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30、断臂 风流山涧血

　　燕回不知道沈凌神神秘秘地在搞什么，把螺收起来，脱了衣裳，打着赤膊走到山洞外的山泉里洗澡。

　　这几天折腾得身上太脏，就算花决不嫌弃他，他都要嫌弃自己了。

　　传闻中飘着人皮的山泉清澈见底，叮叮咚咚地向山下奔去。两岸桃花灼灼，山风吹过，便下起一场缤纷花雨。燕回跳进水里，对着水面搓洗身上的脏污，顺手把衣裳也给洗了。

　　洗完澡，他瘫在石头上，盖着片芭蕉叶晒太阳，衣裳铺在旁边晾干。

　　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鼻尖，燕回打了个喷嚏。

　　躺到夕阳下山，山中渐渐凉了起来，燕回往自己身上加盖了几片芭蕉叶，准备小睡一会儿。忽然手腕发痒，红丝不知不觉间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指。

　　这是花决有事叫他的方式。燕回爬起来，摸起裤子穿上。上衣还没干透，他只好裸着上半身走回了山洞。

　　花决仍躺在干草上，身体蜷着。燕回蹲下，问道：“又怎么了，我的花公子？”

　　花决道：“冷。”

　　到了晚上，凉风习习，山洞里十分阴冷。燕回孑然一身，连个盖的东西都拿不出来，心里好不愧疚，便在花决身边躺了下去，揽着他的肩膀，道：“你转过来。”

　　花决已经不用他教了，转过身凑近些，拉过他手臂枕着，闭上眼睛。

　　花决的脸近在咫尺，燕回连他有几根睫毛都能数清，又脸红心跳起来。

　　这这这这这……有点太主动了。虽然花决肯定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冷而已，燕回的脑袋里却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放烟花。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花决背上，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花决放松下来的身体单薄清瘦，很是柔软。燕回觉得不像是搂着个人，而是一片云。

　　淡定淡定，心如止水，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花决五只红丝……

　　花决道：“你好烫。”

　　燕回的身体像个火炉，每一块肌肉都好像在燃烧。燕回咳了一声：“纯阳之体。”

　　花决伸出手，放进他脖子里取暖。燕回一抖，抓住他的手：“这么怕冷。”

　　花决模糊地“嗯”了一声，很是困乏，没过多久就彻底没了动静。

　　燕回看着他的睡颜，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照妖镜，调整好角度，刚刚好能照清花决的五官。

　　花决是什么妖，他从来不提，那就只能燕回自己来探索了。

　　花决会是什么呢？燕回有点期待，他觉得花决是只猫，不是猫就是狐狸。

　　然而当燕回看向镜中倒影时，呆住了。

　　镜中，空空如也。

　　没有妖的本相，什么都没有，无相！

　　照妖镜中，凡人是魂魄，妖怪是原形，神明是愿力凝结的元神，什么东西会是无相？

　　燕回躺在草堆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眼睛一闭，神游天外去了。

　　燕回换上黑白交织的袍子，幻化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召来一片云，往位于九霄云外的玉京飞去。

　　没飞多久，就在半路撞上另一片云，差点出了云祸从天上掉下去。

　　双方皆人仰马翻。燕回扒着云的边缘才没掉下去，爬上来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妖怪超速驾云，却看到张慈眉善目的脸，讶然道：“帝君？”

　　昊天扶着腰站直，看到燕回，呼了口气道：“你吓我一跳。你怎么回来了，人间事了了？”

　　燕回道：“没有，有个事儿想问问。”

　　昊天似乎很热，额头上全是汗，燕回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刚从人间上来？哪儿又有大妖怪了？”

　　没有大妖出世，昊天是不太往人间去的。昊天拿出手绢擦汗，道：“没有，随便看看，视察一下。你刚才说，有什么事？”

　　燕回对妖魔鬼怪的理解没有昊天武神深，本是想回玉京找他咨询一二，正巧在这碰上，便直接问了：“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本相是无相？”

　　昊天道：“有很多。”

　　燕回一愣：“有吗？”

　　“浊气凝聚而成的魔，没有原形，一团浊气，是浊无相。”昊天道，“灵气凝聚而成的精灵，也是如此，称为清无相，还有一种……现在没有那种了，就这两种。”

