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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离家   任竟修 ...

  •   任竟修的事情,是在开学前两天爆发的。
      他爸妈来了。不是开车来的,是亲自走上来的——穿着体面的衣服,踩着筒子楼吱呀作响的楼梯,出现在三楼走廊里,像两个误入贫民窟的游客。
      “竟修,跟我们回去。”他爸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带着无奈。
      任竟修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本高三复习资料,头也没抬:“不回。”
      “你在这里能干什么?”他妈的声音软起来,“在烧烤店打工?给人收银?你知不知道你爸花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找到复读的学校?”
      “我没让你们找。”
      “你——”
      “我说了不回。”
      他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进屋里,一把抓住任竟修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复习资料掉在地上,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页角折了一下。
      “放开我!”任竟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爸是Alpha,他也是Alpha,但十八岁的Alpha和五十岁的Alpha之间,差的不是信息素,是底气。
      “你今天必须跟我们走。”他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雷。
      走廊里聚了好几个人。江渝洛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刚才在剪一块布,听到动静就出来了。方谕朔站在另一侧,手臂交叉在胸前。江烬濡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任竟修被他爸拽着,脸色一变,就要冲出去。
      方谕朔伸手拦住了他。
      “别冲动。”方谕朔低声说,“那是他爸。”
      “他不想走。”江烬濡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知道。但那是他爸。”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江烬濡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任竟修被他爸拽着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忽然猛地挣开了。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们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他爸愣住了。
      “我在烧烤店收银,老板多给我十块钱,那是我自己挣的。不是你们塞给我的,不是看在你们面子上给的,是我自己挣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在这里串肉、收银、擦桌子、倒垃圾,没有人管我叫任少爷,没有人说‘你以后要继承家业’,没有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我就是我。一个会串坏肉的、会算错钱的、会把手指扎破的我。”
      他停了一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你们觉得这里是火坑,是泥潭,是我不该待的地方。但这里是唯一一个——我不需要演戏的地方。”
      走廊里很安静。连楼下炒菜的声音都停了。
      任竟修他妈站在原地,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爸的脸色铁青,但抓着任竟修的手,慢慢松开了。
      “你想怎么样?”他爸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想留在这里。复读,考大学。考上了我自己交学费,考不上我自己想办法。不要你们的钱,不要你们的关系,不要你们的‘安排’。”
      “你——”
      “爸,”任竟修叫了一声,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让我自己试试。就试一次。不行我自己回来,跪着回来。”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十八年但从来没真正认识过的人。
      最后他爸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方式,跟任竟修一模一样——先吸一口气,再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三个月,”他说,“期中考试,要是成绩不行,就回来。”
      任竟修的眼睛亮了一下:“行。”
      “钱——”

      “不要钱。”
      他爸又想说什么,被他妈拉住了。女人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任竟修手里:“这是你换洗的衣服。别的……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任竟修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新球鞋。
      他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谢谢妈。”他说。
      他妈又想哭了,被他爸拉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桑塔纳的引擎声响了一下,又没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任竟修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塑料袋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烬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方谕朔回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凉白开,放在任竟修手边。
      江渝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看了任竟修一会儿,然后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红烧肉。”

      任竟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角却翘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天晚上,五个人又挤在江渝洛家里吃红烧肉。肉不多,一人三四块,但汤汁拌饭管够。任竟修吃了三碗,吃得满嘴油光,吃得江烬濡忍不住说:“你是饿死鬼投胎?”
      “你管我。”任竟修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饭。
      白欲卿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方谕朔,又低下头。方谕朔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他愣了一下,又夹了回去。
      “你吃,”白欲卿说,“你明天就走了。”
      方谕朔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吃了。
      “明天几点?”江渝洛问。
      “早上七点的火车。”江烬濡说。
      “六点起来,吃碗面再走。”
      “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到了那边,”任竟修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饭,“你们俩别打架。”
      “谁要打架?”江烬濡皱眉。
      “你那脾气,谁不知道?”
      “我什么脾气?”
      “你说呢?”
      “你再说一遍?”
      方谕朔伸手按住江烬濡的肩膀:“冷静。别跟学渣一般见识。”
      任竟修拍桌:“谁是学渣?我复读一年照样考江大!”
      “考得上再说。”江烬濡说。
      “你等着。”
      白欲卿被逗笑了,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方谕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江渝洛靠在门框上,这一屋子的人——两个明天要走的,一个复读的,一个刚上高一的,还有一个明天开始找店面开理发店的。
      她忽然觉得,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小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江渝洛就起来了。
      她去厨房煮了四碗面。不是鸡蛋面,是加了肉丝的——肉丝是她昨晚提前切好的,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嫩得很。面是手擀面,金老板昨天送的,说“给孩子们路上吃”。
      她把面端回来的时候,江烬濡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旧球鞋的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
      “别折腾了,吃饭。”江渝洛把面放在桌上。
      方谕朔也过来了,手里拎着蛇皮袋,身后跟着白欲卿。白欲卿眼睛红红的,显然没睡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端起碗,慢慢吃。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江烬濡忽然停下筷子
      “姐,”他说,“理发店的事,你别太拼。”
      “嗯。”
      “钱的事,你别发愁。我有奖学金,虽然不多——”
      “你那个是半额,”江渝洛打断他,“够你吃饭就不错了。”
      “那我周末打工。”
      “到了那边先适应,别急着打工。”
      “方谕朔也打工。”
      “方谕朔是方谕朔,你是你。”
      方谕朔在旁边默默吃面,不插嘴。白欲卿低头吃面,耳朵竖着。
      “姐,”江烬濡又说,“你别一个人扛。”
      江渝洛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
      吃完了面,江渝洛把两个蛇皮袋拎到巷子口。天边刚有一点点亮,灰蓝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公交车还没来,四个人站在巷子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白欲卿站在方谕朔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卿。”方谕朔叫他。
      白欲卿抬起头。
      “好好学习。”
      “嗯。”
      “别省钱。”
      “嗯。”
      “别熬夜。”
      “嗯。”
      “别——”
      “哥,”白欲卿打断他,“你再说下去,公交车都走了。”
      方谕朔闭上嘴。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白欲卿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白欲卿的头发长长了,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便揉的小孩子了。
      白欲卿却主动把头低下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方谕朔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走了。”他说。
      他和江烬濡拎起蛇皮袋,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江烬濡回头看了一眼——江渝洛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那条擦桌子的抹布,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任竟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冲着他们挥手。
      “到了打电话!”他喊。
      “知道了!”江烬濡喊回去。
      方谕朔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他知道,白欲卿一定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一定。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江烬濡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三个人,江渝洛、任竟修、白欲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更矮,像三棵被风吹歪了但还站着的树。
      他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冲他挥了挥手。
      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江烬濡转回头,看着前方。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灰蓝色变成浅蓝色,浅蓝色变成金色。公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送行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身后。
      方谕朔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白欲卿昨晚偷偷塞进他蛇皮袋里的,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纸包。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月饼。五仁的,硬得像砖头,保质期到去年中秋。
      他没扔。他把月饼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方谕朔。”江烬濡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能行吗?”
      方谕朔看着窗外。公路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他没有闭眼。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方谕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月饼,在江烬濡眼前晃了晃。
      “因为有人给我塞了一块过期的月饼。”
      江烬濡看着那块月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姐给我塞了三百二十块,”他说,“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应该能行。”江烬濡说。
      “嗯。”方谕朔说。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亮到整辆车都变成了金色的。筒子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但那个点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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