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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自雨疏风骤来(二) ...

  •   姜岁安最近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方知言如是想。

      平常,他们虽然不会刻意去找对方,但在走廊上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少,只是最近,他不常见她的影子。
      也是经由蒋翼铭这个什么事都要掺一脚的好事者口中才得知,她在准备元旦的新年晚会。

      “她表演什么?”
      蒋翼铭正准备开口,但又把话收了回去,眼珠一转,上下扫了扫方知言那一副死要面子还装作毫不在意的俊脸:“你……自己问她去呗。”
      方知言正要拿书赶他走,班主任就从前门走上讲台,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站在讲台上的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说:“现在是十二月中旬了,距离明年也就还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也就是说距离期末的全省模考也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她顿了顿,点了几个在底下做题置身事外的学生的名字,继续道,“今年模考出题组里面有去年高考的出卷人,所以难度和题目风格都近似高考,也更能反映你们现在的水平,都给我好好重视起来啊。”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像水波纹一样,自己漾开后就归于平静。

      “还有,年级今年有规定,元旦晚会的话,高三除了演职人员,其余的学生一律留在班里自习,我提前给你们打打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又给我闹什么脾气。你们也不要学二班,分不清主次,跨年年年都有,少一年又不会掉块肉。”女人说完就离开了。

      方知言瞥了一眼仰面无声长啸的蒋翼铭,又想到了姜岁安步履匆匆老往艺术楼跑,想:看来遇到麻烦的不止她一个人了。

      蒋翼铭突然单手拉开椅子,摘了方知言的眼镜,满脸惊异问:“哥们,一点都不惊讶吗?”
      方知言在试卷上写了个D,回:“惊讶谈不上,只是有点矛盾。”

      “矛盾啥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元旦晚会,说不办就不办了?这次我得上书了,我,蒋嗣同,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方知言无奈摇头。

      虽然没有参与,但方知言心里明白,上次能够抗争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主要矛盾并不在“是否允许参加运动会”,而在“考试密度是否合理”,于是改变考试制度才是管理层最核心的关注点,运动会只是稍带的“奖励”。

      但是现在,单单一个“文艺汇演”,并不值得学生们再去大费周章地争取,也不值得管理层再一次低头允许。

      可他却犯了难。
      于是蒋翼铭说了他的难:“刚还跟我打听姜岁安,现在好了,一尸两命了吧。”
      方知言叹了口气,蒋翼铭以为他马上就要为此妥协,于是趁热打铁:“陪哥们一起。”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还有,别滥用成语。”
      “你……行,我去找夏静雯。”

      夏静雯这次却回绝了蒋翼铭,还骂他是个没脑子的。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他愤愤,对着夏静雯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子,对着那马尾高高绑起的女孩。

      夏静雯暗暗说:“上次找李主任之后呢,我可是被姓陈的狠狠训了一顿,不想冒险了,而且,”她的嘴角扬起,翘起兰花指举过头顶,脖子灵活地左右摆动,笑着低声说,“我是演职人员哦。”
      蒋翼铭说她抛妻弃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抛弃你,还有,别滥用成语,谁是我的妻、谁是我的子?”
      蒋翼铭意味深长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她桌上的手,兵败城门,悻然回府。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方知言遇到了姜岁安。
      准确来说,是她从身后叫住了他。

      姜岁安的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声音从身后传来:“方知言,元旦晚会有我主演的话剧,你会来看吗?”
      方知言微微蹙眉,心想——果然,陈建材的消息永远滞后,二班貌似还不知道这件事。

      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姜岁安疑惑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方知言忘了摘眼镜,虽然不大近视,但毕竟……护眼需要防蓝光嘛,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很愚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怕说实话伤了她的心,便嘴快过心:“我会去的。”

      姜岁安的巴掌比她的话语更快印上他的身体,留下一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没走几步,她又蓦然回首,“方知言,你不戴眼镜更帅一点。”

      晚修第一节课下课,姜岁安知道“禁足令”后安慰了朋友们,她说没关系,自己演完就赶快回来,绝对不辜负那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亮晶晶的妆容。
      有人说她真是心大。
      她拍拍胸脯:“豁达是天赋。”

      这夜,教学楼五楼的走廊上,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在栏杆处。

      他问:“真的没关系吗?”