　　燕回恍然，难怪花决身上没有妖气，他原来是精灵？

　　精灵广义上也属于妖，只是和妖的修炼路径不同。妖怪吸取浊气，炼化成修为，性情多嗜血暴戾；精灵不一样，吸灵气而生，一般性情温和，不爱闹事，常年居于深山老林，避世不出。

　　燕回又问道：“那你可听说过瑶台此地？”

　　“瑶台。”昊天重复一遍，“没印象。怎么？”

　　“没怎么。”燕回道，“咱们玉京的规矩，有说神官不准谈恋爱么？”

　　昊天：“……”

　　“原则上，最好不要。”昊天道，“凡人命短，还会变老，始乱终弃容易坏掉香火。”

　　燕回道：“那要不是凡人呢？”

　　昊天觑他两眼：“禁止骚扰同僚。”

　　“……”燕回无奈，“谁会对同僚有想法，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

　　昊天嫌弃道：“你看上鬼了？”

　　“是个精灵啦！”燕回道，“我品味也没有那么差吧！”

　　昊天奇道：“神君不是立志不沾情债的么，应愿也从不选风月情事，是什么妖怪能让你为之破戒，我可得见见。”

　　“还没影儿呢。”燕回脸红道，“我就先问问，免个责。”

　　昊天擦完汗，把手绢收起来，沉吟片刻。燕回以为他又要大谈原则，不成想昊天说道：“行是行，但你要知道，妖也有寿限，而且你们是生不出后代的。”

　　燕回：“……”

　　燕回流汗道：“你不必替我想那么远，我就问问行不行，仅此而已。”

　　“可以啊，你喜欢就好。”昊天开明地道，“如今妖界没有大妖当家作主，你不必担心会引起两界摩擦。”

　　妖界，这是个统称。妖魔精怪，和脱离地府掌控的恶鬼都属于妖界。海量的妖怪盘踞在九州灵气枯竭的不毛之地，还有部分融入人间，和凡人共存。

　　由于两千年来出世的大妖都被昊天武神打死，妖界至今没有头领，散沙一盘。

　　燕回明白了昊天的意思。和妖在一起风险很低，就算伤了妖的感情，妖界也没有主事之人能为其出头。

　　燕回道：“帝君，别告诉我其他神官都有这种经验。”

　　昊天笑了几声：“神君，你久不在玉京，太多事跟不上潮流。还是常回来看看。”

　　燕回何尝不想回去，奈何工作性质特殊，需常常流连人间。他问道：“这么说，你也赶过潮流？”

　　昊天的笑容消失，咳嗽一声：“本君日理万机，何来这般闲情雅致？你看上谁了，不必报备，大胆去追就是。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

　　说完他跺了跺云，一骑绝尘而去。

　　燕回在山洞里重新睁开了眼。

　　看来他真的是离开玉京太久了，有点落伍。等过完这一世，如果和花决能有后文，就告诉他真相，带他去玉京住段日子吧。

　　琅琊城中，沈凌转头，对上连碧浓阴沉的目光，当即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鸟师叔道：“愣着干嘛，快跑啊！”

　　“是沈凌，追！”谢迟展开折扇，飞出饭馆，修士跟着他鱼贯而出。沈凌抽出恪纯，挥出一道剑风，斩断饭馆牌匾。匾额摔下来，险些砸开两个修士的脑壳。沈凌趁乱奔上大街。

　　琅琊是座千年古城，历经朝代变迁，在连家的坐镇下经久不衰。古城新楼交织，车马如流。鸟师叔抓着沈凌的头发，道：“快，往人多的地方跑！”

　　沈凌飞上屋檐，翻身滚进闹市。街道两旁遍是朱门绣户，卖杂货的小摊前行人纷纷，满大街吆喝声。沈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谢迟等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本以为到了闹市，修士们能收敛些，免得伤及无辜。谁知道谢迟压根不管，踩着屋檐、小摊甚至是行人的肩膀狂追，踩翻打铁匠的铁水炉，金黄的火花纷飞四溅，洒到行人身上，激起一阵惨叫，人仰马翻。

