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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良宵难再朱弦永寒 此生半是离 ...

  •   沉默,如同死亡般弥漫的沉默。
      柳寄死死盯着章絮,她也看着他,半点没有收回那些话的意思。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来。方才吵得太厉害,此时喉咙干涩,连呼吸都疼。他攥着已经脱线的袖口,攥了又松,仿佛还在等姐姐说点什么。
      长叹一声,章絮忽然流下泪来,招了招手,说:“柳寄,过来姐姐这边。”

      柳寄再也忍不住,浑身抽搐着呜咽起来,依言乖乖地走到章絮面前。章絮撕下了半幅白色的里衣,摸了摸柳寄的头,然后把布料绕过他头顶,打了个结,柔声说:“替我……替我戴孝吧,柳寄。能做到的话,我就安心去了。”

      天光从地牢顶端的小窗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带着外面彻骨的冷意。柳寄抬起手,摸到了额上的布带。手指顺着布料,一直摸到那个结。

      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章絮没有催促他,只是坐着,静静地看他。终于,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凝视着章絮的脸,良久,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狱卒敲了敲门,拽着柳寄的镣铐,把他拖走了。她一直凝视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她记忆中的样子,小到消失在视野中、生命里,仿佛飞絮别柳,是人生自然而已。

      *

      平晏十八年的冬月十二,是个温柔的晴天。太阳不大,天空中白云丝缕,犹如仙人垂霓衣。斩刑也是东都百姓难得一遇的大事,菜市聚满了人。现在不是秋后,竟然是斩立决,人们都在互相打听犯人是谁、犯了什么事。

      很快,犯人就来了。那竟然是个美人,垂着几缕碎发,即使扛着枷锁也腰背笔直,从容闲适,仿佛刽子手还不如今天的好天气令她在意。章絮仰头望着白云,觉得耳目一新,神清气爽,如果人能这样离开,未尝不算善终。

      她的目光在死刑台下逡巡,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那个人。黄筠抱着一把象牙琵琶站在人群里,抬头望着她,一如初见,只是恢复了女儿形容,将包头巾换成了挽髻。于是章絮对监刑官说:“大人,有人找我,可否在行刑前容她见我片刻?”

      时辰未到,行刑官见怪不怪,点了点头,对台下说:“上来吧。”

      黄筠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台时踉跄了一下,反而被章絮扶了一把。她的手肘还被章絮托着,却倏然泪落。

      秋江月下,她也是这样挽着她离席的,明明时间也不久,却恍若隔世般。收拾好心情,黄筠低声道:“……我来了。”

      章絮笑道:“难为你还记得。”

      黄筠说:“不敢相忘。”

      章絮接过琵琶,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示意她站远些,兀自靠着断头台坐下,随手一拨,乐音淙淙,乘风而起,走街穿巷,流淌如水,使得嘈杂市井都为之静默。

      黄筠站在远处,望着她长风卷云鬓,飘拂若游丝,指下《良宵引》,犹是初见时。

      此生半是离忧,好夜忆良俦。朅来不自由,鬓发偏惊秋,悲乐散聚无定谋。将使璧月影常圆,问天杳杳肯应否。【注】

      《良宵引》本是文人琴曲,琵琶曲是章絮自己改的。她在黄筠家时,曾与黄筠彻夜共读,谈论文章政事,说到兴起,便会抱起琵琶,弹起这首得意之作。黄筠也问过她为什么偏爱它,章絮不答,只是说她第一次学这首曲子,就想着以后老得弹不动琵琶时,最后一曲,就要奏《良宵引》。

      只是世上总是良宵少,寒夜多;欢歌短,寂静长。飞絮别枝远逝,琵琶坠地断弦。

      《良宵引》戛然而止,晴朗的天空中,忽然飘来一座乌云。天骤然冷下来了,人们都搓着手散去了,只有血液散发着热气,汩汩爬下断头台。

      *

      柳寄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牢的,只知道容思临奉大掌门令来接他,让他暂住在东宫,不必回玄青门复命。他依然是首徒大人,见了他的人都行礼,好奇地打量着他。

      柳寄不在乎,他只问了容思临一句话:“昨天,陛下说什么?”

      容思临面露愧色,如实说了自己未能去求情的原因。出人意料的是,柳寄并未有所表示,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没说话。容思临不敢去多加打扰,只得对凌霄说:“你去照顾柳道长,仔细点。”

      凌霄领命而去,容思临在紧闭门前踌躇片刻,终于匆匆离去。对她来说,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

      容思辰传回消息,东三州的确已经起兵造反了。

      “赵东宁已经彻底失联,我们必须调其他兵力。”紫宸殿内,炉烟袅袅,陈抱朴喝了口茶,眉间紧锁,“调关中、京畿府兵的令发出去了么?”

