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翌日。
宁衬被直射进窗户的阳光照得眯起眼。
她抬起胳膊遮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过了半晌她才坐起,却不是因为睡饱了,而是听见了屋外压低的争吵声。
“......她之所以承受这么多苦难,是祂在为我铺路,是祂操纵了这一切。可宁衬是无辜的,我不能为了我的前程伤害她。”
“NPC只是高精密度的机器而已,灼华。”余俨冷静地说道。
她为什么总是恰好偷听别人说话。
想静悄悄离开,却进退两难。
宁衬捂了捂脸,满心的槽点,鸵鸟般缩起脖子。
奈何听力太好,两个人的对话分毫不差地落进耳朵里。
“......但她也是会感受到快乐和幸福的。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她也是有生命的,和我们一样。”房灼华平时从来不会质疑余俨的决定,这次却据理力争。
是为了我,才和他吵的那么凶吗?
宁衬微微怔住了一下,一边翻身下床,脚碰到地面时忍不住想。
怎么可能!
宁衬为自己冒出的念头感到羞耻和惊恐。
她不由地反思自己,是不是这些天过得太舒服了 ,把自己的定位都忘了,才敢有这样自作多情的想法。
余俨依然是那副风平浪静到让人寒心的语气“我们为此争执过很多回,我觉得这没有意义。”
他看着房灼华,认真而郑重地问道“你能确定那是她自己产生的情绪,还是她脑子里的芯片在接收到这些事件和感情时,条件反射帮她做出的最合适的反应吗?”
房灼华顿了一两秒,被他的歪理邪说震惊,偏偏逻辑没有任何问题,就是这个理,让房灼华满腔的愤怒和不安都无处宣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没有被余俨看似没有漏洞的话给说服。
她不愿意做出触犯自己底线的事情,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有些失望地看着余俨,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他“因为你是执棋者,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可以被推出去交易和取舍的,你当然不会关心一颗棋子的所思所想。”
余俨没有反驳她,而是说“灼华,你太容易感情用事了。”
“的确不如你理性。”房灼华的情绪被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强行堵了回去,火苗还未燃起便被熄灭。
她似乎是一刻都不想多呆,转身走进房间里,这才注意到角落里像一块苔藓般暗暗发霉,不知道把他们的对话听了多少的宁衬。
宁衬看着房灼华,脑子停滞了一瞬,但很快被迫开机。
她小心翼翼地思考了一下,露出一个讨好的人畜无害的笑,举起左手晃了晃。
“嗨。”
房灼华愣了愣,苦笑了一下,没有问宁衬究竟听到了多少,她先对余俨说“我也不想要和你吵架,你先走吧,这些事我以后会再找你谈的。”虽然知道应该没什么结果。
房灼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看向宁衬,勉强地勾起一个笑,声音却因为刚才和余俨的冲突仍然紧绷“宁衬,过来一下好吗?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房灼华很少对人称名道姓,唯二的两种情况要么是像刚才面对余俨的时候愤怒到极点的口不择言,要么是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人说。
宁衬紧张兮兮地走过去,就像上课时间玩手机被班主任从后门小窗户发现的学生一样忐忑。
房灼华也不兜圈子了,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宁衬,我是天使的传承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房灼华神情严肃。
这一幕在现在的宁衬眼里就是:老师现在开始抽查上一周让背的课文了。
看着房灼华的表情,宁衬也不由紧张起来,她的手指扣扣停停,脑子就像没有流量卡顿的手机,一会连上信号,一会儿又只剩下哗哗的雪花噪点。
宁衬自然不可能告诉房灼华这件事她已经从陶梦的口中知道了。
要是她说出来了,不光房灼华和余俨要生气,陶梦肯定也会不高兴,宁衬不愿意自己像一个两头间谍一样,挑拨离间三个人的关系—虽然就凭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三人小组编外人员,就算是说了什么话,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她是了。
半晌,她试探道“意味着…你很厉害。”
房灼华“......”她早就应该想到宁衬吐不出什么中规中矩的词汇。
房灼华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面边对赤诚的脸,她再多划清界艰的话也变成了无奈。
宁衬却把她的沉默误认成了默认,顿时心下大定,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我已经知道,陶梦和我说了,祝贺你。”
陶梦和宁衬说了?
这件事房灼华倒是不知道,闻言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房灼华能猜出陶梦说这番话的意图,无非是想让宁衬知难而退,不要参与到他们之间,否则会被牵连变得不行。
他也是费心了,换成余俨就不会这样大费周折,直接杀了宁衬可能会是他更喜闻乐见地解决办法。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拳头来解决,房灼华也不愿意余俨那样。
陶梦如此用心良苦,甚至到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程度,还是没能唤醒油盐不进的宁衬。
房灼华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算了,和你半遮半掩的你大概听不明白。”
她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头说起“简单来说就是除了游戏背景里主要的五大神灵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存在,用你能理解的词解释,就是「神明」的编外人员。一个「天使」,一个「魔鬼」,他们都不属于「神灵」的范畴,却拥有和他们类似的权柄,地位也不相上下。而且据我所知,追随「天使」或者「魔鬼」并不影响追随神明,可以同时追随「神明」和「天使」「魔鬼」的其中之一。天使不知道为什么选中了我,而且祂告诉我说魔鬼的继任者也已经有了人选,只不过祂还正在观察。”
房灼华抿着唇,牙齿磨着内侧的软肉“你刚才多少听见一些,应该知道继续跟在我身边会给你带来麻烦。”
宁衬顿了顿忍不住问道“难道我有选择的权利吗?天使会因为你的意愿和我的逃避就放过我吗?”
