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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谶言之二 ...

  •   宗主没有说话,只是皱起眉头看着对方,原本凑近的脸也迅速后撤,回归到了正常社交距离。各种情绪像走马灯一样快速掠过他的眼睛,最后留下的是惊愕与厌恶。

      “师尊”先是抬眼看着宗主,随即再度垂眸,仿佛想要将他眼底的情绪一饮而尽,“你到现在一直都觉得……我当时没有救你,对吗?”
      “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剧痛并且失去了全部的修为,而我这个罪魁祸首看够了你的笑话,正在准备离开……我真的不知道合欢散是毒……”

      “够了。”宗主的表情更不好看了,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如果是春/药就可以随便给别人下了是吧?”

      “不,不是的……”

      “师尊”拼命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时候的情况是……我尝试过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但它们无一例外都不奏效。我甚至想,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我也会一起去死……咳、咳……”

      “你少放这些冠冕堂皇的狗屁!”

      宗主语气立刻就抬高了,掐在“师尊”脖子上的手也骤然收紧了不少。他没有抵抗,喉咙一缩,咳出一大口血块。

      “我走投无路之下,就跪在了天尊面前。没想到天尊……祂真的出现了。不仅如此,祂还说祂可以告诉我一个救你的办法,但需要我答应祂三个条件。”

      “师尊”说着,放松了钳着宗主手腕的那只手,竖起了三根颤抖着的手指,就像是在做一个对天发誓的动作。

      “第一个条件是,我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师尊的修为,成为新的仙门师尊。”

      无名指落下。

      “第二个条件是,我必须出卖自己的身体,在祂需要的时候成为祂的代言人。”

      中指落下。

      “第三个条件是,你会忘记这一切、记恨我,并且在未来我们只会再见一面……”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刚刚的那些话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过了足足几秒,他才将最后半句话挤出牙关。

      “在我死的那一天。”

      食指也终于落下。

      “对天发誓”的手掌变回一个空心的拳头,又无力地垂下。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啊?”

      宗主掐在“师尊”脖子上的手向上先是提了提,像是要把对方的脖子都给拉长,可紧接着又一把松手推开了他,随即自己也向后退了一大步。

      “就为了我这条烂命,做这种事?傻不傻啊。”

      说完这话,他居然笑了。

      江湛川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凄厉、最恐怖的笑声,简直就像是把“我疯了”三个字给大写在了脸上。

      不过他大概可以理解。

      为了某个目标行至今日,直到自己头破血流面目全非,却发现所谓的终点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就连起点也从未存在。一切都只是假象,人就这样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恐怕任谁都会发疯。

      “师尊”还是一脸颓丧地跪着,自顾自地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你觉得我不仅下毒害你,之后还想尽办法把你囚禁起来,直到我杀了当时的师尊自己当上师尊,你终于才找到机会打碎了屏障逃到中层区。”
      “其实,我当师尊不仅是为了完成‘命运’开出的条件……你应该知道,只有拥有这个身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阻碍的情况下随意靠近那个屏障。”

      “所以当年……我才能这么轻松地打碎那个,除了命之子之外从来没人能逆向通过的屏障。”

      “我想把你放走,我希望你能离‘命运’、离我越远越好。”

      江湛川倒是隐约记得这么一段,他刚去中层区,在茶馆里听书的时候,那个机械说书人就说过这件事。

      不过他们两个的对话他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别扭得很。于是他就像那种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忍不住在下面做小动作说闲话的皮小孩,悄咪咪戳了两下自己身边那位“品学兼优的好同桌”。

      然而大佬身子却猛地晃动了一下,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可把江湛川吓了一跳,赶紧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没想到大佬手一抖,差点一剑割了他的喉。他忍不住惊呼一声,又立刻捂住了嘴巴,转头看向房间的方向,好在他们似乎完全听不见这边的声音。

      这边大佬已经收起了剑,嘴唇紧紧绷着,轻声问他:“……你干什么?”

      这问题怎么想也应该是他问吧?!

