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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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在下凡前问：“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死气回答：“我想成为像上神一样的人。”
上神点了点头：“你是要力量？”
死气晃晃身子：“不，只要靠近上神，我便觉得很美好。但上神永远不会属于我，所以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上神听懂了，但是不理解，带它一同下凡。
直到许多年以后，元青苏终于明白，死气或者可以说是明无慈，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喜欢上神，他喜欢元青苏。
所以，明无慈成为了无慈道长，一举一动皆有仙气。他爱那位无情无爱的上神，仅此而已。
终于渡过雷劫，元青苏想，他如今的样子一定很不好看。
瑶光拉开元新知，朝元青苏行礼：“上神，您说过，渡劫失败时可以强行用雷劫将您唤醒。”
他失败了？
无所不能的上神压下心里的挫败感，恍惚想起他应渡的劫是与那抹纠缠在他心上的死气彻底分离。
如若再不唤回他的记忆，元青苏怕是要回幽冥山跟明无慈缠缠绵绵去了，还谈什么分离呢？
元青苏撑起身子，只觉身体无比轻盈，心里的缺口却无限放大，仿佛能听到咔哒咔哒碎裂的声音。
神性终究压过人性，元青苏强行修复那道裂缝，对这段属于仙君的记忆甚是不解。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但他不能理解当时的心情，甚至……
厌恶。
他不该有厌恶的情绪的，终究还是受了仙君的影响吗？历个劫而已，怎么会产生这么多神明不该有的情感？
元青苏点上额心，消去那可恨的悲恸，道：“元新知是拿了别人的仙缘，不合天道，需下凡修行弥补罪过。至于明无慈……”
他想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一动不动，如同玉化的雕像，半晌才道：“他的仙缘是还不回来了，我可以补偿他，稳固他的肉身。”
瑶光的面色突变，略有些古怪：“上神，稳固鬼体的肉身，需得用最完美的东西温养。”
元青苏点了点头，他是凡人时前往天界也是为了寻这个。
瑶光干巴巴道：“是青苏玉，您的本体。”
元青苏愣住，蓦然抬起眼皮，一双如静潭的黑眸微微晃动，但天道一向公正平衡，元青苏从思绪里脱离出来，道：“我会温养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错了就是错了，上神也得认错。
元青苏化作一抹光，往神山飞去，丢下一句：“让他来神山见我。”
要论神山与青苏玉山亦或者说幽冥山的关系，那是神山投向凡间的倒影，虽说只是个影子，那天地灵韵也是无可比拟的充沛，更不用说神山本体了。
元青苏回到神山，便见到天地白茫茫一片，光点隐隐绰绰，笼罩着随处可见的玉石。
倒影在千年间便变了模样，本体却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分外冷清。
心中生出隐约的落寞之感，元青苏缓缓坠入梦乡。
此去下界三百余载，对于上神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但他偏偏染上了元青苏的爱与恨、痛与欲，这便是陷入痴妄了，需得好好调理才行。
元青苏捂住胸口处，闭上眼睛，神力包裹自己，祛除不应有的杂念。
爱。
上神从未想过这个东西，可是他竟爱上了明无慈，理由与还是死气的明无慈几乎相同——
他想成为无慈道长那样好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的爱始于羡慕，就像蚂蚁追求月亮那样的羡慕。但凡人的情绪太不受控制，窥得明月跌落后，元青苏便想着把明无慈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爱一个人实在太被动，元青苏以为这样的明无慈便不会被他爱了，可是，这回他的爱登上一个台阶，是因为“怜”。怜他，也怜己，两个不被认可的亡命之徒。
抹去。
恨。
梦境里的元小公子是恨透了幽冥鬼君的，整整十年光阴，他哪里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便被当作一只毫无尊严的炉鼎养，更可恨的是，他竟迷恋上了那般感觉。
哪怕得知仙君的身份，元小公子依旧不甘，他这人小气得不得了了，偏偏要再去招惹明无慈，非要杀了明无慈解气不可。
抹去。
痛。
被天雷劈时很痛，当炉鼎时也很痛。一为自愿，二为被迫，却都是为了明无慈，何其可悲可笑。
但，仙君也曾把剑刺入他的身体。
元青苏，你还理得清吗？
抹去。
欲。
这是上神最不愿意触及的层面，上神本该无欲无求，可元青苏的性格恰恰相反，他没有获得过很多爱，也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他只知道，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包括明无慈。
