀人见血的想法。

      陶梦不怕杀人,副本中的人形形色色,有好的原住民,比如他们在这个副本里遇见的萍;当然也有像陶梦的父母葬身的《苗疆梦》副本里那些原住民一样,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存在就是为了让“外来者”死无葬身之地的。

      陶梦有着再灰暗不过的童年记忆,因此一开始他避免杀人,但是如果想要按照他父母的心愿好好活下去的话,他没办法干干净净的。

      只能一退再退,但仍然留有一道坚不可摧的的底线—他不主动杀人。

      尤其是在对方展露出善意之后,陶梦更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陶梦想仅早结束上山去,对方也是这样想的。

      陶答一枪直取对方心口要害,山匪顿时怒了。

      他谨记大哥的吩咐不伤人命,看出几个人没有恶意,上前和陶梦对战也不过想要试试他们的深浅,顺便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确定他们来到底是处于什么目的。

      可眼前这人都欺负到头上了,眼见着那枪是奔着让人非死即残的结果去的,山匪不干了。

      要是这种情况下他还忍气吞声,那就是个十足的懦弱的软蛋了。

      山匪也看出这小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是个好苗子,本来想要再观察观察,如果合适,人家还愿意的话,可以交他两招,也能让有天赋的年轻人以后多点自保的手段。

      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黑心肝的的人,真是枉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越想越气,山匪的脸都黑了—尽管因为长期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他的脸色原本就没有多白皙。

      他抬刀,以力拔千他还钧之势砸向陶梦头顶。

      谁知陶梦刚刚不过虚晃一招,他的枪出去一半,忽然游蛇似的一晃,两道残影闪过。

      山匪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没看到枪的轨迹。

      他是征战沙场多年,跟着老将军四处征战,什么招式是没见过,眼睛练得像鹰一样锐利,什么小花招在他眼里还不如小孩子的游戏有趣味性。

      陶梦引起了他很大的情绪,还有许多年都没有被挑起过的想要把对方踩在脚下的愿望。

      他年纪不小了,还能“老夫聊发少年狂”,不可谓不有趣。

      山匪当然不会知道,陶梦之所以能用出这手出神入化的“绝技”,因为他的天赋「时空穿梭」,不仅仅能使用在人身上。

      通过时间的缝隙,陶梦可以控制长枪出现在任何他想要它出现的位置,因为过去既定,现在正行,只有未来是不确定,可以随意修改的。

      简单来说就是,陶梦现在握着枪去刺山匪的肩膀,很有可能下一次攻击目标就是山匪的肚子了。

      陶梦的能力可以把这个“很有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变成“现在进行时”。也就是通过时间缝隙,让两个原本一前一后发生(后者在未来,未来不既定,不一定发生,因此可以随心所欲地更改)的动作出现在同一时刻。

      原本只能算是个中等的天赋,因为陶梦风骚至极的操作和独树一帜的理解,呈现出了不亚于顶级天赋的效果。

      让陶梦成了“超级挂逼”,仅凭着这一个能力,就能在大部分的战斗中横着走。

      只不过他遇到的也是一位曾素有“西南虎”之称的大奖张宏滔。

      陶梦一道刀光迅急如雷窜向对方的肩膀,张宏滔也不是吃素的,一转健壮的身体,刀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了,旋即消失不见。

      陶梦的能力是个bug,副本自然不可能容忍这样的小聪明架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又不能判陶梦违规,就只好加大了限制。

      战斗中一两秒的时间,就已经足够局势发生逆转了。

      陶梦轻巧地挑开张宏滔的攻势,撞上他的大刀,眼里倒映出青筋暴起的手背就知道这一下子绝对不会轻。陶梦也不是个傻子,他在打架方面可以说是半个行家。

      也不和张宏滔硬碰硬,看似没用什么力道,在刀身上一个微妙平衡的巧妙的点轻轻一拨,一招以柔克刚,张宏滔只觉自己凝聚起来的力量就像是洪水,而陶梦这小子刚刚不由分说在旁边挖了一条沟渠把水给引走了,张宏滔的力顿时也泄了出去。

