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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子寂 只记得梁子 ...

  •   马车内铺了厚厚的褥子,阿灵的双腿双脚用锁链锁着,阿刺朵守在她身侧,而外车厢还有很多人看守。

      锁链被拉动,发出刺耳的动静,瞬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阿刺朵皱了皱眉,望向阿灵。

      阿灵淡淡道:“我渴了。”

      阿刺朵面无表情倒了一杯水,喂到她嘴边。

      阿灵喝了水,闲聊似的开口,“阿刺朵,你与小时候的变化真大,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咔哒一声,阿刺朵放下茶杯,眼神厌恶,“别喊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如何喊不得?”阿灵慢慢道,“你忘记了吗?你还叫过我姐姐。”

      阿刺朵冷笑一声,“你也配?我问你,这些年,你回来过吗?”

      阿灵没有说话。

      阿刺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没有回来,所以你也不知道族人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下,你找到新生了吗?”

      阿灵秀眉微蹙,闭了闭眼。

      阿刺朵压抑的声音中带着愤怒,“是神佑殿下给了族人新生,是真正的新生,没有压迫,没有狩猎,自由的新生,而你,舍弃了我们,你逃跑以后,煽帝雷霆震怒,迁怒族人,我们也被彻底厌弃。”

      阿灵握紧手,指甲陷入手心,“我没得选,煽帝凶狠暴戾,所有进宫的族人都死在了他手上。”

      二十几年前,阿灵十四岁,因为姿容出众被宫人挑选进宫,是当时族中年纪最小的人,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妹妹看待。

      她永远都忘不了煽帝落在她们身上的眼神,那么恶心作呕,尤其是煽帝在看见她那一刻,眼神就好像见到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带着疯狂的执念。

      阿灵并不愿意,而煽帝也没有强迫她,一开始是这样的,但煽帝的耐心也快被耗尽了。

      他希望阿灵愿意,却不愿意强迫她,于是用了另外的方式。

      每一天都有族人死,她的姐姐阿乐,阿曲,全部死了,连尸体都没见着,姐姐们临死前告诉她,绝对不要妥协,要好好活着。

      阿灵一直记得,深深地印在心中,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

      为了活命,阿灵学会了装疯卖傻,躲进了皇后的宫中,她知道皇后是他们阿娑族的人,名唤阿钗。

      不知为何,皇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红了眼眶,那时的阿灵并不知道,她长得太像那位神医阿珠了,直到十年后再次进入这座皇宫她才明白。

      皇后将她送出了皇宫,她逃回了大山,带走了许多人,这座大山不能待了,她要活着,要复仇,要新生,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她都愿意。

      无处可去,她只能带着族人四散逃亡,没有路引就扮作乞丐,阴差阳错之下逃到了各国之间的交界处,那里有很有零散的部落。

      美貌成为了她的武器,凭借这张脸,她把本不相容的部落集结在了一起,她有过很多丈夫很多妻子,也有很多孩子,这些都将成为她新的武器,至于感情,为了迎来新生,总要付出一些什么的。

      可没想到,苦心筹谋数十年,却出现了梁祐安这个变数,一朝落败,满盘皆输。

      不。

      她还没有输。

      她绝不能输。

      阿灵咬紧了牙,眼神里闪过轻蔑,“那又如何?”

      阿刺朵好似是第一次认识她,轻蹙眉头,移开了目光。

      “殿下。”

      外头传来一道声音,阿刺朵听到动静,起身走出去就看见披着大氅的梁祐安和蔺疏疾并肩站在一起。

      梁祐安吩咐,“你们都出去吧。”

      “是,”阿刺朵应下,带人在外头守着。

      梁祐安推开车厢门,见到了阿灵,琥珀色的眼眸沉寂而冰冷。

      阿灵勾唇轻笑,“怎么,有消息了?”

      梁祐安从蔺疏疾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然后打开,放在阿灵的面前。

      阿灵低头一看,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梁祐安道:“很遗憾,你的丈夫没有得手。”

      梁祐安放下这个就走了,不再说什么,阿灵很聪明,说多了,不好。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梁祐安比他的生父梁煌,比他的生母阿灵,更擅长谋略心术,他不再去见阿灵,只是每日会叫人送一些消息,或者蛮族人的头颅给阿灵。

      初春的季节,西梁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

      梁祐安身子不如从前,受不得寒,只能待在马车里,他想和其他人一起骑马,刚出来就被蔺疏疾强硬堵回去了。

      蔺疏疾用雪堆了一个小雪人放在马车窗户上,要求梁祐安只准看,不准碰。

      窗户半开着又有皮褥子挡着,风灌不进去,刚好能看见梁祐安的半张脸。

      梁祐安趁他不注意的,偷偷用手指碰了碰,指尖一片冰凉,末了,又靠在窗户边,用撒娇的语气说,“我就骑一会儿,行不行?”

      蔺疏疾骑着马在马车旁边,闻言,微微俯身,伸手摸了摸梁祐安逐渐消瘦的脸庞,“鹤帘说了,你服过药,不可受寒,还有,别碰雪。”

      梁祐安委屈地把手指缩了回来,旋即关上了窗户。

      生气了。

      蔺疏疾见不着人,心里也不舒服,进了马车,哄着亲着好一会儿,梁祐安才开了一个小角,刚好能看见梁祐安琥珀色眼睛。

      在马车的后面,周继微目睹了所有,心里不可避免还是感到一阵苦涩,他忍不住去瞧骑在马背上的高大男子,这个人的命怎么会这么好。

      蔺疏疾若有所感地回头,视线相撞的那一刻,蔺疏疾拧了拧眉,冰冷的杀意在深邃黑眸里一闪而过。

      周继微心口狂跳,抿紧了唇。

      他知道,他被发现了。

      仅仅一眼。

      他瞧见蔺疏疾同马车里的人低语了几句,而后朝他走来,手里握紧的缰绳越来越紧,在手心留下蜿蜒深刻的压痕。

      蔺疏疾问的直白,“南郡王娶妻了吗?”

