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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悲末路犹思返故乡 疾痛惨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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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时间回到几天前,章絮才送走容思临,就隐约听到隔壁的柳寄不知在和谁说话。她虚弱地撑起身子,拉住狱卒,问道:“柳寄……在见谁……?他师尊……来了?”
那狱卒不耐烦道:“玄青门特使,这不是你该问的!”
章絮忙说:“求您帮忙……帮忙通传,我要见她……”
那狱卒愣了愣,气笑了:“就凭你?”
他踢了踢铁门,说:“连明宁公主都只能沾特使的光,才能见到你,你还想单独见人家?快滚回去!”
“我……”
“她要见谁?”只见阴影中,另外一个狱卒毕恭毕敬打开了门,一个面色不似活人、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东西走出了柳寄的房门。那狱卒忙道:“回禀特使,是女犯章絮,说要见您。”
“章絮……”那人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带到审讯处去吧,我有事找她。”
单间大门一关,万籁俱寂。章絮小心地抬起头,只见那人——或者说——那东西就站在房间中央,用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过头来看着她。她强压下心中畏惧,说:“民女章絮,拜见特使。”
容姝媛伸手调了调快要报废的人偶,说:“坐下说。”
章絮和她面对面坐下,还不等容姝媛问话,她先说道:“柳寄……他和特使商量了什么?”
“无可奉告。”容姝媛道,“怎么,你和他要串供?”
“不是……”章絮按住胸口,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疼痛,“我想知道,柳寄会怎么判?”
“这话你该去问大理寺卿,不是我。”容姝媛漠然道,“至少革为庶民,永世不得进京。”
章絮神色一黯,喃喃道:“大掌门,您是个聪明人,您应该看得出柳寄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在玄门苦熬了这么多年,一朝前功尽弃,我……”
“原来你认出我了,还算有眼力。”容姝媛打断道,“柳寄和我做了个交易,内容你应该也知道了,总而言之,不用你操心,我也不会再费心。自寻死路,神仙难救。”
“大掌门!”章絮抬头道,“您为什么不劝他?”
“事事都要人匡助,哪天无人可依了怎么办?”容姝媛耐心告罄,“好了,你也知道了,我这就走了。”
她起身,抬起手,刚要掐断脖子上的魂丝断开附体,就被章絮一把拉住了手腕。那女人从沉默中爆发出一阵力气,拉着容姝媛的手又重新坐下了。容姝媛挑了挑眉,问道:
“还有话说?”
“……既然柳寄能和您做交易,那我斗胆,想请您听听另一个解法。”
*
“另一个解法,就是章絮一人担下所有罪责,供出孙光祖,然后保全你和黄筠。”容思临也悟过来了,背后发凉,“我竟然……没想到这点。”
柳寄已经站不稳了,靠着墙,咬破了下唇。忽然,他扑通一声,给容思临跪下了。
“公主,我知道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但我斗胆求你,求你去御前再试一次,求你了!”柳寄举起右手,对天起誓道,“倘若能救她,把我的头割下来都可以!”
“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容思临心地大乱,不忍直视,将身扭过去,说,“我会去的!但是你知道,升云教飘渺无踪,有没有还不好说,孙光祖却是实实在在反了!大理寺不会信我的!”
门被人推开了,问讯的时间到了,刑部长史刚要进来,就被唬得跳了出去。容思临忙抓着柳寄的手肘把他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会去的,你别冲动。”便一把将他推开,匆匆裹紧披风走了。
她埋着头出了天牢,跳上车之后,命令车夫去宫中。款冬在旁看了这许多,一直忍着没开口,直到听到命令,才忍不住道:“公主请三思!”
车轮碾雪簌簌,容思临在摇晃的车厢里找了个角度靠好,问道:“怎么?”
“公主,如今章絮招出来的东西都十分可信,你们的方案却经不起推敲,试问陛下会信哪一个?”
“信不信的,也得试试。”容思临心乱如麻,叹道,“我答应他了,何况章絮那事,确实是逼不得已。”
“公主!”款冬着急了,“陛下不信的话,会怎么想你?他只会觉得你在为逆党遮掩!咱们都是女子倒罢了,和你同出一母的殿下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你让陛下怎么想他?!”
还没等容思临答复,凌霄就在车外说:“公主,太傅的车在前面。”
容思临随口道:“让太傅先过。”随即闭目养神,似乎不愿多谈。然而过了片刻,车却停了下来,凌霄掀开帘子,说:“公主,太傅说想见你一面。”
容思临睁开眼,直起身,说:“我去太傅那儿一趟。款冬,我会问问太傅的意见,你放心了吧?”
