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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鹅膏菌 “我们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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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七点一刻,沈姀洗漱完毕后来到起居室,珍珠色小茶几上已经摆好她的早餐:荷包蛋、两片全麦面包、一碗圣女果和一杯尚有温度的拉茶。
“谈谈最近的解剖学周测吧,”菲尼克斯像鬼魂似的飘到她身边,“米勒老师跟我反映说你对他有意见。”
“没有。”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不信,所以我们需要谈谈,我不信六十七道选择题需要你用两个小时解决。”
“二十六分钟即可。”
菲尼克斯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假笑:“所以,剩下的九十四分钟你是在用意念做题吗?”
“是的,”沈姀望着电视遥控器说,“也做完了。”
“哦?那现在请你为我解释一下腹膜腔。”
她咽下面包,回答:“脏腹膜和壁腹膜相互移行,共同围成的腔隙称为腹膜腔。女性腹膜借输卵管、子宫和阴i道与外界相通;而男性腹膜腔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囊。需要我将昨天周测卷上剩下的十八个名词依次向您解释吗?”
“不必了,”菲尼克斯眼珠一转,“我更希望你能为我讲讲肝的位置和体表投影。”
“肝大部分位于右季肋区和腹上区,小部分可达左季肋区。肝上界与膈穹隆——”
“停!”他呼出一口气,脸上写满烦躁,“既然你都会,为什么不写下来呢?非要当吊车尾?”
“对不起,”沈姀小心地放下茶杯,嘟囔道,“我只是认为没必要,我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向别人证明。”
菲尼克斯扬起眉毛,用恍然大悟的目光看着她:“很完美的个人主义作风,我祝贺你,但米勒老师就很可怜,他又不是……科幻片里的超能力者,没有脑电波交流的本事。”
沈姀微微低下头,博士坐近了些,抬起手,想放在她的肩膀上,临时又缩了回去。“听着,”他说,“我们需要知道你的学习进程及解题思路,这也是我带你出来的目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器重你,相信你可以干出一番事业。我们难道不知道标准答案吗?我把我学到厌烦的东西教给你,再像个白痴一样考验你,是要把你培养成特立独行的思想家吗?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苏格拉底了。”
“那需要什么?”沈姀问。
“守护者。”菲尼克斯回答,“我们通过考试来选拔守护者,一支合格的守护者团队,除了头脑,还需具备协同性和牺牲精神,将来要在高压工作环境下共事。你的答题卡不仅能反映你的头脑、思路,还有你的态度和适应能力。很遗憾,你的后两项成绩多次不合格,如果后期还是这样,我想或许你并不适合这里,到时候我会为你办理退学手续,然后……”
“然后送我回去吗?”她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他。这番语气温和的话语在入耳时化作荆棘,紧紧裹挟着她的心。她一遍遍默念“适合”这个词,如果她不适合研究所,不适合亨利·菲尼克斯的家,那她适合哪里?蜂巢?还是塔耳塔洛斯监狱?
菲尼克斯摇摇头,眼神回避:“大千世界,总有比我更称职的监护人愿意收留你。”
“我明白了,”沈姀说,双眼蒙眬,“我会尽全力做一个合格的守护者,菲尼克斯先生。”
亨利·菲尼克斯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观看晨间新闻,主持人叫黛芙妮·威尔逊,沈姀在“铿锵玫瑰”群里见过她,她今年二十五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说她最好的亚裔朋友在去年四月份被抓进蜂巢,至今没有消息。有半年多,她瞒着家人把一半的工资捐给组织,希望能以此让她的朋友得到解救。
黛芙妮·威尔逊穿深色正装,梳着蓬松的灰褐色盘发,直视镜头——
今天清晨,本台接到一则令人痛心的消息。近日加利福尼亚州东部山区发现一具老人遗体。经查,死者因食用剧毒灰花纹鹅膏中毒身亡,被发现时已去世多日。
令人惊异的是,法医在解剖时发现,该鹅膏菌的菌丝已在死者体内生长蔓延。专家表示,人体湿热环境为菌丝提供了存活条件,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目前,遗体已被送往公允会科研部,用于毒理学研究。再次提醒:野生蘑菇切勿随意采食,珍爱生命,远离毒菌。
“这是融合的前兆吗?”沈姀问。
菲尼克斯笑起来:“我们没有细胞壁。”
诚然,人类没有细胞壁,真菌有细胞壁,主要成分是几丁质和葡聚糖,前者也是虾壳与昆虫外骨骼的成分。
博士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两者的染色体结构差异,说人类正常体细胞有46条染色体,着丝粒结构复杂,包含数百万个碱基对,和真菌无法配对,即使把灰花纹鹅膏DNA插入人类染色体,它也找不到正确的着丝粒附着点,结果就是随细胞分裂丢失。
接着他转向基因结构,人类的内含子又多又长,真菌则又短又少,人类的启动子十分复杂,需要多种转录因子,人类RNA聚合酶无法识别真菌启动子。此外它们的密码子偏好不同,如果把真菌的亮氨酸密码子原样放进人类细胞,人类细胞找不到对应的tRNA,翻译卡壳。
沈姀抿嘴沉思,是的,假如人类和真菌勉强实现融合,人类基因的内含子转录后需要剪接体切除内含子,连接外显子,真菌内含子的剪接信号与人类大不相同,人类细胞会试图用自己的剪接体去剪接真菌的pre-mRNA,而真菌基因中被误认为是内含子的序列被切除。该留的剪了,该剪的留了,出来的蛋白质甚至有毒。
他再次提到线粒体。线粒体运作需要核基因编码的蛋白与自身DNA编码的蛋白协同工作,人类线粒体与真菌核基因编码的蛋白不匹配,线粒体罢工,细胞死亡。
“免疫系统怎么区分人类和真菌?”最后沈姀问。
“很容易,”菲尼克斯关掉电视,揉了揉睛明穴,“几丁质、葡聚糖、麦角甾醇,这些都是真菌特有的分子,免疫系统看见它们就跟看见通缉犯一样。而且不需要把整个真菌搬进来,即便是一个真菌蛋白挂在人类细胞表面,免疫系统也会大喊开炮。”
沈姀点了点头,将半碗圣女果推向他。一周后,她在班级群里看到了新出的人体解剖学周测成绩单:第三名是邱茂,蔺焕万年老二,自己和伊芙琳·文并列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