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5、愿神 枯骨为器欲

　　“快。”燕回对花决说，“快帮我找个东西，就在村外边找，不要进去，应该在地里插着。”

　　花决没有问原因，依言去村子周围寻找。没过多久，拿着一个物件回来，道：“这个？”

　　那是一支沾满土的毛笔。笔尖黑白交错，笔身细长，弯折出一道弧度，绘有山水花鸟和飞禽走兽等自然景致。

　　“果然是这个。”燕回道，“墨染江山笔。”

　　花决道：“何用？”

　　他拉过花决的手，摊开掌心，在自己衣裳上把污迹擦干净，道：“你方才是不是摸篱笆了？摸了就对了，蹭的不是灰，是墨迹。”

　　燕回甩掉笔上的土，凌空一甩，一道水墨荡漾开来，烟云般流淌。

　　燕回道：“这村子是假的，是一幅拿这只笔画出来的画。”

　　进村闻到的怪味儿，其实是松烟墨的味道，是作工笔的常用墨种。被压爆的狗，是因最近多雨，潮气重，返潮的墨汁溅了出来。笔能画物画景，但画不出流动的风，村中才会那般闷气。

　　燕回挥挥手，抹掉墨迹，这次细细描画，在半空画出一朵盛开的粉牡丹。

　　牡丹去了花杆，只有花苞，层层叠叠，当真是国色倾城，艳丽无匹。

　　燕回轻点花瓣，牡丹花飞旋，缩小，化成花纹落在花决袖口。燕回笑道：“桃花飞雪，纪念你我初见。”

　　花决抬起手瞧了瞧，神色一凛，就好像那画的不是花，是罪犯脸上黥的字，把笔夺了回去细瞧。

　　燕回已经习惯得不到反馈，神色自若地继续解释画中村的来历。

　　这里原应有个真村子，不明原因屠村后，大量村民尸变。有人为了净化凶尸的怨气，用墨染江山笔依照村庄毁坏之前的样子，在此地作了一幅画，并把笔插在画外，取“画成停笔”之意，给化为凶尸的村民一个错觉——他们的家园还没毁，生活还可以和以前一样继续。

　　于是，这些尸变的村民就在画里继续过着生前的日子。但因为画中没有日夜更替，时光固定在夜晚，他们只能不停地重复“日落而息”的部分，才会有相同的行尸队伍循环出现。

　　这幅画中村，其实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锁灵阵！

　　燕回掏出印有“照妖现祟”的小镜子，向村子照去。银光射出，村子景象崩塌，变成一地残垣断壁，堆满浑身是血的尸体。

　　“看吧。”燕回道，“毁得透透的。”

　　花决对村子没兴趣，只捏着笔打量，问道：“燕家的法器？”

　　燕回：“你怎么知道？”

　　花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紧紧攥住笔杆。天已黑，燕回没注意到他脸色不寻常的变化，道：“笔确实是燕家的，但这画阵不像燕家人的手笔。”

　　因为画工实在是太差了！景色画得太工整，反而显得假，尤其细节极差，门板都没有连到门框上，悬浮在半空，被燕回一碰，就摔了下来。

　　燕家人要学请神之法，画技是童子功，燕宗主的一手丹青冠绝天下，千金难求。就连燕回这种不学无术的，画技在普通人里也是出类拔萃。

　　可能是有修士发现此地闹鬼，又收拾不了，向燕宗主借来的笔。

　　花决把笔收进了自己袖中。

　　“哎哎哎这个不兴拿啊！”燕回忙追上去，“这支只是墨染江山的分身，主笔能幻化出千万支来，不然这么重要的法宝怎么会丢在这儿？而且你就这么拿走了，画阵就散了，里面的尸体跑出来咬人怎么办……”

　　花决根本不理，揣着笔转身离开。

　　燕回：“……”

