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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父母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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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和老公一起吃晚餐了,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庆子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刻意。
席间,鸠山绫忽然轻声开口:“父亲,您说过人总是需要朋友的。我现在有点困扰。”
进次郎抬眼看她:“困扰什么?”
“我留学之后总是要回霓虹的,也需要人脉网络,我和很多同学将来或许还会合作。可母亲说我是在恋爱,让我和同学绝交,甚至要去对方家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如果真这样做了,传出去之后,我在同学面前该如何自处?外人又会怎么议论鸠山议员的夫人呢?”
庆子瞪向她,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进次郎目光转向庆子,带着近乎责备的凉意:“我说过,小绫最近很乖,可以给她一点奖励,比如恋爱允许。”
鸠山绫有种微妙的不舒服,她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奖励意味着随时可以收回,也许是因为父亲将她的恋爱定义为奖励,把她的情感视为是他权限范围内可以给予或收回的东西。
鸠山绫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母亲好像把这个小奖励,理解成了惩罚。不过,我并没有恋爱,只是和一位非常聪明的同学关系很好,他能给我很多学术上的灵感。”
“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进次郎笑了笑,“聪明到让巽特意跟我提起他。”
“迹部叔叔吗?”鸠山绫放在桌下的手轻轻交握,语气尽量自然,“我在澳大利亚时,还专程去看了景吾君的比赛呢。他当时因为出场名额的事,差点闹脾气退赛。”
“小绫,”进次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慈爱的审视,“你和智也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也没长期生活在一起,但你们兄妹真的很像。连审美都很接近。巽赞助了两个孩子走职业网球的路,你那位同学,如果想成为职业选手,我也可以帮忙赞助。”
“我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鸠山绫迎上他的视线,声音稳而轻,“不过,小川桑之前来京都找过我。他好像很怀念智也。他和智也,曾经交往过吗?”
庆子一脸震惊,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
进次郎看着女儿:“小绫,你真的很聪明。我有时甚至觉得,或许不该因为你母亲的愚蠢,过早把你排除在核心之外。”
“我的愚蠢?”庆子声音发颤,“明明是因为鸠山家从来没有女孩继承家业的传统!”
“那是因为历代从未出现过没有男嗣的情况。”进次郎语气平淡,却像很有压迫感,“庆子,你真的太不合格了。”
“你怪我生育困难?”庆子猛地抬高声音,“鸠山进次郎!你从这场联姻里得到多少好处,却一直把妻子当作垃圾!你别忘了,鸠山家最混乱的时候……”
“是你父亲主动提出联姻。如果说他是趁火打劫,那你就是乘人之危。”
“是你选的我!”
“我也很后悔。”进次郎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富永家早已向我低头,你偶尔也该认清现实。本来想安静吃顿晚饭,你们母女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庆子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抬手掀翻桌面。
“父亲也让我觉得很麻烦。”绫的声音轻轻响起。
庆子愕然看向女儿。
“我不明白,”鸠山绫抬起眼,直视着进次郎,“父亲能掌控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和精力,来监控我的生活,掌握我的一切?我对父亲来说,并不算重要吧。”
她顿了一下,继续开口:“母亲不合格,所以我不被需要。那么,什么样的继承人,才是合格的、您需要的呢?智也似乎也很早就被您放弃了。”
她最后轻声问:“父亲,在您的规划里,我和我的人生,到底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还是一个早已有替代方案的选项?”
进次郎看着绫,“你成长得很快,我很欣慰。一个优秀的决策者,永远会为自己准备Plan B。我希望我女儿也能学会这一点。”
庆子近乎崩溃地问:“进次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替代方案?”
鸠山进次郎没有理会她,仿佛那声质问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绫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感受。
一方面,母亲带给她的痛苦是如此真切。一次次失望,直至期待耗尽,只剩下恐惧与疏离。
可另一方面,她清晰地看见了母亲的绝望,在这个家里像幽灵般被父亲无视;在娘家,因抓不住丈夫、无法输送利益而被嫌弃;而在女儿这里,也只有越来越深的隔阂。
母亲早已无处可逃,无援可求。她看似强势的外壳之下,填塞的全是无法言说的恐慌与愤怒,只能化为这样歇斯底里的挣扎。
如果自己没有转学,没有遇见修君,没有找到那个想要奔赴的未来,那么今日的母亲,会不会就是明天的自己?
“小绫,”进次郎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明天中午,和我一起去你大伯家用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给过智也自由,但他让我很失望。现在,我给了你奖励,你可不要肆意妄为!”
绫垂下视线,“您放心,我会谨守分寸,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进次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庆子仍坐在原地,看着女儿准备离开的背影,声音低哑地挤出一句:“你现在满意了?把我踩在脚下,你以为你……”
“我从未想过伤害您,母亲。”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或许我们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下你?”
“我曾经也想知道答案。”绫轻轻地说,“但既然我已经存在了,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了。”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将母亲独自留在那里。
回到房间关上门,绫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她迫切地想见到修君,仿佛只要他在,她的世界能获得支撑。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她爱修君,可这份感情里掺杂着一种让人隐隐不安的依赖,他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情感世界里唯一的支柱。
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想起了智也。
智也的恋人是不是也是他世界里唯一的绿洲?所以那片绿洲被摧毁时,智也崩溃了。
那个人一定和修君有某种相似之处,父亲才会说,她和智也连审美都很像。
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更清醒,也必须更强大。
她不能重蹈智也的覆辙。
鸠山进次郎离开世田谷区的家,独自去了目黑川附近的一间小公寓。他没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瘫坐下去,然后缓缓躺倒。
疲惫。无尽的疲惫。
他有时候很羡慕庆子能随心所欲地发疯。把餐具摔碎,把话说绝,而他不能。
如果人生没有被伯父那次溃败一分为二,如果他还在福冈当他的市长,智也也好,小绫也好,他们爱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他都懒得管。可没有如果。他的人生早被钉进了另一条轨道,连带着他的子女,都成了轨道上必须严丝合缝的零件。
真是被大哥传染了,居然想这些没用的。
头开始痛,一阵疼过一阵。
讨厌的伯父。讨厌的岳父。讨厌的党派。讨厌的献金。
讨厌的所有的一切。
京都。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花梨轻轻揉了揉腰。
弘人见状关心道:“腰不舒服?”
花梨无奈地笑了笑,“早上被润二撞到,磕到桌角了,这孩子总是冒冒失失的。”
“这小子正是讨人厌的时候啊,不过阿修好像就没有这个阶段,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弘人摇头,伸手扶着她的腰,帮她轻轻揉了揉。
“应该不要紧,回去贴贴膏药就好。”
“不舒服可不要忍着。”弘人顿了顿,话题自然一转,“也不知道阿修今天的校内考笔试怎么样?之前为U17比赛投入那么多时间,复习时间压缩得太短了。”
“考试我倒不太担心,”花梨轻声叹了口气,“我担心别的。”
“担心他谈恋爱的事?”弘人敏锐地问。
“他看起来很认真,万一那女孩在国外喜欢上别人了呢?万一她不打算回来了呢?”花梨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们阿修该多难受。”
弘人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肩:“万一校内考没考过,让阿修也出国留学吧。”
“哎呀,”花梨忍不住拍了他手臂一下,“哪有你这样咒儿子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