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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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的穿堂风比楼下更猛，吹得少年指尖那点猩红明灭不定。江烬濡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机械地吸着那支劣质香烟，依旧被呛得眼眶发红，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尼古丁的辛辣混着喉头的苦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一团乱麻，无处安放。
楼下隐约传来姐姐江渝洛的喊声，穿透筒子楼固有的嘈杂：“烬濡！江烬濡！”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疲惫的坚持。
他捏着烟蒂，没动。
“哟，渝洛，又找你俊弟弟呢？”一个带着南方特有软糯腔调的女声从三楼某个阳台飘了上来。
江烬濡知道这个声音。颜䤱（yán zhì），姐姐好友，是个生得极美、性子也泼辣的Omega。
“滚吧滚吧，再说。”江渝洛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生硬。
颜䤱的笑声像银铃一般荡开，她拖长了调子，带着促狭，“半夜那么大动静，怎么，你家那棵‘小铁树’终于开窍，学会惹你生气啦？不得了啦~”
江渝洛没接话，大概是瞪了颜䤱一眼。
颜䤱却不依不饶，趴在阳台栏杆上，声音不大不小：“要我说啊，小孩嘛，这个年纪都这样的呀，自以为能扛起全世界呢，实际上莽撞得让人想抽他。你也别太上火嘛，晾他一会儿，自己就知道滚回来了啦。上来啊，我刚煲了甜汤呢，润润嗓子，好吃的嘞。”
江烬濡在顶楼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那点别扭和叛逆，被颜䤱三言两语戳破，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幼稚鬼。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皮上，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终究还是低着头，默默走下楼梯。
经过三楼时，颜䤱家的阳台门开着，一股清甜的糖水味儿飘出来。他没敢往那边看，快步溜回了家。
家里已经被收拾干净，碎瓷片不见了，桌子也擦过了。江渝洛不在，大概是去了颜䤱那里。桌上扣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温着。
接下来的几天，筒子楼的气氛有些微妙。
江渝洛照常白天寻找零工，晚上去夜宴，但和弟弟的话明显少了，那记耳光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江烬濡则变得更加沉默，白天要么出门不知去向，要么就闷在屋里摆弄他那些废旧电器。
而任竟修，在经过那晚尴尬的“蹭饭”与目睹激烈的家庭冲突后，面对江烬濡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冷漠和疏离不知不觉淡了许多。毕竟，一起经历过如此不堪的场面，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患难”。
这天下午，江烬濡又蹲在门口，试图修一台收音机，眉头拧成了疙瘩。任竟修叼着一袋牛奶晃悠出来，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堆零件和万用表，难得主动开口：“喂，这玩意儿……你真能修好？”
江烬濡头也没抬：“不知道，试试。”
“试试？”任竟修凑近了些，他不懂这些，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件，觉得有点神奇，“修好了能听吗？”
“修好了就能。”
“那要是修不好呢？”
“拆了卖零件。”江烬濡言简意赅。
任竟修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觉得有点意思。他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指着某个电容：“这个……是不是鼓包了？”
江烬濡动作一顿，仔细看了看：“嗯。”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任竟修一眼，“你还懂这个？”
“不懂。”任竟修老实摇头，“但我在家……以前在家，看我爸秘书弄过类似的东西，好像说过鼓包的就坏了。”
“哦。”江烬濡应了一声，找出替换的零件，动作熟练地焊上。
两人一个修，一个看，居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下午。夕阳西斜时，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断断续续的电台音乐飘了出来，虽然杂音很大，但确实是响了。
“嘿！还真响了！”任竟修有点小兴奋，仿佛这破收音机能响也有他一份功劳。
江烬濡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他调了调旋钮，杂音小了些，是一个地方电台在放老歌。
“牛逼啊，江师傅。”任竟修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开了个生疏的玩笑。
江烬濡没接这个称呼，只是关掉了收音机。“吵。”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从这台聒噪的破收音机开始，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任竟修不再总是端着他那少爷架子，偶尔会吐槽几句筒子楼里奇葩的邻居，抱怨一下楼道上的卫生；江烬濡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会在他又搞不定煤球炉差点引发火灾时，骂一句“笨死”，然后面无表情地过去三下五除二帮他弄好。
几天后的傍晚，江烬濡拎着一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零件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任竟修正对着他那扇又卡住的破门较劲，脸都憋红了。
“让开。”江烬濡走过去。
任竟修讪讪地让到一边。只见江烬濡蹲下身，看了看锁舌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片，插进去别了两下，用力一推一拉，“咔哒”一声门开了。
“谢了。”任竟修摸了摸鼻子。
“锁舌歪了，明天找点工具帮你敲正。”江烬濡说着，就要回自己屋。
“喂，”任竟修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我爸妈之前塞给我的，没动过。”
江烬濡脚步停住，回头看着他手里的钱，眼神复杂。
“嗯。”
两个少年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时无话。楼下传来颜䤱喊江渝洛试她新做的辣椒酱的爽朗声音，混合着锅碗瓢盆的响动和邻居家孩子的哭闹，汇成筒子楼最寻常的黄昏交响。
某种粗糙的、基于共同困境和一点惺惺相惜的“损友”情谊，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悄然滋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