　　燕回没办法，只能回到村外插笔的地方，用一根差不离的树枝代替，希望里面的行尸不要发现这个漏洞。

　　画中村是没法投宿了，两人只能往兰陵城走，看路上能不能再找个野店。

　　没有店，路都没有，只有一大片荒原。荒原上倒是没行尸，但连棵能遮荫避雨的树都没有，一望无际，空空荡荡。

　　“没有地方睡。”燕回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

　　他脱下外衣，铺在地上，道：“还好入夏了天不冷，就凑合一晚吧。等到了城里，请你住兰陵最豪华的客栈酒楼。”

　　花决倒是一点儿不嫌弃条件简陋，把燕回的外衣丢还给他，直接躺在柔软的草皮上。燕回便把外衣当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暮云收尽，月流清光。花决躺在一地的银白中，衣袖如云，淡极生艳。

　　比画还好看。燕回看着他，心脏又开始抽抽。他赶紧转开头，道：“你也会画画？”

　　花决道：“不会。”

　　燕回好奇道：“那你拿墨染江山做什么？”

　　花决淡淡地道：“不是说想要的都给我？”

　　“当然，我又没说要回来。”燕回道，“就是分身笔效用一般，顶多画个村镇。主笔才能画万里山河，可惜不在我这儿，说不定被哪个挖墙脚的当破烂捡走了。”

　　燕回捡起两片叶子，拔下两根草，把叶杆绑在一起，做了个简陋的扇子，在他身边来回扇。

　　花决问道：“做什么？”

　　燕回道：“有蚊子。”

　　花决枕着一只手臂，一手拿着笔转来转去，侧头看着他。

　　花决问道：“这笔怎么来的？”

　　燕回道：“传说是神授法器。”

　　法器有两种，一种是九州各处所得，蕴含灵气的物品，沈凌的恪纯剑就是一块老君山上孕育的灵铁打造。一种是有神话色彩的神授法器，是神明降下的、护佑凡间的神迹。

　　“神授。”花决瞥着他，“神从何处得来？”

　　燕回：“呃……”

　　自己造的？法术变的？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神就是神，变化多端，无所不能，当然会有无数不世出的珍宝。

　　花决道：“它是一根肋骨。”

　　燕回一怔：“什么肋骨，谁的肋骨？”

　　花决没有回答。

　　他有时候懵懵懂懂，单纯得像张白纸，好像对这个江湖一无所知，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他心中有森罗万象。一团迷雾，似真似假。

　　花决摸着笔身弯曲的地方，闭上了眼，小声道：“困。”

　　燕回扇着风：“那睡吧。”

　　花决道：“你不睡？”

　　“等会吧。”燕回扬起脖子四处看，“万一再冒出来个行尸，把咱俩抬去献给山大王怎么办。”

　　结果就是一夜没睡。燕回总觉得这附近鬼气森森，毫无安全感。次日清晨，花决醒来，燕回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和他一同往兰陵城去。

　　听说城中有个修士家族，姓段，也许知道埋骨岭的异象，燕回决定安顿好了就去拜访一下。

　　兰陵城。

　　一座神庙，冒着幽幽香火。

　　神龛上坐着一副形容奇怪的神像。他不似寻常神像威严华丽，不戴金冠，只以一根黑带束发。身披阴阳袍，左半身黑，右半身白。双手不持法器，放在膝头。

　　更古怪的是，他没有脸。

　　给神像刻脸，往往是怎么好看、怎么有气势就怎么刻，必得五官端正，相貌英俊，刻丑了属于亵渎神明。而这尊神像的脸部，却是个黑洞洞的坑。

　　这么一尊怪神，庙中香火客却意外地多。蒲团不够跪，站着的一大堆。各个双手合十，对着神像絮絮叨叨，虔诚敬拜。

　　香火客中，有一位锦衣华服的花甲老人，一脸菜色，眼下两只大眼袋，好像许久没睡过觉了。他闭着眼，一边对神像磕头，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完全没注意到其他香火客陆续离开，再没人进来。

　　偌大的神庙中只剩他和古怪神像两个，高低相对。

　　老人拜完神，唉声叹气地站起来，终于发现庙里没了人，连门都关了，只剩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蜷在角落里睡觉。

　　他一惊，只听一个飘然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兰陵段氏家主，段尘。”