“这些我会和祂说,你只需要做选择就好了,后果和代价都有我来承担。”
房灼华原以为以宁衬乖乖的性格会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想到她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不好。”
“房灼华,你是我选中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为难,也不能让你去做可能会触怒高级存在的事情。”
房灼华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即短促地笑了“这也是你们手册里的内容吗?”
“不是的。”宁衬快速摇了摇头“我们不教这个,系统也不可能提倡我们交朋友。”
它巴不得所有人都是一座孤岛,这样才好掌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都方便歼灭斩杀。
否则孤岛通过地壳运动形成了大陆,人们的力量集结在一起,就拥有了翻山倒海之力,届时就不好控制了。
房灼华见宁衬这样固执,有些生气和无可奈何,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宁衬离开。
两种极端情绪剧烈地缠绕着,像是两颗恒星被对方的引力所牵引,最终猛然相撞,四分五裂,冲击力波及了整片星海。
她干脆直说了“我一开始是抱着利用你的心接近你的,我甚至想过杀了你,逼出造成游戏降临的幕后黑手。”
比没有拥有更可怕的,是曾想过亲手毁灭。
即便因为能力特殊,早有心理准备,宁衬还是抖了三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幕后的人有关系?”
“《中世纪风云》的副本里,你走之后我们没有立刻离开,余俨用了时空回溯的能力,带着我们回到了一开始的场景,看到了那个类似于「神灵」的存在对你进行的惩罚。”
宁衬“你那时候就怀疑我有问题了?”
房灼华默然片刻说道“你很特别,不像NPC。”
宁衬不解地问“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说我很特别,但我在NPC里都算很笨的,连语言都说不好,有时候还会犯一些低级的错误。到底哪里特别了?”
“感觉。”房灼华望着她,苦笑道“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熟悉,不像是个坏人。但我问了余俨和陶梦,他们都没有相同的感觉,可能是我和你注定有什么奇怪的缘分吧。”
宁衬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人类不是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吗?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我,可你没有那么做。”
虽然宁衬心有余悸,还是搭上房灼华的肩膀,学着交友守则里的样子拍拍她。
房灼华憋不住笑了,两个人就这样冰释前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若无其事地相处。
宁衬的心里也并没有因为此事就留下一根刺。
她其实不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连生死大事都能轻飘飘揭过去的人,但她了解当下的局势,玩家们的死亡在副本里变得很寻常,人人自危,都担心自己会是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倒霉蛋。
房灼华和余俨他们都不是凡夫俗子—至少宁衬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对她的猜忌一开始就没有掩饰,有所戒备甚至想要铲除都是人之常情。
宁衬多多少少猜得到,只不过原来没有力量对抗三个人,蛰伏着等待可趁的时机。
但随着和他们相处的时间长了,她知道几个人都不是那些死不足惜的恶人,就打消了念头。
宁衬却对房灼华的坦白感到意外,欣然接受了她的歉意,并且翻过了这一页。
几个人没有停留太久,害怕被抓回去被屈打成招,说出一些违心的真相,于是插上翅膀就飞了,让几天后才赶到的人马扑了个空。
虽然摆脱了晋王的眼线,这一路上宁衬等人走的也并不轻松。
经常沿着一条官道没走出多远的距离,就冲出好几队人来。
彼时流年不利,山匪贼寇横行霸道,嚣张到无法无天的程度,恨不得在大路上立一个牌子,上面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几个大字来。
猖獗的山贼却没有绊住几个人前行的脚步,事实恰恰相反,那些山贼眼里一看就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少爷小姐,其实衣服里面的心肝都是黑的。
而且打起架来特别狠,因为是逃犯无所畏惧,实力也十分强劲,以一抵十都是常有的事。
一开始是宁衬和陶梦上前解决,房灼华和余俨就像两个打杂的,人数较少的队伍根本就用不着两人出手,宁衬和陶梦就足够搞定了。
陶梦为此得意洋洋,围着房灼华绕圈子,摆明了需要夸奖。
房灼华也不含糊,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知道的好词全都用在他身上了。
要不是宁衬知道陶梦喜欢的不是姑娘,一定会以为他对房灼华有意思。
到后面,来的人越来越多,宁衬甚至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丧尸围城”的副本,否则为什么这些人就像不要钱一样哗哗地来?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几个人的名声“打”出去了,慕名前来和他们“切磋”的小头目不计其数,都想打败利于长胜之地的一帮外乡人,给自己争争面子,也顺便威慑一下底下蠢蠢欲动的小喽啰。
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以为的花拳绣腿,实际上是系统出品的精品招式模板复刻出来的超级无敌霹雳回旋踢翻跟头乌鸦坐飞机势的超级赛亚人进化版本,沾之即死。
众人虽然不怕这些打个架还没有刮痧阿姨有力气的无名小卒,但蚁多咬死象,一直这样一路揍下去挨打的人还没服软呢,挥拳头的人现没力气了。
敌人源源不断地来,宁衬和陶梦两个人四只手已经不够用了,房灼华只好拉着余俨齐上阵,一波一波地解决。
也是这时候宁衬才惊诧地发现,原来余俨居然有“战斗力”这深藏不露的绝技!
