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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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尾楼的风像砂纸，磨去了少年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温度。江烬濡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脚步沉重，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麻木。淮戚那些话，连同姐姐过往的碎片，在他脑海里反复煅烧，淬炼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走到五楼，自家门缝里竟透出暖黄的光，还飘出一股久违的、带着锅气的香味——是辣椒炒肉的呛香。这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父母还在时的某个寻常傍晚。姐姐今天没去“夜宴”？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随即又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放松。至少，她今晚不用去那里强颜欢笑。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掉了一半红漆的桌上面摆着一盘油亮喷香的辣椒炒肉，一碗清炒白菜，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江渝洛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熟悉的声响。而桌边，竟然坐着任竟修。
那个几个小时前刚把家里送的饭菜连同保温桶一起扔进垃圾桶的富家少爷，此刻正坐在他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面前摆着碗筷，听到开门声，他迅速抬头，对上江烬濡视线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别开了脸。
“回来了？”江渝洛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是温和的，“正好，吃饭。”
江烬濡没动，目光在任竟修和姐姐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桌上那盘显然超出了他们日常伙食标准的辣椒炒肉上。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辣椒红亮，油脂充沛。
“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干，问的是江渝洛，眼睛却盯着任竟修。
江渝洛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这小孩好像不太会做饭，我就顺便多做一点。”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江烬濡能想象到那个场面——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面对老式煤球炉或锈迹斑斑的煤气灶手足无措的蠢样。
任竟修耳根有点红，梗着脖子没说话。
“吃饭。”江渝洛把最后一点菜盛进盘子，端上桌，率先坐下。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桌子旁，空间显得更加逼仄。任竟修吃得小心翼翼，动作却依然带着良好的教养，与这环境格格不入。江渝洛默默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肉，自己只挑着白菜吃。
江烬濡食不知味。辣椒炒肉的香味此刻尝在嘴里，反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他看着姐姐眼下的青黑，看着她节省地只吃青菜，再想到淮戚说的那些话，胸口那股闷气又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
“姐，”他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异常清晰，“夜宴还招人吗？我想去试试。”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江渝洛夹菜的动作顿在半空，缓缓抬起头，看向弟弟。她脸上的疲惫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沉淀为冰冷的愤怒。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颤音。
“我说，我也去夜宴上班。”江烬濡迎着她的目光，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那里给钱多。我能干，端盘子送酒都行。我们一起，钱挣得快些，你也不用……”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甩在了江烬濡脸上。
力道不轻，少年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迅速泛起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
任竟修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江渝洛的手还停在半空，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弟弟，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眼神里没有一点泪意，只有熊熊燃烧的、近乎绝望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江烬濡，”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再说一遍？”
江烬濡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他没有躲闪，重新转过头，直视姐姐通红的眼睛，重复道：“我要去，夜宴挣钱。”
“挣钱？”江渝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去那种地方挣钱？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去了意味着什么吗？！我拼了命不想让你沾上一点泥，你倒好，自己抢着往粪坑里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尖利：“我供你吃供你穿，放弃所有，不是让你走我的老路！不是让你也变成那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下贱玩意儿！江烬濡，你但凡还有点良心，还有一点你是个Alpha的自觉，就不该说出这种混账话！”
“就是因为我是个Alpha！”江烬濡也吼了回去，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爆发，“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看着你去那种地方被人摸手灌酒！看着你为了我连尊严都不要！尤勤漠她妈说得对，我就是你的拖累，是你的污点！那我凭什么不能去？凭什么只能你牺牲？！”
“尤勤漠她妈？”江渝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她找过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江烬濡抿紧唇，不答。
但这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江渝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看着弟弟倔强而痛苦的脸，看着他脸颊上清晰的指印，忽然间，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所以，你是觉得，我去夜宴很下贱，很丢人，是吗？”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掉。
江烬濡一窒：“我不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江渝洛打断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笑出来，“你觉得那是火坑，是粪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非要跳进去？”
江渝洛不再看弟弟，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猛地抓起一个空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任竟修吓得缩了缩脖子。
江烬濡看着一地狼藉，看着姐姐剧烈起伏的肩背，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令人窒息的破碎感。
顶楼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江烬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冷。他摸向口袋，掏出了那包刚买的、最便宜的红梅烟。他不会抽，但此刻，他无比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填充胸腔里那片巨大的、名为无力与彷徨的空洞。
他颤抖着手抽出一支，笨拙地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辛辣的烟雾猛地冲入喉管，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固执地又吸了一口，任由那劣质的烟草味灼烧肺叶，仿佛这种□□上的刺激，能稍稍抵消心底那无处的剧痛。
烟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不远处“夜宴”方向那片永恒闪烁的、冰冷而诱惑的霓虹。
而在门内，江渝洛缓缓滑坐到地上，就在那一地瓷片旁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任竟修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一个在门外咳嗽着吞云吐雾，一个在门内压抑着崩溃哭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活的重量，原来真的可以沉重到足以压垮最坚韧的脊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