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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〇六 细雨寒霜 ...


  •   从晃州行至镇远府拢共耗时六日,其间穿越山嶂和峡谷,经平溪与清浪两驿,幸喜如今并非夏日雨季,气候与路况正好,山路并不难行。

      也因此,此行沿途还遇到不少马帮、商队,不过因他们是官队,皆避让开,沿途无事发生,充其量也只是多了些眼睛,又或者出了些小岔子。

      譬如过平溪驿时,驿站中的驿丞似乎总很关注韩大人,到下一站,不巧逢兵备道查驿站中账,又不巧夫马银两与油烛、中伙、柴炭等开销出了纰漏,按律,此等情况应当暂缓调用驴马,但到底没能影响到什么。

      抵达镇远驿时已是日暮,接连赶了六日路,一行人皆有些疲乏,故而于此停留,稍事休整。

      一夜安宁,除了韦侃与半数守卫守夜没歇息好外,其余人一觉醒来都精神许多。

      驿站庖房里备好早膳送来厅中,韦侃与众人一处吃,吃罢原是要去补觉,不料竟听裴皙说要去街头走走,他便嚷起来:“不好生歇着,出去做什么?”

      裴皙看看一旁的应安,道:“连日都只看山水,今日也想见见人烟与市井,再说,还需带苍耳走走。”

      苍耳这些日子似乎有些苦行,瞧着蔫头耷脑,冯学茂提议带它到外头走走,韦侃听完这理由,嘀咕声任性,后道:“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我有应平与王善陪同,无需你操劳。”

      “我还偏要操劳。”韦侃说完扭头看看华湘与姚羽,问道,“羽姐,你准我去么?”

      “韦校尉要做什么无需我准许。”

      “那我们走后,若是有谁不长眼朝韩大人下手,便有劳你了。”

      座上华湘闻言轻笑:“韦校尉怎说这等晦气话?”她托着脸颊,但仍用伪装的声线说话,“只你们都出去,留我在此,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教有心人看去,岂不令人生疑?”

      “此言有理。”裴皙附和声,“所以你还是留下陪韩大人。”

      “……”

      韦侃转头回屋中补觉去,裴皙则牵着苍耳出驿馆去。

      镇远乃是黔东门户,同样是水陆交通重地,商贸往来繁荣,出了驿馆街,不远便是一座桥,过桥便是河街,沿河两岸房屋鳞次栉比,人烟稠密,商铺林立,算得上是此行所遇繁华都会。

      应安走上会儿,终于活络起来,此地又有侗寨与侗人聚居,街头风貌与汉地不同,故而见什么都新奇。
      街边多盐号、马铺、客栈与饮食铺子,眼下晨起,不少商旅之人沿街吃东西,人声渐渐喧腾。

      裴皙先由苍耳牵来河边一棵树下,然后便见苍耳开始用力,近日它因舟车劳顿,排泄似乎有些不畅,每每都很吃力,眼下它正好不认真地用功,裴皙虽知不妥,但还是有几分好笑地挪开目光,见身侧众人皆盯着它,更觉好笑:“这般看着它,徒增它压力,转过身罢。”

      一众人遂背过身看街边,也不管这一幕在其余人眼中是怎样一副场景。

      应安见小家伙模样可怜,这时对裴皙提议道:“瞧它这般可怜,不如将它留在这驿馆中养着,也省得再奔波。”

      “我既将它带来身旁,又怎好丢下它?我想它亦不愿如此。”

      “这倒是,不过苦了它了。”

      裴皙笑了笑,转头问他:“如今觉得苦了?”

      应安欲言又止番,半晌才低声说:“是有些苦,但我不后悔跟来,再说此行人人都比我辛劳,我不过做点小事,哪儿有叫苦不迭之理?”说完不忘问问应平,“对吧,大哥?”