余俨的长相是偏冷的,颀长清瘦,斯文白净,之前在其他副本里的着装还好。但到了这个副本,不知是不是古装一穿气质都会有所改变,他身上的文人气息更浓了,看上去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上到政治下到民生无所不知,唯独不可能有武力值这个东西。
余俨一出手,宁衬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他在人群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像是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所过之处脑袋就像秋收时的麦子似的一连串地往下掉,鲜血狂飙四处横流,汇入一旁流过的小溪中,溪水都变成浅红色的了,余俨身上却一滴血都没有。
在一片血肉的和六中,宁衬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把剑插.进剑鞘里,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即便是NPC也免不了先入为主,以貌取人,现在看余俨哪里是不行,他分明是太行了看不上菜鸡互啄的低端局!
陶梦满脸崇敬说出的“他只是不喜欢手上沾血,不是不擅长打架”的话居然真的不是迷弟对自家老大的维护。
宁衬出神地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来了,离开的也匆匆忙忙。
以至于宁衬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头顶......悄无声息地竖起了一根呆毛。
再配合上宁衬结束战斗后数据复盘时下意识放空的表情—
活像一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
宁衬正发着呆,就突然听见无法掩饰的噗嗤噗嗤的笑声。
茫然地抬眼望过去,只见房灼华正看着她,嘴角挂着没有完全退去的笑意。
宁衬很少见她这样开心,不由得有些疑惑。
打赢了?
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刚才只顾着打架了,也没注意房灼华身上发生了什么喜事。
宁衬百思不得其解。
房灼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
房灼华抬手,宁衬没有躲闪,抬头愣愣地看着她。
不知道眼前这人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会对自己不好的事。
宁衬想着。
等着看房灼华要做什么,但见房灼华—动作耐心抚下了宁衬翘起的那根不听话的毛。
宁衬“???”
宁衬“......”
宁衬他们从天蒙蒙亮,地平线吐出鱼肚白时出发继续往前走,直到日暮四合时,才看到不远处淡灰色云雾缭绕的山下浮现出零零散散的,靓蓝的村落。
像是大雾散尽之后海面上的小岛,带着朦朦胧胧的露珠。
众人走进村子,便吸引了一众好奇的目光。
山脚下民风淳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大家的警惕心也都被山间萦绕的仙气给熏陶得纯洁无瑕,危机意识根本就没有被唤醒的意思。
余俨问什么,村民就知无不言地全部告诉他。
不光问什么说什么,还要买一赠一活动,连哪家的姑娘年纪合适想要嫁人都和余俨说了,似乎是有希望他在这里安顿下来做准赘婿的意思。
但余俨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根本没有领会到老头的意思—就算是理解了,也不可能留下。
宁衬感觉他是一个典型的事业脑,不管是什么人生大事,撞上工作都见鬼去吧。
宁衬甚至怀疑,余俨会是那种婚礼仪式都进行到一半了,会因为一通电话,毫不犹豫地退场跑去开会的神人。
简称工作狂,对工作的热爱程度不亚于那块正方体黄色海绵。
漫无目的地遨游在自己跟现实完全不搭边的幻想里,宁衬还不忘留着一耳朵,顺耳听着余俨从村民嘴里套出来的信息。
其实有用的不多,一个爪子就能数的过来。比如:这里距灵城少说也有几十里路。
众人逃跑而来的速度比追兵快得多,这里又偏僻,按理说因为信息差的存在,不会有人认出他们。众人也顺理成章放下了一路上都高高悬挂的警惕心,不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抓回去依法处置。
入夜。
在主人家周到的招待下,众人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安心地享受难得宁静的夜晚。
陶梦悠悠闲闲地哼起了歌,披着半干的头发就趴到窗子上,把被月光照得发青的窗退开,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斜斜射进屋里去,在地上落下错落不一的阴影。
深深浅浅,就像家具经年累月,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生出的小妖精似的。
余俨却不像其他人一样,由于真实的安逸有过片刻的松懈。他习惯了居安思危的思维模式,乍然告诉他可以四仰八叉睡一觉,闭着眼梦会周公根本是痴人说梦。
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东西,很难在短时间内丢掉。
陶梦还忧心忡忡地和房灼华一本正经地讨论过这件事,担心他神经过于紧绷,时间长了身体会受不了,各个器官联合起来罢工,给余俨这个不称职的宿主一点颜色瞧瞧。
房灼华的表态是怜爱地抚了抚陶梦的狗头,反手丢给他一句“就别瞎操心了,就算你哪一天老年痴呆了,余俨的脑子也还是八成新。”
陶梦大怒,自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单方面和房灼华冷战了不过几个小时就破功了—他本来也不是啥有毅力的人。
事实胜于雄辩,余俨本能的危机感救了所有人一命。