      姜岁安无奈摊手道:“这倒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说实话,我真挺希望大家能来的,毕竟朋友的注目比陌生的掌声更能让我感到一种……满足和骄傲?”

      方知言说:“我会去的。”
      姜岁安眼里星光一闪,很快又黯淡下去,只当他是在说玩笑话:“没必要。”

      “有必要的。”
      他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在笑,随后上课铃打响,嘈杂中,他听见姜岁安说——“谢谢你”。

      方知言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座位上,再次为自己的冲动负事后责任,他又有些后悔答应姜岁安了。

      方知言作为团支书,次日去交团员报名表的时候,路过排练室,里面的姜岁安没扎头发,念词的时候瞟到了他。
      她那双澄澈灵动的眼睛明明藏在好多个身影后,可却那么清晰,就那样与自己对上了视线。或许是阳光从背后洒进来的原因,又或许是她的毛衣,方知言觉得,姜岁安整个人散发着桃子绒毛般的微光。
      他没逗留,匆匆走了,仿若路过。

      姜岁安狡猾地笑了笑,念道:“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交完表之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还没问过她究竟演谁,于是又偷偷溜到排练室门口,将耳朵凑过去听听,怎料里边窸窸窣窣一阵,分不清谁在讲话。

      然后门突然被打开,他抬头,与姜岁安对上眼。

      “在等你。”方知言说。
      “嗯?”姜岁安不信。

      “等你路过。”
      “哦?是等我路过,还是为了等我,所以路过?”姜岁安一边说话,一边侧了侧身子,避免挡在门口别人过不了。

      方知言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老实交代。
      “本来是要演<雷雨>的,后来发现去年已经演过了,只好从莎翁那里借一借剧本,思来想去,还是演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演朱丽叶。老是老了点,但是朱丽叶的戏服真心好看,演罗密欧的学弟长得也很帅……”
      方知言的脸有些僵。

      她伸手“啪”一声关掉排练室的灯,而后熟练地把门锁上,对方知言说:“方知言,这有什么不好光明正大问的?”
      他拇指摩挲着手腕,解释道:“打扰你们排练多不好。”

      “真的?”
      “真的。”

      “那你说一定会来,也是真的?”
      “真的。”

      “你上述所有陈词都是真的?”
      “真的。”

      “你——”
      “姜岁安,别再审我了。”

      姜岁安若有所思点点头,只觉得他还在哄自己,虽然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立场,但突然想到,方知言是个九分善良而且十分给人面子的人。
      她穿上一直拿在手里的校服外套,在纠结坐电梯和走楼梯时突然有行政处的老师冒出头,于是只好走了楼梯。

      “我说,你真得让你爸跟学校说说,凭什么学生不能坐电梯?”
      “我爸可管不了这些事情。”

      “那好吧。”姜岁安下楼梯速度很快,几乎是滑下去的,像条泥鳅一样,将方知言狠狠甩在身后。

      文艺汇演那晚,时间已经逼近第一节晚自习下课。

      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像是在为方知言的心跳倒数。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哒哒”地敲着,偶尔卸力,笔尖就蹭在纸上像拖尾流星一样划过去。不一会儿,那纸上的笔记便宛如吴冠中的《残荷》。

      他似乎在预谋一件大事。

      一滴汗从额头划过面颊,滴在课桌上时,他站起了身。

      他轻声与在讲台上看班的陈建材说,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去趟卫生间,见陈建材盯着手机的脑袋点了点后,假装很着急地溜了出去。
      方知言在拐角处差点撞到巡逻的李主任,好在卫生间就在前方,他便一头扎了进去,等待女人的脚步声离开,再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方知言在校园路灯下狂奔,四周静得很,他似乎只能听见寒风搏击围巾飘荡和隔着羽绒服的自己因运动而“咚咚”的心跳声。