      攻击被化解,张宏滔既有英雄出少年的感慨,又有好好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却心术不正的恨铁不成钢。

      陶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平时不大正经的一个人,每每打架的时候却异常专注投入,是那种如果有打架的这个劲头,985,211都能随便上的认真。

      陶梦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劣势,他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有了现在不伦不类的战斗风格。

      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大,甚至在普通男人里边都算“柔弱”那一挂的—也许和他喜欢男生有关系。陶梦也不勉强自己,没办法真刀真枪地拼,就学控制。

      这个控制不是指控制对手,而是对自己每一次脉搏,每一个发力点,每一寸肌肉的精准锁定。

      陶梦对身体的掌握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用房灼华的话来说,他全身上下的器官都有自己的脑袋,有时候甚至不需要陶梦去思考,它们自己就能做出最合适的反应。

      好巧不巧,陶梦的“精益求精”刚好克制住向来以蛮力征服对手的张宏滔。

      张宏滔一开始“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畅快淋漓在陶梦一次次用不轻不重的力道化解自己的攻击中消磨殆尽,他的脸色逐渐的不大好看了。

      陶梦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眉宇间升起烦燥的戾气,就知道机会来了。

      陶梦精神抖擞,整张脸因为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而焕发出光彩,就像是太阳升起来之后的向日葵。

      一□□向对面,张宏滔举刀相迎。

      金石之音震荡山谷,陶梦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这人刚才和自己打得时候居然还是收着力道的。

      真实实力比陶梦想象的还要强上许多,他心中诧异,又不由得升起对强者的敬畏之情。

      陶梦暗暗心惊,同时胜负欲也上来了。

      他这人最爱的就是和老天爷做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只要能满足他的逆反心理,就算是件好事。

      陶梦很久没有遇到称心如意的对手了。

      陶梦一个突刺直捣黄龙,直取张宏滔的腹部。

      张宏滔举到要拦陶梦的枪,陶梦故技重施,枪伸到一半忽然改变了行动轨迹,与此同时一道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白光从枪头上脱离出来,如同人的魂魄从身体里钻出去似的,直奔张宏滔面门。

      张宏滔这下子看清了,敢情那道光根本就不是那小子手中的枪尖闪出的,而是单独飞过来的。

      不是人制造出来的,自然不足为惧。

      张宏滔有些失望,他原以为是个有本事的人,不仅人品有问题,就连他都刮目相看的实力都不知参杂了多少水分。

      张宏滔以为陶梦的刀光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障眼法,是用来迷惑他,从而达到胜利目的的,没有想到那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枪”。

      长枪横扫打在张宏滔腰间,陶梦没想过敲碎对方的骨头,他甚至不想让这人受伤。

      他想从对方身上学的东西太多了。

      这边张宏滔被敲了一下,顿时感到右半边身体麻痹,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他知道自己找了道,强撑着没有倒下,却是一个趔趄,被陶梦抓住机会把枪抵在胸口,愤愤不平地盯着陶梦“你一个男子,尽用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对付我,难道心里就不会的憋屈吗?如果是条汉子,就该拼力气战一场,”

      陶梦摇了摇头“大哥,可从来没人规定打架该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在战场上,也讲究随机应变不是?”

      打架用阴招不道德,但陶梦脸皮厚如城墙,根本不在乎。

      “这是歪理!”

      张宏滔发现陶梦笑眯眯的,即便自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也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就知道刚才是自己误会这人了。

      他拉不下脸来,黑着脸沉默了好一会,才把自己给哄好。

      他挤出一个笑,冲着陶梦一拱手,好声好气“刚才来的匆忙,也没来得及问不知诸位特意前来所谓何事?”

      瞧瞧这话说的,没来得及问是因为谁啊,不就是你像个人猿泰山一样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就要和我们的人打,到最后还反过来指责我们的人太残暴?

      这是什么理?