半夜临近子时的时候,有个山羊胡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做贼似的,时不时就要前后左右地张望一下,脚下小碎步倒腾的飞快,不多一会儿就来到门口。
他扣了扣门,睡眼惺忪的孩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为他开门。
山羊胡没有心思和孩子培养感情,简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回去睡觉后,就悄摸声地溜进院子。
余俨碰巧在院子里抱臂站着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看到主人家,余俨原本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但他不善交际,思索了半天,在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刻薄言语和数据分析中屎里淘金,措辞和语气变成两个金色的蚊香圈,在余俨的脑袋上面转来转去,好半晌,才终于凝聚成一句看上去稍微友好一些的问话。
刚张嘴,山羊胡就目不斜视地从他旁边走过去了,风风火火扬起一阵风,似乎是急着去办什么事—迫切的连一个大活人都没注意到。
可大晚上的,能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午夜才归家不太正常,但底层百姓迫于生计日夜奔波操劳也不是什么怪事,余俨还不至于因此就心存怀疑,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山羊胡小偷小摸般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天生去做包青天的圣体,余俨对别人恶意的感知敏锐到了吓人的程度。
那些微不可见的,闪烁在面部纹路和瞳孔中的光,在他眼里放大的好像LED灯。
绿色,黄色,红色,黑色,灰色,白色,这种奇妙的体验是不可言传的,非要说出一个形容词,大概就像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张一成不变的素描画中,余俨的世界却与生俱来被画上了姹紫嫣红的痕迹。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特别的感知现象,叫做通感效应。
有些人总是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对能够显示出自己独特性的特殊感觉推崇备至,眼巴巴地羡慕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甚至有些人趋之若鹜的,把它奉为神迹。
然而对于余俨而言,这确实在谈不上恩赐,反而是他人生中一个大麻烦,一个他曾经怨极恨极,恨不能把这双眼睛剜下来的缺陷。
因为每一次看到那些东西,他距离幸福就远一寸。
一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百寸,不算太长的距离。
就算是千寸万寸,也不过几十上百,咬咬牙还能追上那道渐行渐远的光明。
但是日积月累下的长度难以估量,他眼睁睁地目睹那希冀大步流星,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直至殊方绝域,仿佛相去万里。
他再也赶不上幸福的脚步,只能在无能为力中看着它绝尘而去。
余俨脑子里这些矫情的想法不过浮光掠影,闪烁一下,就如同星星的萤火般被风吹灭了。
他的神经敏感地跳动了一下,好似被弹动的皮筋,激起阵阵余震。
直觉把第一印象传给余俨,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让他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山羊胡必定有古怪。
心中已有定夺,余俨却没有声张。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山羊胡,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
只见他少顷走进了收留众人的中年女人的房间—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
余俨仗着自己在阴影里,脚步又轻的像一只亡魂,不容易被发现,不急不慢地跟上去,蹲在窗户下面,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声音又低又轻,十分模糊,但能从语速和急促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说一件紧急且令人震惊的事。
片刻,女人的音量才因过度震惊而拔高了些而被余俨听见“他们是官府正在找的人?不像啊,几个人长得都端正标志的,和那些贼眉鼠眼的小贼一点儿都不像。”
“臭娘们儿—玉娘你小点声,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我们就完了!”
山羊胡那张其貌不扬的脸自动浮现在余俨脑海里。
这龟孙的声音倒是和他那鄙陋的长相一致,不至于让一间陋屋因为光彩夺目的室内装潢而产生违和感。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贼,据说里面有一个人是‘天煞孤星’,但凡和她扯上关系的人都没个好结局,要是把他们留在这里住久了,一定会给村子带来灾祸。”山羊胡煞有介事地说。
玉娘一直都在小山村里,蒙昧无知,没有太多自己思考的能力,在她眼里,丈夫就是天,他说的话和圣旨同等分量,因此没有一点儿怀疑他会是夸大其词,对他危言耸听的话深信不疑“什么?!那我们赶紧找人把他们关起来啊,可不能放任他们害了我们啊。”
山羊胡压低声音,恶意地责骂女人“哎呀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小点声,生怕他们听不见吗?......你且听我说,我是这样想的......”