      他计算过了,姜岁安的节目排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刚好处在第一节晚自习后半节课和第二节晚自习的前半节课之间,而这两节课中间的休息时间足足有20分钟,看班的老师也不同。
      因此,他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提前离开”与“延迟回班”。这么算来,他有大约三十五分钟的逃离时间。

      汐城一中的校园礼堂很大,方知言一步三台阶地往上跨,从后门溜进去,只找到一个角落的空座位。

      他刚一坐下,舞台那头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脚,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脸,又不是身体上任何其他的部分……”
      经过麦克风的声音与现实中姜岁安的声音有些不同,但他还是迅速识别了她的声线。

      他努力喘息以平复自己的心率,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到了舞台上身着古典欧式表演礼服、戴着金色卷发假发、妆容优雅中带些可爱的姜岁安。

      舞台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塑料宝石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像她熠熠的明眸。

      她的台词清晰,情绪饱满。

      方知言发现,姜岁安还是很有表演天赋的。
      往大了说,跟文艺和语言有关的事情,她都很有天赋。
      他不知道该如何追溯这一种天赋,只想着姜岁安这人总将情绪写在脸上,喜怒哀乐一见便是,因而不需要造作,就能达到他们所谓的“使相”效果。

      他望着她,她却没见到他——她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他们不会来的,即使方知言信誓旦旦打了包票,但她还是觉得“逃课”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她不怪任何一个人,只专注地把这场戏演好。

      姜岁安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被他收在目光里,看到“罗密欧”抓起“朱丽叶”的手“私奔”的时候,他心里一阵吃了酸瓜的感觉,那是一种不敢去反复试探的味道。

      随着演“亲王”的同学一声:“人间的故事,哪儿有这般的哀伤——比起朱丽叶和她的罗密欧这一双!”幕布缓缓合拢,在阵阵掌声里再被拉开时,主演们手拉着手排成一行,朝台下的观众们鞠躬。
      姜岁安的眼睛一目十行,一边寻找着熟面孔一边扬起嘴角保持微笑。

      方知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心一蹙,从后门离开了。

      秋冬的汐城温度一直不算很低,只是海陆风经常“吃人不吐骨头”。

      方知言在校园夜色里向教学楼狂奔,心里有些不安,但却被一种莫名的满足填满。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很自由。
      即使目的地是另一个牢笼,他也依旧觉得很自由。

      他是个十分慎重使用“自由”这一词的人,答题的人当然要慎重对待这个词,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个词其实很纯粹。
      他不经在想:自己需要跟姜岁安说他为她逃课去看了表演吗?

      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她惊讶喜悦或惭愧难当的一抹笑?为了她在心里将自己与其他人划开分别?为了向她证明自己也是个反叛的信徒?

      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事,与姜岁安无关,又与她息息相关。

      方知言与第二节晚自习的看班老师打了招呼后就回位置上继续复习了。

      蒋翼铭见他气息不稳,鬓角带汗,在下课之后忍不住问:“你上厕所后洗手的时候顺便洗了个头?”

      方知言白他一眼。

      “我闻到了你身上校园礼堂的味道。”

      方知言又白了他一眼。

      “方知言,你变了。你逃课了。”蒋翼铭撅嘴摇头。
      “你怎么知道?”他心里一虚,脱口一出,看见蒋翼铭错愕的神色,才知道自己被诈了。

      啊,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她自雨疏风骤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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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第一个榜前隔日更,榜后不管入没入V都是日更至少三千,一般更文时间是晚上七点,不要跑空哦~ 在经过深思熟虑和接收完大家的意见之后,本文改名为《少女心的骑士病箴言》。 感谢大家的支持,依旧求收藏和营养液助力文章快快长大! 下本预收《亲爱的逗号小姐》(欢喜冤家,纯爱都市励志现言) 《寻她追月》(田园潇洒,回避现实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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