抹去。
元青苏睁开眼睛，心里那道裂缝用泥堵住一般，不漏风了，但塞得慌。他抹去了属于“元青苏”的情感，那些错误的、肮脏的东西，就让它们飘散吧。
他抬起手，挥去脸上的霜雪。原来是幽冥山下雪了啊，竟飘到进神山里。
元青苏走进倒影，接下一片雪花。
“青苏，你回来了？”
明无慈坐在梅树下，肩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雪，他本就没有体温，雪落到他身上和落到冰冷的死物上没有区别，是不会轻易融化的。
他整个人也的确如一尊死物，慢悠悠地朝元青苏望来。那道目光，元青苏再一次读不懂了。
“那些事，瑶光应与你说过了。”
“嗯。”
“我来补偿你。”
“嗯。”
“不好吗？你的情绪好像很低落。”
“原来上神能看出来我的情绪。”明无慈的目光钉在元青苏身上，一寸一寸，仿佛要把他剥开，“但我不需要你那样。”
元青苏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
“元青苏，不，上神，你不是很讨厌元新知的‘虚伪’吗？我说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元青苏算是我在人间的幼年体，不懂事的孩子，有些不恰当的想法，请你见谅。”
元青苏越是客气，明无慈越是悲哀，他往后退了几步，雪地上印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深浅不一，几乎要倾倒一般。
见明无慈这般，元青苏上前去扶他，反而被明无慈扣住手腕。
明无慈本来就是只冰冷的鬼体，现下更像是一个冰鬼，寒意从肌肤嗖一下浸到骨子里。
元青苏没有动，任由那只冰手紧紧抓着腕子。
说来也好玩，他现在的状态，倒像是梦里青苏仙君准备杀明无慈时扮乖的模样，只是这份淡然与无所谓是真真切切的了。
他是上神，无需讨好任何人，只做他该做的事。
明无慈要被元青苏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气疯了，露出他惯有的恶意笑容，压低声音附在元青苏耳边道：“好啊，雪景正好，请上神现在开始吧。”
元青苏抽回手，明无慈以为他要骂一句“登徒子”，哪里知道高高在上的上神竟去解衣带子。
上神从玉中诞生，肌肤也如玉般雪白透亮，明晃晃的，刺得明无慈眼睛发疼。
“住手。”明无慈按住元青苏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该骂我。”
元青苏摇了摇头：“为什么？”
“因为你是元青苏！跌到泥土里也要啐敌人一口的元青苏！”
“我说了，他是个错误。”
“他？”明无慈松开元青苏的手，“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他是个错误？”
“那段记忆对我来说没有必要，还导致我历劫失败，当然是错误。”
如果有比雪天更冷的东西，一定是上神此时此刻亲口说出的话。
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没有失忆，也没有修无情道，上神就是能说出那样残忍的话。
自认为娇生惯养的小元公子也好，刻薄恶毒的仙君元青苏也罢，他都像个活生生的人，本质上是不会改变的。
错误，他说元青苏是个错误，连他都否定了“自己”，那还有谁会记得那个“错误”？
元青苏以全盛姿态站在他面前，一丝一毫未曾改变，但他否认了自己的某部分的特质。
元青苏是他在人间的幼年体，现在，他回到了“成年”状态是吗？
“你走！”
明无慈逃也似的进了殿中，将堂堂上神拒之门外。
元青苏敲门：“我必须偿还因果。”
里头的人没应，元青苏站了许久，只听里面传来的低低泣声。
元青苏呆住了。
他以为明无慈不会哭，不管是冷清温柔的无慈道长，还是嚣张恣意的幽冥鬼君，都不该和泪搭上关系。
更可悲的是，元青苏听到泣声，心里好像也在跟着哭泣了一般。
雪粒挂在睫毛上，元青苏轻轻一挥，一滴水掉落。
天公在替他落泪么？
那讨厌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化作洪流将那好不容易堵上的裂缝冲溃。
元青苏直觉他对“人”的情感理解还是太过简单，幻化出一枝桃花放在门口，踌躇半晌，便急急忙忙离开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细微的嘎吱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道：“拿着桃花枝，你随时能上神山寻我。”
言下之意，不想魂体消散就来找他。
谁也没有应答，元青苏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转瞬间被雪覆盖，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桃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