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余俨没有继续听,因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两个人有什么样的安排,只要主角跑了,这计划就施行不了。
余俨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晃醒了其他人,将自己偶然得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事不宜迟,我们还不赶紧走等什么呢,他们指不定怎么筹划卖了我们换赏金呢。”陶梦听完余俨的话,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把衣服都给浸透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养殖场里得知宰杀日期的鸡,毛一下子就全部扎起来了。
余俨没有怼他,默认了他的话。
陶梦话音落下,房灼华的脑子花了两秒钟时间清除重启,把浑身的困倦赶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行,反正我们休息的时间也够久了,走吧。”
宁衬没啥意见,就是这些天持续奔走熬夜,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她的太阳穴试图造反,一直在脑袋旁边铿锵有力地响,咚咚咚的声音都和副本模拟的心脏跳动声混为一体了,在宁衬耳边二重奏般余音绕梁。
黑灰色的天幕中挂着的月明星稀,凌乱纠缠在一起的树同地上烟灰的树影齐齐婆娑起舞,离远了看,仿佛绵延无尽的,压在沉甸甸的礁石上的雾霭。
这轻盈又厚重的雾霭,在漫无边际的世界中窸窸窣窣地冲刷,偶尔溅起一两声戚戚的鸟鸣,模糊了旅人的轮廓,将他们佝偻着的剪影抹花了,仿佛晕开的铅笔稿。
穿行其中,天和地的界限变得十分模糊,几近于无。
人迹罕至的小道上,众人不知走了多久,兴许是因为天黑的恰到好处的缘故,宁衬的上下眼皮又开始打架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格外怀念NPC身份时的自己。
扮演了副本中的角色,就难以避免的会被角色的身体状况影响—贺罗又是个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看上去就命不久矣的病美人。
宁衬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不可以再如此被动,让副本推着自己走,她势必要自己选择一个简单的副本—虽然但是,要是天使不容分说把她揪去高难度副本里给房灼华刷经验的话,宁衬也只能乖乖地听从。
开玩笑,她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小NPC,怎么可能忤逆高高在上,戳她一下,就能让她死无全尸的大佬的眉头。
夜里总是很适合胡思乱想,伴随着细细的几不可闻的虫鸣声,宁衬的思维差点就发散的收不回来,好在远处突然亮起的一道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把她从神思不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刚开始,宁衬还认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余俨选择的这条道简直就像“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那句至理名言中,被人的蹄子硬生生踏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
荒郊野岭的,看上去是个妖怪都指不定有的偏僻地方,再加上平时也没几个人经过这里,就算白天也会选择绕路走,按理说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也难以看见一个大活人。
而此时此刻他们遇到的情况:夜深人静还有人在行走。就更罕见了。
但宁衬眨眨眼细看,的确是火把的光,而且渐行渐近、越发明亮,像是孩子突发奇想,为黑夜涂上的一抹的油彩。
他们终于看清了,来的是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个人。
还是异族人。
上下打量一番,首先得出的结论就是:没带什么贵重东西,也没有马车,显然不是路过此地,打算前往某个大城市贸易交流的商贾。
看两人的表情,倒像是知道他们的路线,专程在这里等人的。
有了初步的认知,众人才注意起他们的容貌来。
二人五官深邃,眼窝也深深凹陷,睫毛很长,眉毛浓密乌黑,嘴唇是丰满的厚度。
皮肤有些粗糙,肤色和汉人普遍的肤白迥然不同,是西北的风沙烈日熏烤出的健康的麦色。
二人皆穿着圆领骻袍,样式轻便简洁,款式也比较旧了,虽然用的也是颇为华美漂亮的图纹样饰,能看出两个人家境富裕殷实,却比不得中原人对穿着的严格讲究。兴许是入乡随俗,腰间系着用红绳穿起来的玉佩,下方垂着金穗,随着两个人的活动轻轻地晃动。
那姑娘身高腿长,脑袋和房灼华这样穿着木屐能有一米八的高个子都能齐平,看人的时候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双方互相打量了一阵,谁都没有让开放对方先行离开的意思。
余俨是猜出对方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也不着急听,不紧不慢的和两人僵持着。
其余人是见余俨没有动,便也八风不动,即便心里毛毛的,也不会表现出来先搓了自己的锐气。
两拨人于是维持着一种微妙,不足为外人道的平衡。
终于,卓弥尔屈尊降贵开了金口“我们是从西萨来的—想必你们也能看得出来—我也是没想到,中原人的待客之道看来也并不如传闻中那般热情啊。”
她的声音出乎众人的意料,比她的长相要显得青涩稚嫩,模样似乎有二十五六,却有一把十八岁少女的清越干净。
“阿姐。”英俊的少年忧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似乎是让她说话不要锋芒毕露,刚认识就和别人结下梁子的意思。
姑娘似乎有着满腔的恶意,不是因为众人而产生的,却源源不断地向众人发散,带着丝丝缕缕的幽怨。
她挥开少年,一眨不眨地看了众人一会儿,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发话的宁衬。
宁衬“......”
