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尝尝吗？ ...
-
算不上宽敞的床榻躺了两名男子，实在有些促狭。江珣往里面挪了挪，便再不敢动一下了。
他本以为该是彻夜无眠的，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醒来时，四周明亮，日光大好。
昨晚......
江珣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身边早就不见秦州夜的身影，只有一缕残留的魔气。
江珣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推门下楼，见大堂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一众人。不过先前，这些世家弟子们的中心永远是林时屹，现在林时屹依然坐在最惹眼的位置，其他人却有意避开似的纷纷坐在别处，林时屹身边只剩下了一个陶元。
陶元看见他，赶忙道：“江公子，你好点了吗？昨天你突然晕过去，我们都吓了一跳。”
“无事了。”江珣摇摇头，看向欲言又止的林时屹，等他开口说话。
就在昨天，林时屹还是个喜怒形于色、热热闹闹的骄纵少爷，不过短短一夜，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不少。眉宇间多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沉稳更多，还是消极更多。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江珣一眼。
江珣看见他眼里的血丝，道：“没有休息么？”
良久，林时屹才哼了一声：“我可不像你，会直接晕过去。你怎么这么弱？”
这话秦州夜说也就罢了，连林时屹也这么说，江珣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见林时屹还是这种开口得罪人的调性，江珣倒是稍微放心了些。于是他没有反驳，默许了“自己很弱”的说法。
林时屹状似无意地问道： “他人呢？”
谁？江珣随即反应过来，林时屹问得应该是秦州夜，便道：“应该出去了。”
林时屹：“你先前当真不认识那个小魔修？”
江珣神情自然，道：“嗯，怎么了？”
林时屹也没继续追问，只道：“......哦。没怎么。”
他不说，陶元是却是懂他的意思。那名少年从一出现，和江珣的气场就有些微妙的契合。
说来也怪，那名少年冷淡锐利，让人不敢靠近。偏偏江珣同他在一起时，少年周遭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会消失大半。
而且，江珣自己可能不知道，那名少年总是在江珣身后沉默地看着江珣的背影，待江珣看过来之前，又极快地移开目光。光是被陶元抓到现行的，就不止五次。
还有昨夜。
江珣晕过去的时候，林时屹在一旁，眼疾手快地将人接住了。其他人不明所以，纷纷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汗毛直立，立刻散开。
先前并不在场的魔修少年不知何时出现，稳步而行。
他的目光从江珣缓慢移动到半蹲在地、环抱着人的林时屹，淡淡道：“给我。”
少年语气平淡，周身的威压却一层一层掀起衣袍。
下一瞬，林时屹被一道魔气毫不客气地掀开，狠狠跌坐在地。
再回过神，少年已经带着江珣离开了。
......
林时屹想着想着，愈发觉得古怪。那少年当时的眼神，活像自己抢了他......那什么一样。
思及此，他忍不住得又看向江珣，却见方才还端坐在此的人已然不见了。
“打扰了。请问前阵子有没有听到过什么琴声？”
“咱们成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谁注意这个。再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什么琴声。”
“可别提了！一想起那恶鬼我就头皮发麻，喂，你们这帮修仙的，确定真的抓住它了吧？赶紧将那恶鬼碎尸万段才好！”
听说玉竹宗的仙长们昨夜抓住了作乱的厉鬼，这一日的平于镇大街终于人来人往。
江珣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叹了口气。他已经问了不少人关于他在卓灵记忆中听到的笛声，可回答无一不是“没注意没听到”“大晚上的早睡了”，更有甚者，越扯越偏。江珣只得赶紧离开。他一转身，迎面碰上了什么人。
江珣立刻后退道：“抱歉......是你？”
眼前站着的是个还不及他肩膀的精瘦少年，他是认得的。昨日他四处打听镇子上卖糖葫芦的商铺，客栈掌柜不明所以，但还是告知了他，但也表示，最近镇子上的情况，是不可能出摊的。
但话虽如此，江珣还是去看了看，果见一家破破小小的铺子大门紧闭。他转身欲走，门却开了，走出来的便是这名少年。
那少年却有些兴奋，先是问他是不是修仙之人，又道自己知道他们此行是来抓鬼的，絮絮叨叨了半天，这才从屋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过去的时候有些不舍。那是他做给自己吃的唯一的一串。
“昨日真是多谢你，帮了大忙了。”江珣笑道。
“叫我小山吧，”他并不知道这个大忙从何而来，只道，“你又来买糖葫芦吗？你这么喜欢吃这个？”
江珣摇摇头，正准备同他道别，小山却道：“我知道啊。”
江珣：“什么？”
小山耸耸肩：“你打听了半天，来来回回就那么一句，我都会背了。你来问我啊。”
这正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江珣道：“你知道？你听到了？”
小山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呀。但是你得买我的糖葫芦，我才告诉你。”说完，摇了摇手里比他还高的、插满糖葫芦的草架子。
