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末世造新生》洛奥德

7、公开课 “安静点，

　　这是一堂公开课，未来的守护者们穿着厚实的衣物，佩戴护目镜，整齐地坐成两排。沈姀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伊芙琳·文和蔺焕。

　　上课前五分钟，七八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走进教室，他们打扮整洁干练，没有做任何防护。伊芙琳悄悄告诉她，他们大多是研究所的教学督导，还有两个来自公允会。

　　公允会……

　　菲尼克斯曾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他曾经工作的地方，后来主动辞职，原因并未说明。据说那是一个极端排斥异种的军事法庭，由北联邦国会成立，搜捕一切变异生物及异种，对其诛杀、研究、做活体实验。

　　十年前，一个与之相对的组织横空出世——新人类联盟。其主张基因融合，反对滥杀无辜。异种不再叫异种，而是被称为“新人类”。伊芙琳·文是联盟里为数不多的旧人类成员。

　　“这节课很重要，”她嘱咐道，“我们务必要认真听讲，尽可能多地、正确地回答问题，别让老师在台上尴尬，知道吗？”沈姀点头。

　　“搞什么啊？”蔺焕毫无顾忌地大发牢骚，“凭什么他们一个个穿那么酷，我们就得裹得跟粽子似的！”

　　邱茂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安静点行吗？”

　　“好吧，你是老大。”他耸耸肩说。

　　两点五十九，亨利·菲尼克斯走进教室，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驱虫剂味，他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左手提麻布袋，右手牵着个人。

　　下一刻，除沈姀以外的所有学生目瞪口呆。蔺焕惊地哇哇叫，邱茂愣在那里不说话，伊芙琳噌的站起来，不解地看着博士，又回头看那些面色冷峻的大人。

　　沈姀仔细打量博士旁边这个男孩，他穿着宽大的黑色罩衫，看上去不超过十四岁，金色齐肩短发，蓬松的刘海，小脸恬静温和，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睛在LED灯下晶莹闪烁。

　　她见过他，在伊芙琳发的照片里，但又有些不太一样。“各位别误会，”菲尼克斯放下男孩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后脖颈，“这是我们本节课要用到的实验人类——巴斯塔七号。放心，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器官是自然产物，他生来就服务于实验。”

　　“你们过分了。”伊芙琳冲后方低声说，随即恨恨地瞪了菲尼克斯一眼。“很抱歉，老师，这堂课我上不了，再会。”说完她径直离开教室。

　　沈姀僵坐在那里，她完全没料到伊芙琳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刚才她还善解人意地说不想博士尴尬，原来是怕他一个人孤单。

　　菲尼克斯哈哈笑起来：“我想那位同学多半又吃坏肚子了，咱们就不等她了，先上课，回头我再抽空把今天的内容给她讲一遍。”

　　巴斯塔七号微微把头一歪，向他投去赞同的目光。这时，布袋里发出砰砰的撞击声，还有嘈杂的嗡嗡声和诡异的咔咔声，令人汗毛倒竖。

　　“有人能猜出这里面是什么吗？”

　　蔺焕高声说：“大蟑螂！”

　　“不对，再猜。”

　　“黑蝇。”沈姀举手回答。

　　菲尼克斯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我前天在课上提到过它，叫你们下去预习。都预习了是吧？邱女士，来跟我们展示一下你的预习成果。”

　　邱茂当即坐正，好像才回过神来。“黑蝇……”她眉头紧锁，眼珠不断转动，“黑蝇能传播河盲症，雌性黑蝇吸血，通常在白天活动。河盲症症状表现为剧烈瘙痒，出现皮疹……”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支支吾吾，沈姀回头仰望她，她好像很紧张。博士叹了口气：“沈姀，你接着补充。”

　　“哦，”沈姀转过身回答，“黑蝇叮咬注入幼虫，幼虫在皮下一年后发育为成虫，形成皮下结节，成虫交i配产出大量微丝蚴，在皮下移行进入眼球，死亡后引发炎症反应，从点状角膜炎到硬化性角膜炎、虹膜炎，最终导致视神经萎缩和永久失明。目前河盲症主要依靠药物治疗，需长期服药10-15年，等成虫自然死亡。一线药是伊维菌素，消杀微丝蚴，每6-12个月吃一次；辅助药是多西环素，连吃6周，可杀死约六成成虫。”

　　“哎哟哟，”她旁边那位坐不住了，嘴里发出啧啧声，“这都上世纪老掉牙的东西还往这儿套呢！你现在给它咬一口去，你看你能活十年不，我看十天都悬。”

　　沈姀想了想，然后抬起胳膊，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安静点，行吗？”

　　蔺焕：“……？”

　　“不错，早期的黑蝇及河盲症治疗手段确实如此，”菲尼克斯淡淡道，“只是我想各位听声音就能够猜到，我们这次要学的并不是普通黑蝇。”说完他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梅森瓶。