      宁衬等人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就算是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的陶梦,听张宏滔客气的语气和友好的态度也没控制住撇了撇嘴。

      既然他都这样问了,找人也肯定是有戏的。

      知道自己算是得到了进山的入场券,陶梦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自己开心的同时把正事给办了,这么好的事情,提着灯笼也难找,偏偏被他遇上了。

      陶梦想着都能乐出声来,志得意满地退下了。

      “外交”的事,陶梦没有房灼华擅长,交涉的活儿理所当然落到她头上。

      张宏滔却皱着两截皱粗粗的如同树枝的眉头,别过脸去,虽然没有说话,却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不欲和她说话。

      房灼华一头露水,不知道张宏滔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脾气怎么像七八月的天气一样善变。

      人的生气仿佛一瞬间被泼灭了,张宏滔看陶梦的眼神也古怪,仿佛后者是始乱终弃的渣男。

      余俨拉开房灼华,隔空点了点陶梦“还是你去和他说。”

      “我?”陶梦就像一个刚入宫,揣测圣意的小太监,每天都要想花费一半以上的脑细胞想喜怒无常的皇帝又要做什么。

      一边思索,他一边重新上前。

      宁衬眼睁睁看着张宏滔阴雨密布的脸瞬间放晴了。

      房灼华“......”

      还从未被这样明显地嫌弃过。

      宁衬挠了挠额角,懂了。

      习武之人崇尚力量,也敬佩比自己强大的人。他们的真性情其实稍加思索就能明白。

      都是万里挑一的拔尖的人物,有些骄傲自满再正常不过了。不愿意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更不可能在一个根本就没有战胜自己的人面前“开金口。”

      "我们是来找公主的。”

      陶梦的直言不讳把众人都下了一跳。

      宁衬也惊了,她不知道陶梦什么时候把她的说话方式给学会了—但她早就从良了,现在陶梦在直言不讳这条难走的独木桥上算是踽踽独行,人憎狗嫌,是连队友听了都忍不住摇头的程度。

      也开始学着拐弯抹角地说话,尽量让自己尖锐的语言在出口的时候圆润些,不至于把人戳伤喽。

      也就陶梦还在坚持用最简洁最真实的话来阐明目的。

      或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张宏滔的山匪脾气居然真吃陶梦这一套直言直语的问题。

      而且还觉得听起来很舒服,没有那么多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一高兴,点点头,就引他们上去了,用顺口闲聊的口吻道“那我知道了,前几天老大的确带了个很漂亮的姑娘回来,还派人好生照顾着。”

      “看她的样子和行事风格就是没吃过苦的大小姐,我们这儿的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听说。但她融入的还挺快的,大家都喜欢她。”

      “听你的话,他在这里过得不错?”陶梦吊儿郎当地走着,两只手大爷似的背在身后,笑着看张宏滔,同样以轻松的语气回复。

      要是不知道两个人刚刚才把对方打得大汗淋漓的关系,还以为是一别经年的故人相见,闲话家常。

      “当然,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着,还找了各家闲着的女儿们过来陪她解闷,我的妻子还要让我们的女儿认她做干娘呢。”

      张宏滔一脸牙疼的表情。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大小姐一看就不会常在这里住,我敢打赌,她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早晚要走的......”

      众人大跌眼镜。

      余俨问“你们的家眷也在山上?”

      “是啊。”山匪一边说话,一边和沿途遇见的其它兄弟扯滑头吹牛逼。

      这边刚豪迈地吼一嗓子,扭过头来就能温声细语地回答看上去像个读书人的余俨“我们建造这个避难所就是为了他们。”

      他为他们讲了一段故事。

      众人这才知道传闻中的山匪,素有凶神恶煞之名的恶棍,占山为王的背后,原来藏着被流言蜚语掩盖的温柔。

      “我们本都来是西南永定军中的铁骑,随老将士争战沙场四方蛮夷不得入侵。曾享有无尚荣光,是名闻天下的虎狼之师。”

