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佑》吃花不吃小草

90、换信 “梁、祐、

　　冰冷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梁承赫的四肢被锁在铁囚里，狼狈不已，嘴里被塞了一团布，半睁着眼睛，望着前方的路。

　　这是通向敌方蛮族的路。

　　梁承赫闭了闭眼，仰起头，是灰雪蒙蒙的天，下着冰冷刺骨的雪星子，梁承赫喉咙干咳翻滚，隐隐约约尝到了一点血的味道。

　　他没有想到梁令意和薄雪岸会和蛮族勾结，当初，梁令意来的时候，他也心中警惕，可随着日子长久了，梁令意不仅对他恭恭敬敬，还多次奋勇杀敌，即便是身负重伤，也一声不吭。

　　久而久之，他对梁令意的戒心慢慢就消散了，有时候也会找他如何排兵布阵，击退敌蛮，也曾在夜里畅谈过，豪饮过，没成想，还是看错了，梁令意是一头披着羊毛的恶狼。

　　他的错，让整个边关都陷入了蛮族之手。

　　梁承赫心中悔恨无极，万死难赎。

　　在两军交战的之间是一片蔓延的群山，间隔了一个平原，那片覆盖薄薄银霜之上的平原有一队身着奇装异服的蛮族人等候着。

　　为首的男子凶猛高大，脸上有两条长长的刀痕，横在鼻梁上，尤为凶恶。

　　风雪声中，梁承赫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字。

　　“不杀…你…别管。”

　　“族长…这是我们…救…。”

　　薄雪岸的心腹突然生怒，一把揪紧那蛮族男人的衣领，怒呵道：“你们敢？！”

　　满亿寒着脸，大力扯开他的手，轻蔑至极道：“你们郡王现在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圭画抿紧了唇，狠狠瞪了眼满亿，带着人迅速地离去了，只留下梁承赫。

　　满亿骑马绕着梁承赫看了一眼，眼神鄙夷不屑，“西梁太子，不过如此。”

　　梁承赫目光冷然瞪着他，眼神犹如刀刃锋利。

　　满亿嗤笑，“来人，带走！”

　　这里可没有什么太子了，落到他手中，就是奴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法子让他生不如死，他的阿灵如果知道他成功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满亿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

　　快二十年了，他们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孩子的曦剌也该回来了。

　　西梁王帐中，梁令意再难维持着平静，眼神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焦躁，薄雪岸的动作太快了。

　　他早知会瞒不住，为了不牵连到梁子幽，临走之前，特地杀了那两人，不成想，还是失了算，竟叫梁祐安知道了，还以梁子幽来威胁他。

　　梁祐安显然对他们的关系了然于心，他更知道梁子幽是梁令意的命门，捏住了梁子幽，就等同捏住了他。

　　梁令意左思右想，不能再等了，走到书案前果断写下一封表忠心的信，言明自己愿意将功赎罪，守住边疆，不让蛮族踏入西梁的土地上，更将梁承赫被带走的事，一五一十说清，将自己摘干净了，全部推到薄雪岸身上，而他唯一的要求是，梁子幽和他的孩子不能被伤及一根毫毛。

　　他把信交给了心腹，“送往禀洲城，以最快的速度！”

　　心腹忙不迭应下，快步走了出去，趁着人少的时候，快马加鞭出了营地。

　　但……他刚出营地，人头就落了地，他早就被人盯上了。

　　男人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摸到了信，就把尸体扔在了路边，随意地掩埋了下，回去复命。

　　这封信最终落到了薄雪岸的手中。

　　心腹印川恭敬道：“属下一直盯着人，待人出了营地才将其截杀，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薄雪岸一五一十看完了，神情喜怒难辨，漆黑的双眸却暗含冷意，他将信扔下，轻飘飘的一张纸落进了火盆中，薄雪岸的影子被暖黄的烛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生出了獠牙一般。

　　他一字一句，语气冷沉，“梁、祐、安。”

　　印川跪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跟了薄雪岸很多年，是从书童时期就跟着他的，他知晓薄雪岸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梁子寂报仇。

　　梁子寂当年身死，真正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怀有身孕被当作怪物，而是他说了一段“错话。”

　　话的意思是，神佑本就非男非女，我弟子幽无需自卑，兄长我也不会自卑，说不准，是神佑的意思呢？

　　这话是梁子寂说来安慰幼弟的，不成想却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加之皇后本就对争权夺力之事极为敏锐，神佑之名岂容他人垂涎，更不容他人沾染半分，心中对梁子寂就生了疑，于是就发现了梁子寂怀有身孕，以皇家名誉不容有损处死了他。

　　此事鲜少人知，印川也是几经周转才终于查到事情原委，而主子也振作起来，暗中筹谋，只待一举毁掉整个西梁皇室。

　　薄雪岸阴恻恻的视线落在正在燃烧的火团上，转而模仿梁令意的字迹重新写了一封信。

　　印川了然，恭敬地接过信退下。

　　薄雪岸靠在椅子上，信中提及的孩子让他想起了他与子寂的孩子，若是子寂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该长大了。