　　沈姀吃了一惊，瓶子里是一只拳头大的双翅目蚋科吸血昆虫，锯齿状口器肉眼可见，翅膀边缘还有刺状突起。它在这个局部的空间里活动，慵懒、疲乏，显然还有些不耐烦。

　　个别同学在看到它后忍不住干呕，她自己也心潮得冒汗，这家伙长得确实恶心，像寻常蝇虫被放大了一千倍，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它的肮脏和阴暗，想象到它曾破蛹而出，在臭气熏天的核污染水流附近长大，产过和它同等恶心的卵和幼虫，携带病原体，释放寄生虫。

　　如果菲尼克斯打开瓶盖，它大概率会飞过来，随机钻进一位倒霉蛋的防护服，在脸蛋和头发间穿梭，玩命地吸血。寻常黑蝇叮咬都会伴有明显痛感，被它咬一口应该会很疼吧，那口器用钳子形容也不为过。

　　“这是我花了四百万美金从公允会收购的大型变异黑蝇，全球不超过五十只。”菲尼克斯微笑着说，揽住巴斯塔七号的肩膀，“他是附赠的实验品，和我们的生理构造高度一致。”

　　巴斯塔七号看着他，脸上泛起快乐的红晕。菲尼克斯回应他一个慈祥的笑容，继续说：“这只黑蝇产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西班牙，除了翅膀上的刺状突起，它的结构和原始黑蝇相比基本没变。它依然会传播盘尾丝虫病，也就是河盲症，具体过程跟刚才沈姀描述的大差不差，叮咬时注入幼虫，幼虫长为成虫后释放微丝蚴，活微丝蚴在眼内移行造成机械性损伤，同时机体对微丝蚴的分泌代谢产物及死虫裂解物产生变态反应，眼睛就在这双重折磨中被毁掉。然而——”

　　他一转头，看见伊芙琳站在教室门口，脸色沉郁。他做了个手势，她才走进来，重新坐到沈姀旁边。

　　“然而，我们目前的医疗技术只能对付中小型变异黑蝇，”他摇了摇瓶子，“一旦被这个大家伙咬中，再多的药也是白搭。接下来，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看它的威力。这对你们或许有些残忍，但成长从来就不是一件甜蜜的美事。”

　　菲尼克斯打开瓶盖，黑蝇爬出，学生们本能地往后缩，巴斯塔七号一动不动待在原地。突然，像设定好似的，在一片惊叫声中，黑蝇打开翅膀冲向他，落在柔嫩的脸上。

　　不到两秒的工夫，菲尼克斯迅速将它收进梅森瓶。与此同时，沈姀看到巴斯塔七号的脸上少了块肉，伤口明晃晃的，鲜血直流。但是他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不哭不叫，好像他认定自己的使命就是供人实验。

　　他平静的表现很难让人共情，只有伊芙琳在掉眼泪。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巴斯塔七号的脸和胳膊上开始出现皮疹，他面无表情，但不受控制地抓挠自己的皮肤，直到抓出血也不肯停。菲尼克斯上前解掉他的罩衫，紧跟着他们就看到，他腹股沟区域的皮肉已经在往下掉了。

　　“啊，他的眼睛——！”后排有人叫道。

　　一条条丝虫从巴斯塔七号的眼睛里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有活的有死的，它们翻滚、蠕动，又肥又长，滑溜溜的，在他身上抱团，爬来爬去，钻进耳鼻和嘴巴。

　　很多人已经看不下去了。邱茂皱起眉，捂住自己的眼睛，伊芙琳泣不成声，蔺焕刚跑出教室就吐了。

　　沈姀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眉头微皱。她认为菲尼克斯错了，巴斯塔七号的生理构造怎么能跟人类高度一致呢？他有感觉，但是他对自己的感觉完全无所谓。明明他会疼，会痒，会快乐和痛苦，可他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他既不争取快乐也不逃避痛苦，从头到尾他都把自己当成一个祭品，而非独立的生命。

　　他赤裸着，孤零零地跪在他们面前，一声不吭，全身肿胀溃烂。最后，他的眼球被生生挤破，一大堆丝虫喷出来，密密麻麻摊开，而他仍保持沉默，蜷缩在地上发抖。

　　沈姀默默起身，找来生石灰粉和铲子清理现场，没多久伊芙琳过来帮她。

　　“这就是被大型变异黑蝇咬一口的下场，”菲尼克斯站在边上说，“好在他对黑蝇唾液不过敏，所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续我会为他安排医疗服务。还有更多中小型黑蝇分布在世界各地，我就不再演示了。总之，各位在野外一定要做好防护措施，涂抹含派卡瑞丁的驱虫剂，远离急流和瀑布。”

　　来听课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最终只剩下博士、沈姀，还有可怜的巴斯塔七号。“他长得像伊芙琳的朋友。”沈姀说。

　　“嗯，”菲尼克斯蹲下来，帮实验人类穿上罩衫，“他还像我以前的同事。”

　　她一下子蒙了，不知说什么好。“走，回家，”他扛起巴斯塔七号，将黑蝇遗忘在窗台，“今晚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