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唐景闻眼泪滑落的那一刻,沈元章愣住了。他没想到唐景闻会落泪,泪水滴在胸口,小小密密的水滴子洇入衣服就消失无声,不知是不是夏日里的衣服太薄,眼泪竟似穿透布料,皮肤血肉,滴答砸在他胸腔的心脏内。顷刻间心也好似被打湿了,沉滞压抑,起伏都变得迟缓僵硬。沈元章闭了闭眼,道:“是我不要你吗?”
“是你不要我,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我。”沈元章说,“当初我在与你谈年后,说未来,还说什么要与你下南洋的蠢话时,你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可笑?也真难为你,分明早已有抽身而退的准备,还要予我一场梦。”
“没错,当日我先对你起意,我追求你,引诱你,所以我自食恶果,可我自认没有半点对你不起。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你在沪城时的一个消遣而已。怎么现在你伸伸手,我就要一切既往不咎,像狗一样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再任由你戏耍?”
沈元章直直地盯着唐景闻,道:“唐景闻,你将我当做什么?”
唐景闻脸色惨白,他摇头,艰涩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戏耍你,阿元,我喜欢你的真的……”
沈元章看着他狼狈凄楚的模样,原以为会很痛快。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时有多喜欢,后来就都催化成怨,变作恨,每一日都在啃噬着沈元章,钝刀子磨肉,让他夙夜难安,控制不住地反刍二人在一起的点滴。不堪细细掰开揉碎地猜疑咀嚼,往日的甜蜜也笼上一层带血的阴翳。他要让唐景闻也痛他之所痛,可他真的痛了,沈元章又没有半点松快,他甚至想抬头将他的眼泪都舔尽。
沈元章觉得他仿佛割裂成了两半,一个声音在说,抱他吧,一个声音又说,不够,还够——到底恶念不甘占上风,沈元章不想放过他。怨在心头翻涌,他说:“你是喜欢我,可也仅止于喜欢,我稀罕这样的喜欢吗?”沈元章语气平淡却果决,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唐景闻对上沈元章的眼睛,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正如自己享受沈元章对他毫无底线的退让包庇,沈元章也并非无所求,他要他的心里只有他,再没有别的能越过他去。
说来说去,沈元章怨的还是唐景闻那时没有选择抛弃所有选择他,他怨唐景闻爱得不够深,不够多。
唐景闻看着沈元章,低声道:“阿元,我当时……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做,不止是他死,和他一起去的人都要死。沪城受骗的人不会放过他,二叔也不会饶了他。
唐景闻没得选择。
唐景闻是打开双腿跪坐在沈元章腰上的,他直接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衫衣扣,一颗一颗,敞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沈元章看着他的动作,眉毛紧皱,下意识地想挣,唐景闻直接跪实在他腰腹上,夹紧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脸上哪有可怜的泪痕,道:“乖……乖,别挣,”唐景闻哄他,想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可又想起他被自己拿领带绑着了,只能摸了摸他的脸,“你已经知道了,付明光的身份是假的,我不姓付,我叫唐景闻,宝安县人,这个没骗你。”
沈元章一言不发地盯着唐景闻,唐景闻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苦笑了一下,道:“这回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回去看我阿妈的坟。”
“我没有下南洋经商有成的父亲,也没有体面的出身,我爹是个大烟鬼,赌鬼,”想起旧事,唐景闻就嗓子发痒,烟瘾犯了,“有一年,我阿妈得了风寒,家里已经穷得老鼠都嫌了,拿不出钱治病,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船主换了二两银子。可惜阿妈命不好,她走之后,我就跟着船头上船了。”
“宝安临海,广州湾也一样,海边下南洋的船很多,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跟船老大下南洋去找活干。最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上岸后他们把我们送到了猪仔馆。”
听见“猪仔馆”三个字,沈元章的心脏颤了下,唐景闻道:“猪仔馆,就是专圈养我们这样被骗或被卖到南洋的猪仔的,到了那里,人就不是人了,是畜生。”他语气低了下来,眼神变得悠远缥缈,隐隐的,似还有几分惊惧,他实在忍不住,自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了,“畜生是没有说不的权利的,只能听凭安排,不听话,猪仔馆多的是折磨人的办法,后来我就被送去了一座矿山,”他突兀地笑了一下,说,“锡矿,去挖矿,我身上的伤大半都是在矿上留下的。”