江珣点点头：“那么，请给我一串。”
“三百文。”
江珣拿钱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小山，道：“多少？昨日不还是五文吗？”
小山：“昨日是昨日。今天我心情好，涨价不行吗？你买不买？不买我走了，你继续打听吧。”
江珣一时无言：“......你怎么不索性再要多点。”
小山振振有词：“我也想啊。但是你看起来就没什么钱，应该是拿不出来的。”
江珣叹了口气：“是吗......”他慢吞吞地从干瘪的钱袋，仔细数了三百文出来。
小山乐滋滋地夺了过来，将糖葫芦递给他：“给你，这串的山楂又大又甜，最好吃了。”
江珣虔诚地接过这根三百文的糖葫芦，由衷道：“多谢你了。”
小山这才开了金口：“嗯，我听到了。琴声。”
江珣正色。二人一对时间，发现小山说的那一晚，果然就是第一个人——那名乞丐遇害的那一晚。
小山得意道：“声音不是很大，但是那时候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没听见很正常。我那时还没睡，所以听得清清楚楚。那琴声响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就停了。”
江珣道：“那么晚还不睡，我知道你为什么长不高了。”
“......”小山不满地摇了摇草把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揣着坑来的巨款大摇大摆地跑去别处推销他的糖葫芦了。
江珣有些苦恼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还是回了客栈。他轻咳一声：“有人想吃这个吗。”
众人都用古怪的眼光看向他。
林时屹皱眉：“你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买这个？”
“嗯。吃吗？很好吃的。”
林时屹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买的，你自己不吃？”
陶元道：“是呀，江公子，你吃吧。”
于是，江珣便决定自己吃了。
他吃了一半，正心里安慰自己，好歹那孩子没骗自己，这串糖葫芦果真又大又甜，滋味不错，勉强，大概，或许......能值三百文吧。
忽地，江珣似有所感。他走出客栈，快行了一段路，果然瞧见一道玄色身影。
他快步走了过去：“尊上。”他还以为秦州夜已经离开了。
“尊上，卓灵一事，我认为没有那么简单。”
经过和暂居在他识海中的那位讨论，江珣怀疑自己莫名其妙进入卓灵的回忆一事或许和自己重生一世有关，便决定按捺不发，只道自己无意间得知那琴声一事。
江珣斟酌道：“且寻常恶鬼若是作乱，少不了几条人命。卓灵只是取走了几只眼睛，且看起来并非泄愤......像是被那琴声刺激导致。”
先前魔傀出现时，江珣还抱有侥幸。毕竟，魔傀作为上一代魔尊最强的左膀右臂，虽已经被列为禁术，但一直有虎视眈眈者觊觎此，炼制出魔傀也不是不可能，并非一定是处于北域的罗刹宗所为。毕竟北域随着上一代魔尊身死，已被封印十年有余，除非秦州夜接触封印，任何人都不可能随意离开，更别说魔傀了。
但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卓灵是被那琴声影响，才暴起伤人。而在音律方面登峰造极，甚至于操控邪祟，正是噬音宗的拿手本领。而噬音宗与罗刹宗同属北域，若是噬音宗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此，那罗刹宗可能也同样有方法离开北域，那么先前遇到的魔傀，就定是容玉溪的手笔。
前世，江珣并未离开魔域，自然也未发现这些。一直到他死前，北域都还算安稳。
可眼下，先是因为秦州夜意外出关一事，引得一宗之主反叛，且其与灵霄宗有书信往来。再是如今，北域二宗竟视封印若无物，在人间暗戳戳地行事，不知意欲何为。
这些事情，前世都是发生的，只是他不知道，秦州夜恐怕亦是如此。
秦州夜背对着他，轻轻动了动脖子，缓慢转身，道：“本座本来不想这么快就动手的。但有些人急着去死，真是拦都拦不住。”
江珣正心绪纷乱，却见秦州夜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疑惑地顺着秦州夜的目光一瞧，看见了自己紧紧攥着的那串糖葫芦。
“......”江珣有些尴尬。先前他是没法同林时屹他们解释，而现在，他却是不愿对秦州夜解释。毕竟，被一个小孩当做冤大头强买强卖，这事实在是有些丢脸。
江珣见秦州夜不说话，心里更觉窘迫。情急之下，他将糖葫芦举在秦州夜面前，道：“尝尝吗？”
话一说出口，江珣连死的心都有了。
疯了。疯了。
且不说秦州夜怎么可能吃这种小孩喜爱的甜食，这串糖葫芦还是自己吃剩下的。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手也伸了出去。江珣僵硬地维持这个姿势。
秦州夜似乎也没料到他这番举动，看着伸到自己下颚的那串糖葫芦，迟迟没有动作。
于是江珣终于受不了地收回手时，手腕却被秦州夜攥住了。
秦州夜就着他的手，从木棍上咬下了一颗糖球，缓慢地咀嚼了几口，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他。
秦州夜皱眉道：“......太过甜腻。不过尔尔。”
直至那抹玄色身影消失，江珣才动了身形。他怔愣地看向木棍上串着的最后一颗糖球，秦州夜说得不错，糖霜太厚，甜得发腻。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将最后的那一颗也吃了。
没关系，他想。
这样甜的东西，尝这一次就够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