      张宏滔的眼中闪动着光芒。

      那段青葱岁月对于他而言远不止是记忆中的一幕图景,而是他毕生追求的缩影,是他“敌人被我们打的闻风丧胆,每一次收兵回程都有百姓夹道欢迎。姑娘们新采的花味道很香;老人们会吹箫击鼓,声音能传得很远;小孩子们会把自己家里最新做的糖碰到我们跟前,如数家珍地告诉我们花费了多少功夫。大家都很尊重敬爱我们,把我们当作传说一样的崇拜。”

      “可后来老将军病逝我们群龙无首,皇帝让我们追随晋王。”

      张宏滔长叹了一口气“晋王生性残暴,我们曾亲眼见到一因小儿高热慌不择路的求医父女,因救子心切无意冲撞他的坐驾,就被他活活打死。这样的人,我们如何能听他的。我们虽然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也不知道能使人进步的大道理,却也知道是非曲直,知道不能为了自己好就昧着良心为虎作伥。”

      说到这儿,汉子的脸色沉下去,铁骨铮铮的男儿眼眶有些发酸,却强行压了回去。

      他的满腔的愤恨都化做低沉悲痛的讲述“大伙儿也都是这样想的,我们都觉得这样下去,要么自己迟早会变得麻木,变成了晋王一样冷血的兽。要么某天做错了什么,被无缘无故地杀死。”

      “晋王发现我们有离开的意思,就囚禁了我们的家人,逼迫我们听他的话,否则就伤害他们。当初六哥的孩子才满月,他妻子的身子也未完全康复,就被抓到不见天日的牢里,那边的条件真是我见过最差的—她们死的时候我没有去过牢房,还以为晋王对我们有利可图的话,至少会照顾好我们的家人,事实和我们想的完全相反。没多久她们就因为炎症双双去世了。六哥几乎疯了,如果不是大哥突然出现许诺六哥不出三年晋王必死,又给我们出主意带着其他家人逃离这里,六哥可能真的会拉着晋王同归于尽。”

      “他爹妈死的早,嫂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啊,晋王却亲手把它毁了。这比杀了六哥还让他难以接受。”

      “风水轮流转,晋王前段时间被杀了,老天果然是公正的,嫂子和等儿在地下一定能安息了。”

      “哦我说到哪儿了?大哥帮了我们很多,大家都敬重他,都爱戴他,感谢他帮我们的家人脱离苦海,不然也不会有这个称号。但他是从哪儿来的,之前又经历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道。”

      “他带我们上山,在远度山开垦田地盖房子,让我们这些居无定所的人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家。这边地方偏,没什么官兵,我们也不敢打家劫舍的坏事儿,他们也很少管着我们。”

      “就算偶尔有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喽啰过来围剿我们,也都被我们打回去了。这些年天下不太平,也不会有人清闲到正事不去干,逮着远渡山这块又臭又硬的骨头啃。

      “我们一直都遵守着老大的规矩:不可以平白无故地伤人害人,就算是来攻打我们的官兵,也不能在暗地里下黑手,必须要确定对方来者不善才能开打。”

      众人原本以为他会对这样的束缚颇为不满,但他述说的语气以及神情,没有一点不耐烦和不情愿的意思,反而十分信服条条框框的规定。

      许是察觉到几人惊讶的目光,张宏滔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是为众人误解自己有些不开心“兄弟们都理解,大家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都懂得“军纪如山”,更何况我们的家人在这里住的挺好的,我们可不愿意触大哥的眉头弄到最后一家老小都无家可归。对对我们好的人,大家伙儿都当做自家的兄弟姐妹去爱护照顾。附近的豪强地坤都被我们收拾了个遍。”

      “你们不知道那些平时欺压百姓作威作福的人,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表情有多恶心。强迫自己对我们笑着的样子比刚死的畜生还吓人。”张宏滔说起这个就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和他们讲远渡山上这群让官兵“闻风丧胆”的山匪忙碌的日常生活。

      要是没个人打断他,他可能会把整个山匪大家庭的发家史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比起一开始装出的正经现在这个一激动就语无伦次,热情赤诚的汉子才是他的底色。

      房灼华担心他一说下去就没完没了,拉不到正题上去,又不好打断别人的话,因此一直都欲言又止。

      她视线掠过宁衬看了看余俨,见他轻微皱着眉,大拇指和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就知道这位的耐心也要耗尽了。

      房灼华于是给听得津津有味的陶梦使眼色,叫他把话题引到正轨上,不要再被张宏滔的发散性思维带着走了。

      陶梦也不擅长干打断别人的话这种有些缺德的事,观察了张宏滔半晌,才找到一个见缝插针的机会问道“你知道你们老大为什么掳......带公主上山吗?”