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卓弥尔左手托着自己的玉佩,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嘴角勾起一个似是嘲讽的弧度“怕她干什么?不过是个蒙冤受辱的可怜虫而已。”
其他人都对这不好听的话没什么反应,陶梦却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素来有‘快嘴小霸王’之称,此生最自信的不是武力值而是迄今为止也没展示过几次的骂街技术。
因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和那些吊儿郎当的前辈混久了,身上就粘上一股子不正经的味儿。也就那张白皙干净的脸有些迷惑性,使人对他的第一印象都是乖孩子,要不然就他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牛脾气,还真没哪个人能忍得住不揍他。
后来,那些关着他的人都被拉进游戏里,在过副本的过程中很多都死了,也没人再管着陶梦不许他骂人,陶梦就放飞自我了。
虽然谨记当年故人的吩咐不爆难听的粗口和脏话,但这并不代表陶梦就不能拐弯抹角,把那些鸟语花香换一种形式运用的炉火纯青。
陶梦毫不客气地回敬卓弥尔道“你们哪里是客?我们都不认识你们,照你这样说,难不成从北方跑进我们国家一只狗,我们都得毕恭毕敬请到家里去奉为座上宾喽?”
房灼华听的扬眉吐气,自动忽略了卓弥尔无关痛痒的嘲讽,问道“你是如何知道她并非传闻中害死公主的真凶?”
卓弥尔摩擦玉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皮,眼珠从眼尾的扫视滑到眼睛正中央,直勾勾地看着房灼华的模样有些说不出的渗人。神情有些可怕,但她说话时是好声好气的,甚至称得上诡异的温和“贺府小姐是个软弱的虫子,这事但凡脑袋上长了两个耳朵的人都应该知道才是。倒是你们,不会以为我们西萨的人都是眼瞎耳聋的傻子吧?”
“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传言止音花来自西萨。”卓弥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对此感到不可理喻。
“真是荒谬之极。我自四岁时起就跟随医者学医,走遍了西萨的山川湖海,可我从未听说过止音花这种植物。根据我的了解,它反倒生长在贵国南方,一座偏僻的村庄。”
“你们当然不应该知道。”卓弥尔似乎是有满腔的阴阳怪气的语录,不吐不快,仿佛把那些难听的话稍微优化一下,使它们听上去不那么刺耳这样简单的事情,难度不亚于要了她的命。
她眸光轻蔑而犀利地扫视一周,宁衬被这样的眼神逼得垂下眼去,一声都不吭,似乎是对她的羞辱感到难为情—当然只是看起来,她实际上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正在不着边际地放空。
“希望您能克制住您的脾气,尽量友好地和我们说话。如果你一直都用这种废话多过于有用信息的方式交流,我们能够了解到的有效消息会很少,我也会觉得没有必要花费我们大把的时间去听您的怨恨。”余俨说。
他的遣词造句听上去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是有些现代化的正式。
可是正是这样一丝不苟,挑不出毛病的,独具他个人风格和特色的话更容易让人生气。
他没有加重语气,却自带一股聪明人的自视甚高。
卓弥尔嘴上功夫再厉害,也是一位只会救人的大夫,不轻不重地碰了个钉子,神色有些难看。
倒也并不是外强中干的心虚,就是余俨说话时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了,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说的话一定会兑现。
卓弥尔缩了缩脖子,不服气但是不太敢表现出来,宁衬从额头上垂下的发丝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看上去活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卓亚尔不知道宁衬心里在想什么,她的怒气融于字字句句中,随着“啪啪啪”加快的语速快速吐出来—以至于宁衬怀疑,她是想通过这些接二连三的词把余俨万箭穿心。
尽管并不服气余俨,卓弥尔还是以像吃了一百只苍蝇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止音花很娇贵,只有气候怡人,树木丛生的地方才会有生长。与世隔绝,四面环山,所以鲜有人知。”
宁衬正在看余俨治卓弥尔,冷不防被卓弥尔一眼看过来,微微地僵住。
幸好余俨凭借自己高超的说话技巧,成功斩获了大半的仇恨,卓弥尔的所有情绪都冲着他一个人去了,分给宁衬的只有一个幽怨而不情不愿的眼神“你八成是遭人陷害成了替罪羊,只不过没有证据,也许是对方下手太干净。”
宁衬点了点头。
一直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宁衬的贺罗的残魂,似乎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很玄幻的感觉。
只有宁衬感觉得到。
仿佛是大脑里除了自己的意识之外,突然挤进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新住户。虽然有时候感知到对方的想法会觉得怪怪的,宁衬却从没想过把她从自己脑子里赶出去或者伤害对方。
贺罗也是这样。
甚至在几个月的相处中,宁衬发现这一点贺罗的残存的意识居然还挺可爱的,蠢蠢的,闷闷的,就像一颗小蘑菇,在雨季到来的时候死了,但是又过了一场雨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土里钻出来,再次抽出了洁白的菌丝。
正在宁衬沉迷于和一个呆呆的存在交流时,只听余俨盯着卓弥尔的眼睛“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卓弥尔双手抱胸,冷冷地审视他,虽然比余俨矮了一头,气势却和他不相上下,一看就是平时骄纵惯了的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别自作多情了,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帮‘你们’,我是为了三公主。”
也就是贺罗的那个挚友?
她和这两姐弟居然认识?
宁衬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余俨的关注点却和她截然相反“你们也知道她没死?”
卓弥尔很生气地狠狠皱起眉头,嘴巴用力地向下撇,摆在明面上的神情无一不在表达她的不满“我们好歹也是一国的公主和皇子,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奇怪吧,你们为什么都惊讶的像是老母猪上了树一样?”