　　老人回头，只见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陷在背光中，看不清容貌，只知是身材修长，衣袂翩翩。

　　段尘道：“你是何人？”

　　那人道：“算命的。”

　　段尘嘴角抽搐。

　　这人既不装瞎子，也不拿个“通晓阴阳，十卦九灵”的招牌，段尘当是碰见江湖骗子，要离开。算命先生说道：“拜愿神，一般是没用的。”

　　神龛上那座古怪神像，就是玉京十二神官里最神秘、却也是香火最旺的一位，愿神。

　　传闻愿神是唯一一个会亲身接触自己香火客的神明。被他选中，或者成功请神请到他的，都可以被满足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可以。

　　是的，无论什么愿望。

　　不论是成为天下首富、一国之君，还是杀人报仇、引战屠城，甚至是灭世。只要你敢提，就没有他做不到。

　　愿神，回应世间一切愿念。而“愿”分两种，一是善愿，二是恶念，两者都存在于芸芸众生心中，愿神对此来者不拒。

　　因此，他也是十二神官中，唯一一位不是绝对纯善正直的神明。

　　他可以与人为善、仁心救世，也可以杀人越货、大逆不道。他的正邪取决于香火客的请求，所以他的神像亦黑亦白。

　　而对他没有脸这件事，猜测就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有浮生千面，变化多端；有人说他容貌蛊惑人心，能勾出人们心底最深的欲望，故而常常隐藏；还有人说，他单纯是害羞，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

　　愿神的神秘之处还不止这些。

　　众神之首，名昊天；农神，名青女；花神，名见桃……十一神官的本名都广为人知。愿神的名字，却至今无人知晓。

　　还是据传闻，愿神在挑选幸运儿时，会让他们猜自己的名字，猜对了附赠一个愿望。但这天下的文字浩如烟海，上哪儿猜去？名字又是几个字？万一他给自己起个比辞典还厚的名字，怎么猜？

　　于是从古至今，还没有人猜对。

　　愿神出手，从无败绩。但拜愿神，也确实像算命先生说的那般，没什么用。

　　因为天下愿望太多，愿神不是蜈蚣，做不到各个满足，只会从中挑选一二。因此中选概率极低，拜上十辈子也很难得到愿神眷顾。

　　愿神还是个非常有个性的神明，挑选幸运儿完全没有标准，随心所欲，让人无法猜测他的喜好，

　　他还经常行踪不定。只要他不在家，香火客的愿望就上达不了天听，他就听不见。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段家主。”算命先生道，“我很好奇，段家作为兰陵的地头蛇，有什么迫切的心愿，要请愿神出马实现呢？”

　　段尘道：“没钱，别处讨去。”

　　算命先生：“……”

　　“我不是要饭的！”算命先生恼了，“我就想提醒你，愿神不在玉京，你就是把头磕掉了他也听不见！”

　　段尘皱眉道：“你是哪根葱，如何知道神君在不在玉京？”

　　算命先生道：“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如果愿神不帮你，你兰陵就要大祸临头了。”

　　段尘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算命先生勾唇一笑，吐出三个字：“埋、骨、岭。”

　　段尘一听，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苍白。算命先生得意道：“我胡说八道？”

　　段尘厉声道：“你是谁，你如何知道！”

　　“甭管我是谁。”算命先生道，“我有个能解你燃眉之急的法子，你听不听？”

　　段尘狐疑，上下打量他，他却一直站在背光里，怎么都看不清脸。段尘想起关于愿神容貌的种种猜测，道：“等等，你不会就是愿神吧？”

　　算命先生一滞，发出了轻微地一声“噗”。

　　“都说了，他不在玉京。”算命先生道，“他去做一件很危险，但很有必要的事去了。我怎么会是他呢。”

　　段尘心下打鼓，半信半疑地道：“那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别装神弄鬼，否则对你不客气。”

　　算命先生道：“今日午后，会有两个外地客到访兰陵。一个穿黑衣戴面具，一个穿白衣手腕系丝。找到他们，你的燃眉之急自然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