      应平闻言只轻按一下他脑袋,裴皙则温和一笑,说着,腿便被撞了下,低头看去,苍耳已经排泄完毕,仰头冲他摇尾巴。

      应安转身到树下去,随意踢了几脚土,将那少得可怜的狗便埋住,回来时说:“真真可怜,使了半天劲儿就拉出那么点儿,不过瞧它倒挺高兴。”

      裴皙看着苍耳笑了笑,说:“走罢,前去问问此处可有兽医替它瞧瞧。”

      虽说有冯学茂随行,但冯太医毕竟没有为小兽医病的经验,只说或许是乘车少动所致。

      应安听闻裴皙这话,先行到前头问询,不过先问的一人不会官话,还是一旁的鱼摊上一摊主抢过话答他听得懂,却没顺着话答他,而是先问他是哪里人、到什么地方去、如今多大年纪这类话,问罢便说自个儿家中有两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应安不想他只是问个话却教人缠住,忙焦急打住那摊主。

      不远处,裴皙与应平驻足站在一处,望着应安说:“如今他也长大了很多。”

      应平似乎也有几分欣慰:“多亏王爷谆谆教诲。”

      “说得倒好似我已七老八十。”

      裴皙语带调侃,应平脸上罕见地露出个有几分赧然的微笑来。

      两人说话之时,苍耳在裴皙脚边歪了歪脑袋,盯着路边食肆底下坐着的一人看。
      那人头戴侗人帽饰,这时扭过头,冲着它像狗一般皱了皱鼻子,苍耳立刻摇起尾巴,直奔食肆底下去。

      裴皙觉察到手中绳子绷紧几分,看去时苍耳停在绳尽头朝某个方向叫吼一声,裴皙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旁冒着腾腾热气的食肆底下坐着几桌人。

      有汉人,亦有侗人,都吃着热汤粉,裴皙目光在其中一个正吃热汤粉的背影上停留几瞬,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而这时应安那头总算问到话,找机会跑了回来,说:“可算是问到了,说是沿河向下游一直走,走到尽头有棵老栾树,树后一座破败小院里住着个跛脚大夫,能为禽兽看病。”

      裴皙没有注视那背影太久,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同时牵了牵狗绳,令苍耳也收回目光,接着沿河走。

      ……

      食肆底下,一人吃完热汤粉,将汤也一饮而尽,放下碗后无声看看对面之人。
      二人如今都做侗人打扮,皆易着容,并不起眼,但出门在外,芙生不许渺七随意说话。

      数日之前,渺七因芙生的话怒气冲冲离开,不想却在出门后迎头撞见一人,头戴斗笠,面戴面具,不是去而复返的宗尧又是谁人。

      “果然是你。”宗尧冷冷道。

      渺七当下朝他出招,宗尧却闪身避开,二话不说朝屋内去,动作迅疾非常人所能比,宛如疾风。

      芙生因破门而入声骤然坐起,见是宗尧,瞳孔微缩,同一刹那,宗尧袖中飞出一排毒针,正是其藏于袖中的暗器。

      早在芙生骗他的那一刻,她对玄霄而言便是个叛徒。
      叛离玄霄者,必死无疑,而玄影的使命便是清理门户。

      他不能杀渺七,但芙生,从她背叛玄霄起便可任凭他处置。

      渺七在宗尧避开攻击闪身进屋之时便抽出藏于腰带间的剑,几乎是在宗尧朝芙生射出暗器的瞬间,软剑锃锃朝他挥出,宗尧没想到她会如此迅疾,微微侧身,袖中暗器的方向因此稍有偏移。

      但仅仅如此不会影响结果。

      床榻上,骤然坐起的芙生几乎出于本能将剑拔出。
      剑便是她,她便是剑。
      她头脑中一时间只有这般念想,而她似乎全然凭借直觉挥出一剑。

      电光石火间,渺七与宗尧已纠缠在一处,芙生耳畔却只听得银针与剑刃相撞的细微声响,如细雨寒霜,又如遥远过往中一串的银铃声。
      银针悉数落下,一切疼痛忽隐忽现,芙生看着仍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冷眼旁观。

      宗尧瞥见芙生仍安坐在床榻上,面具之下的面庞眉心紧皱。

      他失手了?
      她怎会挡开他的针?

      眼前之人的攻势只能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令他无暇思索芙生,专注应付眼前的软剑。

      她的剑怎会这般快?
      分明在玄霄时,她只是星院中平平无奇的杀手。

      尽管出发前穆冲曾告诉宗尧渺七的实力不止于此,但直到此刻,宗尧才知此言非虚。他来不及再向芙生发难,他的袖中针虽精密,但出手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完全把握他是不会放出暗器的。

      他不该失手,他本不该失手,他从未失过手。

      宗尧这般想着,生出几分怒意,一个低腰从腰间摘下一柄银扇,银骨铺展,在他手中轻快翻转,露出尖利锋芒,贴着软剑剑刃而行,竟擦出一串星火来,渺七剑势忽偏,横眉冷对,但宗尧动作毫不减速,气势汹汹。