果然——沈元章那时就疑惑,付明光一个少爷,身上怎么会有鞭痕,利器伤,烟管烫伤,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疤。他沉默地看着唐景闻胸膛上的伤疤,又添了新伤,唐景闻身上的旧伤他不止一次抚摸过,还亲吻过,再清楚不过。
“我在矿山待了两年,当年和我一起被送去矿山的有20个人,两年下来死了一半。阿元,被送进猪仔馆的人是没有出路的,你知道我们挣着的钱叫什么吗,猪仔钱,这种钱是寄不回去的,哪儿挣的哪儿花,兜兜转转,没有明天,没有希望,那种日子真让人绝望。后来我在乱葬岗里遇见了重伤的二叔,侥幸救了他一条命,他就把我带出了矿山,和我一起离开的还有五哥——你见过的。”
“二叔,二叔是千门中人,其实就是骗子。”
“我们去沪城,是想捞一票大的,”唐景闻道,“最初接近你,的确不怀好意,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假戏真做,我会真的喜欢上你。”
唐景闻看了看沈元章,面上浮现了一个苦涩的笑,他想,如果早知道……可这世上哪有早知道,何况自他踏上沪城土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与沈元章无法善始——他是假侨商,真骗子,沈元章是正儿八经的真少爷。
“那时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唐景闻说,“我们筹划了很久,你看到的只有明面上的我,暗中的还有很多,我不可能收手,也收不住了。”
唐景闻垂下眼睛,看着沈元章,道:“我想过要不要和你说点什么,可说什么?阿元,我开不了口。难道我和你说,我是个下九流的骗子,一切都是个骗局——我越喜欢你就越没法说,夜里做梦,我都在想如果我是真的侨商就好了,如果锡兰是真的,我们说不定真能善终呢。”
说到此时,唐景闻的眼眶泛红,是真切的痛意,他拿指头捻灭了烟头,灼烫的疼意似乎都不及心上半分。他有些失神,喃喃道:“你和我说,要随我去南洋拜访我父亲时,我就在想,明明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半点都不起疑呢,怀疑我吧,或者,不要这么喜欢我,你对我坏一点,我就能心安理得,毫不犹豫地继续骗下去。”
“可我真的,很高兴,”唐景闻说,“在你说要随我去南洋的时候,还有你已经知道我是骗子,依旧选择不顾一切维护我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阿元,这么多年,除了五哥,你是唯一一个这么护着我的人。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已经把你拖到了这泥潭里,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干净地抽身。”
“我后悔了。”
唐景闻脑海中似乎又浮现了年关前的寒冬,浦东的晚风凛冽彻骨,手枪冰冷,仿佛有千钧重。他记得沈元章当真来赴约时,唐景闻眼睛疼得厉害,他不想死在沈元章面前,留给沈元章那样一个不体面的最后一面,他想活——他还奢想着留住命,说不定博一线未来。
沈元章也一定想不到,自己要送给他一颗子弹。
那一枪,是唐景闻开得最稳,也最抖的一枪。不敢不稳,偏了要的就是沈元章的命,心抖得他浑身发凉。
唐景闻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抬起手压上沈元章的胸口,颤着手解开衣扣,就见沈元章胸口光滑,没有枪伤,他松了口气,哑声问道:“疼不疼?”
沈元章身躯下意识地紧绷,看着唐景闻,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什么,半晌,道:“解开我。”
唐景闻没有说话,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心口,“对不起。”他吻了又吻,仿佛是对着那颗曾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心说的,沈元章手指紧了紧,旋即,他听唐景闻道:“阿元,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沈元章看向唐景闻,唐景闻眼神脆弱,仿佛在乞求一般,沈元章喉结滚动了几下,并未说话。
唐景闻等不来他的承认,也等不来他的否认,他的心脏泛起了几丝凉意,许久,他笑了一下,说:“那时我没有将来,也不能给你将来,如今可以了。”
“阿元,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没有欺骗,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我爱你,会倾尽我所有的爱你,再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好吗?”
沈元章恍了一下神,唐景闻说得实在太有诱惑力,却又不甘心,他不咸不淡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唐景闻沉默片刻,笑了一下,道:“你知,我这人是坏种,虽然金盆洗手了,却依旧没什么道德廉耻。”他俯下身,贴着沈元章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说,“你中意那什么宋伯卿,还同他去喝酒,还做了什么,嗯?”
“宝宝,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他能满足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