众人识趣的没有回答,等待她的后文。
卓弥尔不情不愿“我认识三公主的母亲。”
房灼华恍然“曙妃娘娘?”
她乍一说起这个名字,宁衬都没想起来,过了两秒,才恍然地记起。
说起曙妃娘娘,那可真叫一个从天而降。皇帝去西北时遇到土匪,士兵们战斗时有一支箭正好射在载着皇帝的马车的马的屁股上,马儿受了惊,顿时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众人根本就拉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直奔悬崖边缘而去,最终在众人的喧哗声中马车侧翻,连人带车摔了下去。
一连两个月,大臣们还有尚且年幼的太子到处搜索皇帝的踪迹,悬崖下的山谷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多遍,都没有找到皇帝的下落。
正当众人心灰意冷,打算回京扶持小太子上位时,皇帝突然出现了,还带回来一个女子。
据说女子的模样不似凡人,仙姿玉貌,风华绝代。
飞燕游龙如同阳春三月拂过湖面的依依杨柳,顾盼生辉,好比夜阑人静时的璀璨星辰。
就连那些自称不近女色,一心为民的老古板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皇帝看他们的模样更对身边的人满意了几分,当即大手一挥,就为娘娘赐了‘曙’字,封为妃。
此时一传出去,震惊天下。
妃位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萝卜,随随便便就能拔.出一串。家室,容貌,才情,其家人在朝中的地位,其中牵扯到的利害关系,都是必须考虑的问题。
就比方说已经故去的贤妃,温婉端庄,善琴懂画,有一个官至三品的礼部尚书父亲和禁卫军统领哥哥,在曙妃进宫前也曾和陛下品茶评月,花前月下,是颇为得宠的一位娘娘。
如此才情容貌兼备的女子,家室也显赫,也不过是个妃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女子,仅凭着一张脸和随手的救助就坐到了和她平起平坐的位置。
更别提没人知道这位娘娘是何方人士,又是怎样和陛下结识。除了知道她身份平平无奇,只不过因为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皇帝对她暗生情愫才带人来皇城。
这无疑是对礼部尚书的侮辱。
老头子温文尔雅了一辈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气。
皇帝回朝的那几天都黑着脸,虽然没有明面上和皇帝说起这件事,但从内至外冒出的黑气但凡是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能看出来。
文武百官也无一赞成皇帝的决定,好几次向皇帝明里暗里地强调此事不妥。
皇帝被问的烦了,却碍于自己这件事的确做的不妥当,落人口舌而一直强忍着。
但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更不用说他还是九五至尊,有些事根本就不用委屈自己,只要动动手指,那些一直对他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的嘴就能永远地闭上了。
官员们就这样和皇帝僵持着,到最后他终于是忍不住下令杀了几个官员,满朝皆惊,再无一人敢言。
不知是不是被这些官员的抗拒和不赞同激起了逆反心理,就像家长告诉孩子“你不要干什么”,孩子立刻自动翻译成“就要干什么”,于是皇帝不但没有收敛,还更加宠爱曙妃娘娘,冷落被朝臣大肆称赞的贤妃。
以至于贤妃的地位在宫中一降再降,即便仍然是妃子,也时常被看低,被轻视,最后郁郁而终死在深宫里,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龚尚书心灰意懒,没多久便告老还乡,路上就因为积劳成疾而去世了。
这些事情贺罗都只是听人说起,从来没有实感,也体会不到那些大臣对“祸国殃民的妖妃”深切的痛恨。
她是不是自愿跟皇帝来京城的还不好说呢。
没准就是皇帝强迫她,毕竟天子想要的女人,怎么可能得不到。
贺罗默默地想。
她也没有想到,刚刚听闻人家的八卦才过了两天,就在和三公主一起玩耍时,远远看到了一眼那位只流传在百姓的口耳间的娘娘。
当时贺罗还不知道她就是三公主的母亲,传闻中的曙妃娘娘。
只觉得那道倩影如林下风致,月中仙影,一袭素净不过的对襟襦裙,穿出了飘飘然出尘之感。
贺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不由地看得痴了。
三公主却并没有因为娘亲的到来而兴奋,她不安地看了看母亲,似乎没有从她身上看到想要的东西,神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她拉了拉贺罗,低声说“我们走吧。”
贺罗不明所以“为什么?”
三公主却不回答,只一个劲地说要走,握着贺罗的细白双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攥的特别紧,疼得贺罗小小倒抽一口气,公主才歉疚地放开手。
贺罗的兴致也没了,不太开心地跟着垂头丧气的三公主往外走。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样阴郁沉默,被扫了乐趣,也不免有点哀怨“走吧走吧,本来玩得好好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就吓成这样—”
说到这儿,贺罗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三公主“她是谁呀?”
三公主恭敬刻板地回答“是曙妃娘娘。”
贺罗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那不就是你的娘亲?”