      不过江湛川还是安抚了一下自己刚受了惊的小心灵,尽量好声好气地回:“就是想吐槽一下这个既狗血又老土的剧情,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大反应……”

      “他们都说什么了?”

      江湛川惊讶道:“你没听?”

      大佬把头别到一边儿去,不说话了。

      结合他刚刚如此应激的反应,江湛川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大佬在打瞌睡!

      他先是觉得有点好玩儿,现在这样的大佬可比高高站在屋顶上的时候可爱多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大佬可能是太累了……自己倒是没心没肺地睡了一下午,可他恐怕很久都没有正经休息过了。

      江湛川心里忽然就又有点儿不是滋味了。

      另一边,房间里的沉默再度被打破。

      “时冀,你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宗主的声音竟然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像一潭死水。
      “你把自己描述得像个只是不小心做错了事的‘圣人’,用你所谓的交易、代价、牺牲去掩盖伤害的本质。我不仅不应该继续蹬鼻子上脸想着要找你报仇血恨,还应该感激涕零你愿意留我一条贱命,然后哭着说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真是错怪你了。是吧?剧本都爱这么写。”

      “可归根到底,造成我痛苦的不还是你吗?并不是你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件事儿就可以轻轻放下。”

      江湛川忽然就不觉得没劲了,他很少觉得一个“反派”既不可怜也不可恨,甚至还相当可敬。

      就连他都以为宗主已经准备开始上演反派从良悔不当初的无聊戏码之时,他居然从被“道德武器”轰出的一地废墟里又重新站了起来,恢复了最初的冷静。

      不过说到底,这个故事里哪有什么真正的反派,只有一个混乱又邪恶的“命运”。

      “这样吧,那我来告诉你一点我的秘密。”

      宗主拒绝了道德绑架,还反手绑了回去。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盈,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觉得我当年坚决不同意跟你双修,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对吧?”

      “师尊”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两只手重重撑在双膝上,那力道看起来就像是要给自己截肢似的。

      “这件事儿可能多少也怨我吧,我当年不敢接受你,因为我不仅是下层区的苦力,还是个怪物。”

      宗主说这话的语气虽然云淡风轻的,江湛川却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十分紧张和僵硬。

      “你听我的声音这么久,还一点儿都察觉不到吗?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或者说……我既是男人,也是女人。”

      “……什么?”

      “师尊”扬起头,他的瞳孔一震,金光闪烁得愈发疯狂,“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意这个?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和你是男人是女人都没关系,你就算不是人也没关系!”

      此刻,“师尊”的内丹已经彻底开裂,不断注入宗主体内的光芒早已熄灭,他的面貌也完全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朽模样。

      这样的话从现在的他嘴里说出来,只显得既滑稽、又可笑——至少江湛川是这么认为的。

      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容貌年龄歧视,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自私了。以至于活到这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什么喜欢啊,爱啊,分明就是自我感动。

      江湛川忽然转头看了大佬一眼,发现对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佯装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头却时不时沉一下。而他的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手臂上青筋爆出,又像是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然后,他做了个连自己都有没想到的举动。

      他慢慢走到了大佬的对面,抬眼看着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如果你很累,可以在我身上靠一下……如果发生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虽然对这一个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人说这种话,好像显得脑子有点不太聪明,但江湛川还是这么说了。

      剑迅速抬起,又马上落下,下巴上的手也垂了下去。大佬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十分惊讶,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江湛川也同样十分惊讶自己居然没有立刻被当成脑残无情拒绝,但他也不敢贸然上手直接把对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们就这么大眼瞪白绫,呆呆站了好一阵。

      江湛川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关心则乱,他这么莫名其妙一关心,搞得俩人都凌乱了。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刚刚的那句话给撤回。

      大佬抿起了嘴,脚尖似乎轻轻向前挪动了一下,但江湛川没有看真切,他觉得现在的氛围有点尴尬,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于是一扭身子,伸手指指房间的方向。

      “哎,他们好像要说重点了!”

      房间内,宗主再度开口。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身后好像传来了两声沉重的呼吸。

      “虽然你是强行把我带回的上层区,但我其实很感谢你,因为你对我很好。所以在你决定给我下合欢散的那天,我也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你还记得那个巧克力蛋糕吗?”