款冬两耳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点头如捣蒜。容思临一抖披风,搭在肩上,跳下马车,只见宋宣已经下车,笼着袖子站在路边。他见了容思临便行礼,容思临忙扶起,愧道:“师父……我有事想请教师父。”
宋宣颔首道:“我猜到了,这才叫住你的。走吧,上车说去。”
容思临不假手他人,亲自扶了宋宣上车。宋宣坐定后,长叹一声,说:“为了升云教那个女犯,对吧?她的事迹我听说了,虽然是不赦之罪,细究根本,却还是新政科之太严,罪不至死啊。”
容思临也心情复杂,说:“我何尝不知。新政功过暂且不论,我只是觉得,若能从死刑改为流放……”
“公主,我知道你意难平,但是,绝对不能再插手了。”宋宣的语气陡转严厉,“我专门来堵你,就是猜你要去宫中。你知道陛下的情况吗?”
“只知道抱恙,不知内情。”
“方才南太医诊断,是胸痹。”宋宣凝视着容思临,他知道,不会有人比容氏皇室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世代相传的诅咒,夺走了无数位先君的性命的恶疾。容思临脸色顿时雪白,无力地靠在车厢内。她低声问道:“确定了吗?”
“之前几次发病,还只是心脏酸沉,劳累过度,但这次……”宋宣不忍道,“病发突然,形状可怖,南太医已经搬进紫宸殿长住了。陛下如今只是睡着,倒还好些,但日后,每一天、每一刻,都有可能会……”
宋宣掩口不言。容思临知道,她不可能去了。
如果容安止还健康,这事或许有得商量。然而如今皇帝病倒,太子和三省共监国事,她再去求,只会给陈抱朴一个软禁太子的理由。
容思临头一次感觉到极度焦躁,犹如万蚁噬心,她一拳砸在车厢上还不能缓解。宋宣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章絮谋反本就是事实,判死刑也不算冤,你就当英雄末路,给她好好践行吧。”
*
“英雄末路……”
柳寄低声笑起来,摇着头说:“你是这么看自己的?”
章絮平静道:“总比苟且偷生好。”
“难道是她教你的吗?”柳寄尖刻地反问道,“娘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外面的狱卒斥道:“小声点!别以为公主让你见,你就能吵闹,这里是大理寺天牢!”
柳寄蓦然回头,似乎要发火,却被章絮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柳寄,人固有一死。”
“那我呢?!”他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满口泛出苦涩的血腥,“你们都是英雄,都是豪杰!为莫须有的人牺牲了那么多,从来也不问问自己的儿子、弟弟是怎么想的!”
章絮喝道:“够了!你说我,我没意见,随便你,但是你怎么敢这么说母亲!”
“为什么不敢?”柳寄喃喃道,“要是她还在,小杏儿就不必跟着我……也不会……你知道我当年好不容易爬上天梯,好不容易搬来救兵,看到的是她的尸体,是什么感觉吗?!”
柳寄的眼前一片发黑,还曝出晕眩的彩光,他蹲在地上,就像十几年前蹲在母亲的尸骨前。他万中无一地通过了天梯的考验,在被人打死灭口之前遇到了容姝媛,明明已经那么幸运了,回到家却只撞见一副枯骨。
街坊邻居说,柳朝烟用慕微云曾教她的一些最基本的符文设了阵,捉到了行瘟使者,但是只得同归于尽。柳寄问他们章絮的去向,他们支支吾吾,说邪祟除去,病气消减,可能自己走了吧。
章絮用力闭上了眼。柳寄失控般地倾诉道:“她都烂在家里了!你也不见了!他们就是这么报答娘的!我明明已经跑得很快了,我明明已经……”
“我难道不恨吗?!”章絮强硬地打断了柳寄,“但是柳寄,你最好给我搞清楚,我们的选择与你无关!你非要把自己搭进去做什么?活下去,让我看着你烂掉,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那我也——”
“柳寄,你还是没长大。”章絮眼中流露出平淡的失望,比她的愤怒更让柳寄绝望,“你不知道你是个多幸运的人。你真以为你能爬上那天梯,就能把所有事握在掌中?”
“玄青门首徒,玄门的太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掌门她为了你费尽心思,对你有什么期许,你难道看不出来?”
“她的期许有什么要紧,我只想回家!”
“回家?”章絮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纵声笑起来,“你可以成为下一个容姝媛、苏一念,你跟我说你只想回家?”
她几乎笑出了眼泪,盈盈的光泛在眼眶里,却露出讥笑:“连我都有舍身取道的觉悟,你却告诉我,你忙忙碌碌这么久,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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