      两人皆急近急攻,在屋中空旷处斗得如火如荼,久久未能分出胜负,终于,床榻之上一道寒光闪动,渺七眨了眨眼,一个后滑步,宗尧则也觉察到一股冷意,侧旋身子,躲开身后来剑。

      但他还是料错,那剑并非是朝他刺来,而是朝渺七去。

      剑光闪动间,渺七接过那柄重剑,几乎不留空隙地朝躲避剑势的人追去。

      力道极重,不似软剑轻巧缠绕,宗尧手中仍维系着与软剑对战的力道,这时来不及加重力度,银扇勉强抵住一击,但手震得发麻,一剑落下,他后退撞到墙上,也是这时,一道银镖朝他飞来,他极力躲避也未能躲过,那银镖牢牢扎入他左肩下方,可见使镖之人用尽全力。

      “你竟也会偷袭。”

      “别说得你好像很熟悉我。”芙生的声音冷得刺骨。

      话音还未落下,渺七便二话不说挥剑上前,宗尧眯觑下眼眸,低身一扫腿,随即便听芙生对渺七叫了声:“小心。”

      原是宗尧又伸出衣袖,露出袖里针,渺七闪避开,却发觉宗尧不过是借此机会逃开,立时生气要追他,但芙生却叫住她。

      “站住,回来。”

      渺七凶神恶煞转过脸,像只恶犬,芙生终于下床来,上前拿回她手中的剑,还回剑鞘中。

      “这下真是教你害惨了。”芙生这般说道,分明是怨怪话语,却教人听不出怨怼之意。

      “……”渺七想了想,说,“我又没让你帮我。”

      渺七的话令芙生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渺七此言并非挑衅,而是发自内心,既知此人是何秉性,她又何必要跟她动怒。
      芙生按下一切情绪,收起剑后,又利索收捡起包袱,从钱袋中取出一角碎银放到桌上,当作在这屋中打斗的赔偿,说:“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走留下等死吗?”

      芙生格外冷静,背着包袱就走,看了看渺七,才发觉她竟不知她昨夜是从什么地方寻来,故问她这几日落脚地在何处,行囊在何处。

      “我没有行囊。”
      “马呢?”
      “也没有马。”
      毕竟她乘船至今,才刚上岸来。

      芙生额角跳了跳,冷声道:“裴皙什么都舍不得给你吗?”

      渺七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钱袋说:“我有钱。”

      “……”

      芙生不再说话,只转身出门,渺七先跟她到马市买了两匹马,然后买来行路的干粮,当日就跟着人离开晃州。

      渺七不知为何会变作这般情形,但见着一语不发的芙生,她眨眨眼说:“我要去曲靖。”

      芙生仍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渺七不知,但她发现芙生所走的方向正是朝镇远去的官道。
      几日间,她们白日赶路,于河边吃饭歇息,入夜寻乡野人家投宿,一路上,芙生鲜少同她说话,但只要渺七一要走开,她便会立刻叫住她。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芙生似乎有几分害怕,可她又觉得芙生应当不会害怕才是。

      但一日走在路上时,她还是问了芙生:“你害怕吗?”

      “不怕。”

      “那你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月事,不爽利。”

      这些日子,芙生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但她仍马不停蹄地骑马,夜里还要洗月事带烘干才睡下,只有渺七说要帮她洗时,她脸上才显露出一丝红晕,还是羞恼红的,凶道:“你要洗,你自己会来月事。”

      渺七觉得她不讲理,没有再说帮忙洗的话。

      直到两日前,两人赶到镇远,在此歇下,一日过后,芙生要走,渺七却说要留下。

      “为何留下?”

      “我想等等他。”

      “等他做什么?”

      “看他还好不好。”

      芙生就知道是这样,终于,她问了她一个问题:“他不好的话,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话音落下便见渺七皱起眉头:“他不会死的。”

      “天真,你以为信王的人会放任他找到独眼吗?你以为沈晏不会安排人提前去找他吗?你以为独眼那样的狡猾之辈,会在裴皙与崔太后的人面前露面吗?你以为真的找到他,裴皙的毒就有得解了吗?”

      芙生反问了一长串,也许比她这些日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多,最后如同一个判官般判说道,“渺七,他活不了太久,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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