      陶梦脑子比嘴快,嘴想要悬崖勒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字已经完整地蹦出来了,只好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结结实实地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

      张宏滔的脾气和他硬汉的外表完全不相符,憨态可掬,平易敬人,也没觉得陶梦突然转变话题是一种对自己的不尊重,顺着陶梦的话思考起来。

      他似乎是从来不刻意地去记别人说的话,所以回忆起来有些困难。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老大说他是为了保护那姑娘—我们问他是什么危险有可能伤害到她,老大一个字都不肯说,只叫我们加强巡逻,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充分的准备。

      张宏滔说到这儿,摸了摸脑袋,笑了笑,直言不讳“其实他这样瞒着我们,我有点生气,但谁让他是大哥呢,我的这条贱命都是他救回来的,随意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落他面子的。”

      话到此处,他们拐过一道U型的弯,脚下崎岖难行的山路消失了,被大片莽莽榛榛的青绿色植物遮挡的部分展露在众人面前。

      视野豁然开朗,众人目睹了这边地带的全貌,都不由地惊叹于这些山匪的力量。

      泼泼洒洒的花朵开放的烂漫,仿佛一座横在怪石嶙峋的天然山间景致,和充斥着凡人烟火的低矮房屋之间的桥梁。

      那些房屋与不远处生长着亭亭松木的山石融为一体,仿佛一直都在这里,清丽素雅的就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众人谁也想象不出来,那些“山匪”只有不到一百个人,是怎样在连落脚都困难的山上,开辟出这样一块宽阔平坦,甚至能种植易存活的蔬菜瓜果的空地的。

      很难以想象,于天地,于青山而言都渺小如蜉蝣的人们,竟能创造这样不可思议的奇迹。

      仿佛是在无边无垠的沙漠中以微不足道的人力,创造出了一片树木葱茏的绿洲。

      房子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一点一点从山下扛上来的,就像妈妈穿针引线,在破了个洞的衣服上打上了补丁,就是这样一块块生活气息浓郁的“补丁”填满了这危峰兀立的山,承载着这些曾在金戈铁马间如鱼得水,战功赫赫的战士们全部牵挂和柔软。

      再往里走,就是山匪们的亲眷生活的地方了。

      这里的环境比起刚才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是为了方便老人和妇女的走动,地上铺着一层沙土,很平整,就像是把一团陶土反复碾压后放在这里。

      盘着灵蛇髻的妇人一边在晾衣服,怀里还抱着个睡得香甜的孩子,轻轻地哼着众人没听过的民谣。

      半大的少年跑来跑去,嘻嘻哈哈地闹,做出各种和年龄成正比的幼稚的行为—比如说,往对方脸上弹水珠。

      女孩子们搬过木头小凳,坐在山上流下的滔滔汩汩的溪水边,言笑晏晏地闲谈两三言,还不忘了浣衣的正经事。

      不时有女人扭过头,对那几个满身的力气不知道往正道上使,就知道跑来跑去,恨不得上房揭瓦的少年喊叫,大概内容就是让他们收敛些,别成天跟猴一样满山窜。

      看见生人原本像林间的鹿般轻盈奔跑着的少年们停了下来,好奇又不安地望着他们。

      仿佛机敏的猫科动物竖起了耳朵,警惕地左看右看。

      接受了这个设定,宁衬立刻就觉得这些人可爱了起来。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外在年龄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甚至没比他们大多少岁。

      妇人们的声音瞬间顿住,她们纷纷停住手中的活计,瞪着眼,目光紧张兮兮地追随着他们行走的动作,小副度地转动脑袋目送他们—当然到底是目送还是不安的监视没人说的清楚。

      “老张,他们来干什么的?”