      尚书左仆射韩中梁应道:“今早,兵部已经签发。只是府兵各自在籍,还需要点兵启程,不能等他们。”

      门下侍中赵知秋掀开香炉,往里撒了把香料,就像失联的不是他父亲一样镇静:“还有东都周边的兵力,也需要紧急抽调。”

      “只怕抵抗不久。”宋宣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飞溅起一片茶水,“东三州向来是屯兵重地,还占着大运河,后方丰裕,打得起。若论长久,还是要等北边回师。”

      韩中梁上任之前供职于兵部,武将出身,对此事颇有发言权,接话道:“很难。北边的主帅是许含深,除非朝廷能接受北边战败,他是不会轻易回师的。”

      “东都岌岌可危,他怎么敢不回来?”容思文道。

      “难说。”容思辰摇头,“北狄若是乘胜追击,上都都危险,许含深将军未必会轻易松手。就算分兵,四郡三卫不回,也没什么大用。”

      四郡三卫,原是驻守河西的精锐部队,开战后就被抽去了北狄战场,现在是北边的主力。赵知秋点头表示认可,说:

      “殿下说得对,虽然叛军来势汹汹,北边也不能松劲。再不济,还可以放弃东都,退守潼关;但是如果北边溃败,上都就无险可守了。”

      “南边的军队呢?”容思文又问。

      “调令发出去了,但是……”宋宣犹豫片刻,说,“先武皇帝南征之后,南边便……不太妙。何况自古以来,北伐都很难。”

      几位重臣都沉默了,紫宸殿内,空气如同凝霜,刺得人肺腑生寒。

      东三州一向温顺而富裕,在反叛真正发生前,谁都没能预料;更别提如今腹背受敌,皇帝还一病不起。可以说,存亡在此一举了。

      容思临一直在外殿等候,隐约听到里面说话声停了,便寻隙对徐如意说:“劳烦大监,帮我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拜见爹爹,带了……”

      她还没说完,却见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内监,慌慌张张地。容思临便住口,转向他说:“你先说吧,怎么了?”

      小内监忙说:“大监,左监门卫大将军说有事要禀报,说是南衙大将军那边出事了!”

      容思临起身道:“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内监看徐如意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对容思临说:“自从东边叛乱,东都九门就戒了严。今早西门来报韩淑大人,说抓着一个和反贼通信的人,一查下去,竟是大将军夫人的家奴!”

      容思临看了眼殿内,似乎还没有散场的意思。于是她说:“事出紧急,大监,我先去看一眼,烦请你跟殿下说一声。”

      徐如意知道明宁公主说话管用,于是也不阻拦,连声应是。容思临又问道:“人在哪儿?”

      小内监说:“人已经带到中书省了,陈侍郎看着他。”

      容思临一挑眉,匆匆推门出去。细雪霏霏、阴天沉沉中,她穿过紫宸、宣政二殿,来到中书省官署。

      到东都后,陈抱朴之子陈徽受命知制诰,掌御前文书,现在中书省官衙内办公。容思临到时,陈徽正在侧院守着那犯人,他坐在廊下临雪弄棋,万籁俱寂中,唯闻敲棋声。

      见到公主,他有些惊讶,起身道:“公主怎么来了?”

      容思临摆了摆手,说:“殿下和大人们在议事,我来瞧瞧。怎么回事?”

      陈徽道:“公主可知,南衙大将军容思迁的夫人姓孙?”

      容思临愣了片刻,明白过来,严肃道:“你是说,南衙大将军私通叛党?”

      东都防卫不如上都,只有随驾的左监门卫、南衙禁军和东都守军负责城防。如果南衙禁军内通叛党,后果不堪设想。陈徽忙澄清道:

      “没有没有,只是孙夫人和她叔叔有些通信,在这个时候总是……不太好。信的内容我看过了,都是家常话,只有一封,说了陛下重病、太子监国的事,还没送出去。”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表情带着苦笑。容思临了然——这事可有可无,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很微妙了。

      容思迁的祖父是武皇帝最得力的兄弟,他父亲则在前朝曾支持容安止,由此,泾阳王这一支历任两朝,都是深受帝王信任的宗室。无论如何,必须慎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良宵难再朱弦永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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