　　鸟师叔见状怒了，展翅一扇，羽毛如钢针向后射出，也不知都扎到了谁，行人和修士都在惨叫。谢迟却灵活如燕，左躲右闪，毫发无伤，向沈凌扔出几道符咒。

　　符咒在半空化作流星，所到之处噼里啪啦炸开了花。沈凌满头大汗，翻身躲开一颗流星，衣袖被燎出道口子，头发也烧卷了，继续狂奔。

　　谢迟自小就在白鹭洲修行，吸纳辟邪剑中灵气，本事不俗，就算断了条胳膊，收拾沈凌这种半瓶子醋不在话下。沈凌知道打不过，马不停蹄，老话说得好，打不过还跑不过嘛。

　　确实跑不过。谢迟宛如插了飞毛腿，转眼追上，踩着路边小摊一跃而起，翻身落在沈凌前，折扇一挥，抵住了他的喉咙，嗤笑道：“小王八蛋，再跑个我瞧瞧？”

　　沈凌后退，退路也被修士追上来堵住。街上人已经跑光，瓦飞屋塌，一片狼藉。

　　谢迟道：“没死在义庄，你命倒是很大。我找你还来不及，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沈凌急促呼吸，知道今天跑不了了，拿出二螺就要给燕回留信。

　　“唰——”

　　一道箭矢凌空飞来，击中二螺，爆成碎片。沈凌愕然抬头，只见连碧浓站在楼顶，手持弯弓，弓身亮起光华万丈，不像俗物。

　　法宝！连家人不完全是读书人，他们是有修为的！

　　连碧浓再搭一箭，没有射出，道：“谢公子，这就是燕宗主的私生子，和燕回颇为亲近的那个？”

　　谢迟道：“正是。”

　　连碧浓道：“不能让辟邪剑落在燕回和花决手上，得让此人帮我们拿起辟邪剑。”

　　“我也这么想。”谢迟上下打量沈凌，“不如留一条手臂。”

　　沈凌大惊失色，道：“你休想！”

　　谢迟不与他废话，一挥手，众修士齐上，缭乱的法术光弧向沈凌一人轰来。沈凌横剑，展开屏障格挡，却力有不逮，节节后退。

　　屏障眼见要四分五裂，沈凌只得把鸟师叔扔出去，大吼道：“师叔！去找大哥！”

　　鸟师叔飞向半空，回头看着被逼入绝境的沈凌，没有离开。

　　它目光如炬，怒吼道：“你们这些凡人，简直放肆！”

　　白鹤一怒，摧山吞海！一团耀眼明光从鸟师叔翅下亮起，光耀如日。鸟师叔发出一声尖锐长鸣，响彻苍穹，尾羽猎猎飞扬，身后隐有道虚影亮起，赫然是某种大型飞禽！

　　“不好，快躲！”谢迟厉声道。

　　一团光火从天而降，满天羽刺如天河泻下的暴雨，射向众人！

　　连碧浓一箭射出，箭头落地，弹起一道光罩拢住众人。她望着鸟师叔身后的飞禽虚影，神色猛然一紧。

　　“它是——”

　　连碧浓话音未落，光罩被飞羽射穿，轰然破碎。众修士浑身插满羽毛，惨叫倒地。谢迟也扔下沈凌，逃跑躲避。

　　鸟师叔再凝起一光球，势必要把所有人都扎死在此地。然而这时，意外发生了。

　　它眉间的赤羽忽然亮起，爆出一团猩红火焰。鸟师叔痛苦地嘶鸣一声，身上光晕霎时熄灭。连碧浓拉弓搭箭，趁此时机，一箭射向鸟师叔！

　　“哧”的一声，鸟师叔被一箭贯穿腹部，被箭矢带着倒飞出去，掠过屋檐，掉进闹市外的一片树林，身体在树枝上刮擦，层层跌落，掉下树去。鸟师叔砸在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上，流出一滩血，不动了。

　　沈凌：“师叔！——”

　　沈凌的尾音猛然向上一拐，眼前被一大片扬起的血雾覆盖。一个东西从他身上瞬间剥离，掉了下去。

　　血色里，他抓着恪纯剑的手臂，滚到了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