三公主迟疑了一下,才说道“算是吧。”
贺罗再迟钝也发现了她不同寻常的语气,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细腻敏感的人。
“她刚才为何不叫你的名字?—哦,你也没有叫她娘亲。”
“因为她不喜欢我。”三公主轻声细语道。
贺罗想到贺家不喜欢自己的大人和孩子都是怎样随心所欲地抽打自己,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看三公主的目光也更加同情了些。
三公主看出贺罗误会了什么,她赶紧解释道“我没有你那么可怜,我娘不会像贺府那些,那些混蛋一样克扣吃食还随便打人,她只是不大喜欢看见我,也不和我说话而已。”
贺罗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见过娘亲的她并不太能理解三公主的心情,因此她说“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被打不被骂,能吃饱穿暖,大冬天不用担心被一盆冷水泼醒,不用担心没有价值了就被饿死,已经很好了。
宁衬正想着,突然听到一声愤怒不屑地嗤笑,把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宁衬疑惑地抬起头,想要知道发出这样没礼貌的声音的是谁。
是姐弟中的那个弟弟卓亚尔,一开始装出人模狗样的大人样子,听他们说话没多久就破了功。
他对宁衬的视线视若无睹,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听到房灼华提到曙妃,原本就心情没有多好的卓弥尔更生气了。她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就像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不算还被偷走了“对,但她......才不是什么妃子!是皇帝强行把她掳走的!她聪慧机敏,才识渊博不输男子,根本就不想到宫里去和上百个女人争一个男人。”
虽说她气得仿佛要爆炸了,众人没工夫安慰这位张牙舞爪的河豚脾气,房灼华试探性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卓弥尔虽然怒气冲冲,好在并不是没有办法沟通,她一张漂亮的脸绷得紧紧的,说出的话比刚才拿腔捏调的时候还让人不舒服“她是我的师姐,我四岁的时候周游列国的师傅在皇宫里见到我,把我带走学本事。年少时一直都跟着她和师傅在深山老林里学习医术,她是对我最好的人,她的女儿三公主又和你交情不错。”
说着,卓弥尔似乎是有些嫌弃地看了看宁衬“要是你出了事,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三公主。而且都说医者仁心,我也没办法看到你们几个明明只是脑子不好使,却要被冠上莫须有的知名还被追杀。”
话里话外都是嘲讽,但众人却没有从她的语气和口吻中听出太多的敌意,再结合她讲义气的举动和直言不讳的作风,立刻就知道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自己人,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就算是说话难听,也能自我催眠无条件包容了。
陶梦看卓弥尔现在的表情,以己度人地猜测了一下她的心情。觉得她既然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就一定能克制住她刚才那冲的仿佛要毙了全世界的脾气“你知道公主的下落?”
话音一落,卓弥尔突然不说了。
余俨只看了一眼姐弟俩的神情,就知道陶梦的问题歪打正着正中两个人下怀。
因为开始就没个好脸的卓弥尔露出了精彩纷呈的表情,错愕,羞恼,果然如此......种类之丰富,变化之迅速,简直一个人就能演完一整部电影。
卓弥尔姐弟拦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她们公主的消息,就是态度暴躁了点,其实是来帮忙的友好型原住民。
陶梦也算是触发了他们的关键剧情点,于是众人眼瞅着两个人刚才生动形象极速退去,一男一女齐齐木僵着脸,按照剧情,一板一眼的把公主府所在的信息告诉了它们。
话一说完,两个人就像是解冻了一样恢复了刚才的“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原本的动作,仿佛刚才肢体不受控制的人不是他们。
“消息传到我和卓亚尔就该走了,但临走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说着,卓弥尔倨傲地冲余俨一抬下巴,挑衅似的问道“那你们知道‘止音’这花名是从哪里来的吗?”
随着说出这句话,仿佛被施了什么神奇魔法,卓弥尔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噙着湛湛光芒,一错不错,仿佛看到了许久都没有见过的人。
余俨点了点头,不言不语。
卓弥尔于是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仿佛心照不宣了什么东西,尽管旁听了全程的其他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们何时背着人开了私聊频道。
似乎是因为余俨对上了某种暗号,卓弥尔对他的印象从“奇差”一跃飞到了“满意”上,居然也没再刺余俨一句。
母老虎一瞬间变成了小猫咪,众人一时间都被这种巨大的反差摄住愣在原地。
就在他们怔愣的时候,她扔下了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是她的名字啊。”
说罢,卓弥尔就转身和自己的弟弟一起离开了,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无论陶梦如何挽留让她把话说清楚,她都充耳不闻,径直离开了,高挑的身影越去越远,最终消失在大漠孤烟下,与被咬了一口般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的太阳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这片无边无垠的橘红色幕布的一部分。
陶梦见看不见人影了,有些无奈地转过头看着余俨,问道“你知道她说的是谁吗?”
“知道。”
余俨惜字如金,吝啬开他的金口。
陶梦见他根本就没有答疑解惑的精神,忿忿地别过头去,再次单方面宣布了一场冷战的开始—当然这种冷战存在的时间比宁衬打个喷嚏的时间都短,在有生之年里毫无尊严,可谓是冷战家族里垫箱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