　　孩子也许会像子寂，爱笑，学问好，喜欢吃酸，会喊他父亲，爹爹，会跑，会跳，会闹着要爹爹抱，他可以教他写字，可以教他学武。

　　但，不会再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梁祐安不得不勒令暂时搭起营帐避雪休息，帐中熬了滚烫的热汤，驱散了寒气，倒也没有那么冷。

　　阿灵形同枯槁，眼睛却仍旧是保持着阅尽千帆的平静，即便，此时此刻，她的面前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

　　头颅很年轻，双眼瞪大，脸上有一片红色胎记，像一个圆，这是她的孩子之一满寿，阿灵眼中漫上一丝猩红，又不着痕迹压下。

　　梁祐安居高临下望着她，手中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喝，他的眼中没有其他情绪，深藏着果决与狠厉。

　　“还不说吗？”

　　阿灵缓缓抬头，喉咙像是被刀子割过沙哑，“你休想知道。”

　　梁祐安淡笑，“我总会查到的，何必呢。”

　　阿灵扯了扯嘴角，嘴边讥讽，“我蛮族之地，除了我蛮族人，无人能知晓。”

　　梁祐安蹲下来，放下空碗，从袖中拿出一张兽皮地图，“我给过你机会了。”

　　阿灵看见那兽皮，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失措，顷刻间又消失了，冷笑道：“不过是张兽皮罢了。”

　　兽皮地图是她当初专门绘制的，未得就是怕族人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地形太过复杂了，并要求每一位族人记下来之后烧掉。

　　世间绝不可能存在第二张，她笃定，是梁祐安故意弄来诈她的。

　　梁祐安微微一笑。

　　兽皮在他手中缓缓展开，绵延不绝的群山沟壑便出现了，阿灵的余光瞥见上面被故意标注出来的位置，拳头猛地捏紧。

　　这张虎皮地图是费了一番功夫得来的，梁祐安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蛮族愿意归顺，我可以放过蛮族所有老弱妇孺。”

　　“你休想！”阿灵咬紧了牙，眼神怨毒，“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梁祐安，你从前多善良心软啊，你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蛮族的血！他们也是你的族人啊！”

　　梁祐安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颅，琥珀色的眼中晦暗，“当初生下我时，利用神佑之名算计整个西梁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了这一步啊。”

　　阿灵眼中含泪反问，“可你当神佑难道就不高兴了？你是西梁的神佑，享受无尽尊荣与宠爱，就算我利用你，你也得利了，不是吗？”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阿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梁祐安眼底浮现悲哀，“所以，是你们把我变成了这样的。”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因为没有人会不想成为神佑，也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因为神佑什么都拥有，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可……

　　可他是梁祐安啊。

　　他是梁祐安啊。

　　可惜，无论他再怎么想做梁祐安都不可能了，他和神佑紧紧捆绑在一起，命运相连，他必须守护西梁，他必须歼灭敌蛮，他必须…保护西梁的子民。

　　阿灵眼眶通红，嘴唇颤颤，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向西梁俯首称臣是阿灵宁死也不愿做的事，她没有投降，也没有向梁祐安道歉。

　　而梁祐安也下令，让数位将军领着三十万大军去往蛮族领地。

　　自那以后，梁祐安没有再去见阿灵了。

　　蔺疏疾握紧梁祐安冰冷的手，用手拭去他眼角的泪，他没有离开，站在外面听到了所有。

　　“不哭。”

　　“我会成为你的所有，母亲也好，父亲也罢，兄长也行，祐安。”

　　他知道梁祐安在伤心什么，他太了解梁祐安了，谎言就是谎言，欺骗就是欺骗，即便真的存在真心实意，也改变不了本质。

　　梁祐安被蔺疏疾逗笑了，“你怎么不说，做我弟弟？”

　　蔺疏疾低下头，凑在梁祐安耳边，轻声道：“那祐安……哥哥。”

　　梁祐安原本也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蔺疏疾会真的喊，“你……。”

　　蔺疏疾逼近他，将头埋在他脖子里撒娇，“祐安哥哥。”

　　顺便伸手将梁祐安牢牢地锁进怀里，禁锢梁祐安的腰身。

　　梁祐安整张脸都红透了，但心里的难过一下子就散干净了。

　　“奴奴弟弟。”

　　蔺疏疾抬起头，含着梁祐安的嘴唇轻轻吻着。

　　冰天雪地之下，雪花落了两个人满身，但他们都不觉得冷。

　　一切都很静谧。

　　“抱紧我，”蔺疏疾将梁祐安打横抱起，“回去了。”

　　梁祐安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我能自己走。”

　　“不行，鞋袜会湿。”

　　蔺疏疾很在意梁祐安的身体，没有任何让步。

　　这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快有一尺厚了。

　　明明是开春的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