      周继微一脸平静,“还未。”

      “为何?”蔺疏疾嗓音低沉。

      周继微侧目淡笑,“世间总有人对成婚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而后,他又道:“蔺疏疾,神佑殿下只喜欢你。”

      蔺疏疾不再说话了,牵着马回到马车旁边。

      梁祐安显然等久了,迫不及待伸出手,同蔺疏疾的手牵在一起。

      周继微望着他们,握着缰绳的手松了,心中某种蠢蠢欲动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宋卿礼,也绝对无法忍受自己被梁祐安厌恶。

      只要神佑殿下幸福,就够了。

      蔺疏疾紧紧握着梁祐安的手,幽深的视线落在梁祐安笑着的脸上。

      梁祐安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蔺疏疾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梁祐安探出头,亲吻他冰凉的手背,粉嫩的唇上沾上了两片雪花,晶莹剔透的。

      “在所有人之中,我只看见了你。”

      蔺疏疾俯身过去,啄了啄他的嘴角,“我爱你,梁祐安。”

      梁祐安往后缩了缩,装模做样咳了咳,羞道:“我知道的,你说了很多遍。”

      还不够。

      蔺疏疾想,这些还不够。

      洁白的雪花一直在下,看过去,白茫茫的一片,入了夜便越发冷寂了,梁令意手里死死攥着信,倏地,砰地一生,重重拍在桌案上,桌案瞬间四分五裂。

      失了心,头脑发昏,梁令意捂住额头,伫立了许久。

      泛黄的纸张轻飘飘落在地上,清晰可见那信上的一句话。

      五哥,你要做父亲了,恭喜。

      这是梁祐安命人送来的信,内容简短,却看得人心头发颤。

      他要做父亲了。

      他的兄长……有了他的孩子。

      梁令意又喜又忧,又惊又怒,他快步走出营帐,朝着关押梁承赫的营帐走去,却在营帐前被人叫住了。

      来人声线冷冽低沉,一袭玄衣,气势不凡。

      “五皇子。”

      梁令意慢慢回头,定定地望着男人,“东郡王。”

      薄雪岸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倒像是他鬓边的白发,他的语气难辨喜怒,“殿下来这干什么?”

      梁令意道:“我有些话想和大哥说。”

      薄雪岸上前两步,冷沉道:“不必说了,人,我已经送过去了。”

      “什么?!”梁令意变了脸,“你为何不告知于我!”

      薄雪岸面无表情,眼底带着些许探究,“一早便说好了,殿下何故如此,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梁令意抿紧唇,转身走了。

      薄雪岸盯着他的背影,打了一个手势,身旁立刻出现了一位暗卫,“去查查。”

      暗卫恭敬地应下,“是……”

      周遭再次归于安静,这样的大雪,在他遇见他的时候也下了这么一场,他喜好穿靛青色的衣裳,爱笑,学问好,眼睛比天上的星星亮。

      大学纷飞之日是皇宫的除夕夜宴,他经过他身侧,雪花落在他在精致秀气的鼻子,他的鼻尖被冻红了,好不可爱,身上还有独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薄雪岸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再难忘怀,想再闻一次,想再见他一次,自此有了心病。

      与寻常王公贵子不一样,他不是被威胁进入宫学的,他是自愿进去的,因为他知道他也会在宫学。

      果然,他进去就见到了他。

      他是三皇子,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地直直的,因年纪还小,没有束发,只是用两根靛青色带子绑着,后脑勺圆圆滚滚的,皮肤又白,显得他越发小了,也确实是小,那时他也才十三岁。

      接近他很容易,他总是温和的,平易近人的,也很好说话的,尤其喜欢吃酸的食物。

      恰好东郡盛产酸橘,酸杏,他送了好几箩筐,弄得他哭笑不得,直说自己的牙都要被酸倒了。

      薄雪岸很笨,他只会用这些笨办法去喜欢他。

      如此又过了六年,他们已是吻颈之交的挚友。

      而他爱他也已爱了六年。

      未来也将一直继续下去。

      十八岁时,锦妃有意替他相看合适的女子为妻,他并不愿意,找他夜谈,将自己身体的袒露,他说,我的秘密与你共享。

      薄雪岸握着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嗫喏着,他苦笑着问,你是不是嫌恶我的身体。

      他笑得那么苦,叫人心痛难忍。

      薄雪岸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亲吻了他的身体,珍惜万分,感激涕零。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啊,子寂。

      薄雪岸说完就不敢看梁子寂的眼睛了,他多怕他厌恶,多怕他拒绝,多怕他拒绝他,但他没有,他全都没有。

      他说。

      我也喜欢你。

      那夜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他们成了亲密无间的爱侣。

      他归家向双亲禀明,想要求娶他,西梁并不是没有男子成婚的规矩,皇子若不能娶,那他便嫁给他,双亲得知无比震惊,将他关了起来,一个月后,他逃了出来。

      再次来到皇宫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纷飞大雪和冥纸一起落了他满身,他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听见了锦妃哭嚎哀痛,失了神进去,子寂躺在冰冷的棺椁里,面容苍白平静,小腹微微隆起,好似只是安祥地睡着了。

      锦妃冲上来厮打他,怒骂他,宫人上前拉着,乱作一团,但薄雪岸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不记得了自己是怎样离开的。

      只记得梁子寂和那场大雪。

      从此,他的人生就只有无尽的悔与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子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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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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