      “师尊”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了起来,下颌一鼓一鼓地抽动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爱吃甜食,尤其是巧克力。有些话我不好意思当面说出口,就写了封信,用塑料膜包好放进了蛋糕胚里。之后我去给你送蛋糕,你就对我说,‘累了?先喝口水吧。’”

      “后面发生了什么,想必我就没必要赘述了吧?”

      显然,那个巧克力蛋糕里的秘密最终也没有被发现,而“师尊”也从此以“过敏”为由,对同样的东西敬而远之。

      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全部真相了。

      “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师尊”还在重复着这句话,别说宗主怎么想,就连江湛川都听烦了。

      “可我现在已经不想杀你了。”宗主冷冷地回应他,“就这么死掉实在是太便宜你、也太便宜‘命运’了,你就背负着痛苦和真相一直活下去好了。”

      轰——!

      整个地下空间再度开始了剧烈晃动,甚至比上一次更甚,如果不是一只手臂握住了他的肩膀帮他保持住了平衡,他可能就要被直接甩到地上去了。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啊,你以为你不想杀就可以不杀了吗?”

      “师尊”,或者说“命运”,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皮肤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简直就像是快要变成活动版的天尊像。

      透过这层透明的皮肤,江湛川能看到里面隐隐闪烁的金光和蠕动着的触手。

      这个人,早就已经是个空壳了。

      也许就连刚刚的“夺回身体控制权”,都只是“命运”的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他们刚刚听到的这一切,也只是“命运”想让他们听到。

      “哦,顺带一提,他也够傻的,以为赶在你的那个手下之前炸了天尊像,就能在被我彻底控制之前见到你一面。可惜,正好给我机会快速换一个容器。”
      “命运”依旧用着极其欠揍的语气,说着激怒对方的烂话。
      “啧啧,这一切多么恰到好处啊。命运,这就是伟大的命运啊!”

      话音刚落,黄金触手开始刺破他的皮肤,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溢出。

      “你不想让整个世界都给我陪葬吧?”

      “趁现在杀了我吧,我不会躲的。”

      宗主浑身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几乎动弹不得。而“命运”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地向他靠近,表情相当轻松。

      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吗?

      杀了我啊。

      杀了我吧。

      来吧。

      来啊!

      “命运”又一次抓住了宗主的手腕。

      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师尊”的眼里流出两行血泪,从脸颊淌向宗主的手指,又顺着他的指尖滑向手背。

      咔——!

      一声脆响过后,世界安静了。

      黄金色的触手如泡沫一般消失,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他们的幻觉。

      “师尊”支离破碎的身体倒在地上,终于变成一堆毫无生命的烂肉,和屠宰场里的猪牛羊、被扒光了毛放血的鸡、案板上被刮去鱼鳞的鱼没有任何区别。

      【提示:副本主要角色“时冀”(曾用身份:仙门师尊,扮演者:NPC)已确认死亡。】

      “我能亲手杀死那个人吗?”

      “是。”

      现在,第二个谶言也已然应验。

      “命运”依然牢牢控制着这一切,人不可避免地走向既定的结局,即使达成结局的整个过程与他们原先的预期几乎背道而驰。

      就像那个以为自己能发飞来横财,结果被飞来横车撞死,最终得到了一大笔死亡赔偿金的人。

      人类自以为朝着天空用力挥拳,就能够对抗牢牢栓紧自己的命运,其实就连这个举动,也不过是傀儡师提着傀儡线,轻轻向上提了一提而已。

      江湛川觉得有股浓郁的雾气包裹住了自己的全身,房间、宗主、尸体、大佬……以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立刻不见踪影。

      然后,那个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你相信命运吗?】

      但这一次,系统只给了他一个选项。

      【相信。】

      刚刚这让他们只能观看不能参与的所有一切剧情,原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后悔自己曾经做出的的选择。

      为了让他们看清无论做出怎样的抵抗,既定的命运还是会悄然降临。

      所以,要按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谶言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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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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