      一个着青色布裙,绾青丝,戴流云钗的女人从妇人们中站起,看了看带头的张宏滔询问。声音有些紧绷。

      听她的称呼,就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宁衬偷偷地打量这位女子。长相算不得好看,却很舒服,一看就知道是江南女子,咬文嚼字都带着一种柔软的无害的调子。

      张宏滔看到她站出来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胸,似乎是为了在客人面前不被压一头,强行撑着面子。但语气还是下意识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说“找大哥的,放心吧,他们是一群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要是想拿下这座山刚才我就交代了,根本就走不到这儿来。”

      他自认为话说的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了,在吕壁眼里他这哪里是相信自己的实力和对方的人品,明明就是没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张宏滔满不在乎的样子更是让她怒从心头起,当下也不管对方身为丈夫的尊严了,上前两步,露出一个温柔但是暗藏可怕的笑来“不知来历的人你就带到大本营了?你以为你看人的本事有多厉害?万一他们图谋不轨,你有几条命给大家?!”

      说着她就来拽他的耳朵。

      张宏滔怂的一批,根本就不敢反抗自家老婆,慌忙躲过妻子的九阴白骨爪。

      他知道他妻子肯定看出这几个人没有恶意,不然她立刻就会号召这附近的所有人,一拥而上把他们团团包围再亲自送到大哥那里。

      现在要和他吵,应该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拥有沙袋作用的发泄通道。

      他一边被动的挨打,一边低声下气地小声对她说“窈娘我真的没莽撞,他们的确是有正经的事情要找大哥商谈。”

      更小声说“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本来我们没打赢人家就已经很丢脸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别再下我面子了行不行?”

      “什么?”

      吕壁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原本半开玩笑的动作变得实诚了,她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可不是“小拳拳捶你胸口”那种挠痒痒似的力道,而是能把虎背熊腰的张宏滔打一个趔趄的霹雳雷霆拳。

      “你居然还能打不过别人,等会儿我也和他打一场,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窈娘,我......”

      吕壁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带着烂泥扶不上墙的气愤“你什么你?别拦我,我决定了的事,还真就没人能改的!”

      知道自家媳妇现在心情不好,就算是张宏滔也不敢正面刚,只好老老实实,就像一个伺候阴晴不定的老佛爷的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开了。

      他不太敢看窈娘难看的脸色,老实巴交地带着众人往前走。

      “张哥,你刚才和嫂子说什么呢?”陶梦好奇地凑到张宏滔身边,冲他笑容可掬地问。

      张宏滔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只见陶梦突然不见了踪影,旋即跟在后面的众人也如同按了加速器,“嗖”的一声就从他身边飞了过去,好像一阵清烟。

      张宏滔“???”

      张宏滔“!!!”

      他的嘴巴张开的程度已经大到能完美地放进去一个鸡蛋。

      “人呢?”

      吕壁已经换好了战甲,跑了过来却不见人影,却见自家傻了吧唧如同看门大黄狗的夫君正在原地傻站着,那样子好像活见了鬼。

      秉持着夫妻之间的正常关心,不太想搭理这位的窈娘还是上前问了一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众人。

      “你怎么这么着急!”

      房灼华向来冷静,这时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她的头发像只爬在头顶的八爪鱼,乌黑的发丝好像拥有独立大脑的灵活的触手,有自己想法似的四处飞。

      “我的任务下来了,副本实际剧情和即定剧情产生了偏差,导致我的任务是和那个老大打一场,可我刚才明明已经和张哥打过了。”

      众人闻言都不吭声了。

      他们都清楚任务失败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后果,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陶梦。

      陶梦风驰电掣的同时脑子里还有一面电子屏亮着。

      陶梦一边施展天赋,一边一目十行,过了一遍上面的台词。

      又调整了一下松松垮垮的表情,使自己的神情严肃起来。

      确认自己的样子看上去货真价实是去踢馆的挑战者,才放心地闷头冲进黄色光芒亮起的帐子—这代表任务地点已激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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