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回》波里纹

1、小狗卖艺

　　已过元宵，雨回市的春天迟迟未到，雨回一中的开学安排却早已提上了日程，日期定在了二月十四。
　　郄以霜认为，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暗示。
　　明明有那么多天可供选择，却独独选在这一天上午开学，简直是杀人诛心。

　　她坐在公交车后排，落寞地倚靠在车窗上，心里默想，颇为义愤填膺，难道校领导们在偷偷摸摸地当知名画师和作者，选在这一天开学是为了延迟情人节番外吗，还是非要让学校的一对对情侣们来次校园式“千里迢迢来相见”？
　　前者与她的性命攸关，后者与她毫无干系，可无论出于哪种缘由，或是其他更脑洞大开的原因，分文不取的郄以霜都痛心疾首。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司机踩下刹车，等速度降下来后，又踩了离合，可不可控制地，郄以霜的头还是在车窗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她叹了口气，只是把怀里的蓝白书包再次用力抱紧了些。
　　白色的校服早被洗到袖口磨损，之前郄安意给过她钱，说让她再买两身校服，但都被郄以霜义正严辞地拒绝，于是买校服的钱被她理所应当地投入到了娱乐活动当中。
　　郄安意拦不住她，但只要她学习成绩稳定，郄安意一般也不会过问那么多，自然也就随着她去了。

　　现在才不过七点四十，车里跟她同穿一身校服的学生很少，雨回一中规定高二年级到教室的时间是十点，上午不会讲课，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卡点进教室。
　　但郄以霜家的小区离学校有点远，她害怕晚些来会迟到，郄安意的工作又忙，打车太贵，所以她一般会在八点半等公交，这样，省下来的钱还能买一本漫画。
　　可惜今天天气又不太好，只能早点出发，因此，等公交车停在光明街的站牌时，才不过八点半。
　　她来得太早了。

　　尽管今天是令人不愉快的情人节，可还有一件小事聊以慰藉郄以霜受伤的心灵，那就是此时此刻，车外正敲打着窗户的雨。
　　背好书包的郄以霜走出车后才打开伞，因此淋了些雨，肩头略湿。好在她很喜欢下雨天，并不为此感到烦恼与困扰。
　　天上落下的水滴落在地上，很急很快时，便会溅射出蝴蝶的形状，今天的雨不急不缓，郄以霜没看见蝴蝶，但听到了沙沙的雨声，一滴，一滴地浇个不停，把糟糕的世界全都冲刷了一遍。

　　雨回一中距离这里还有七八百米，郄以霜并不着急，她慢慢走过去，到门口时，也不过花了六七分钟。
　　学校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卫大叔举着伞站在门口，她来得太早，就连平常会站在这里查看学生返校情况的的校领导都没来。
　　郄以霜冲门卫大叔问了个好，认命地进了校门。

　　即使郄以霜不情愿开学，但也不得不承认，作为雨回市最好的公立高中，雨回一中的基础设施建得极其出挑，绿化方面也是数一数二的，环境相当不错，景色宜人。
　　不过，现在却是一望无际的干枯树枝。

　　法国梧桐栽种在道路两旁，高二年级的教学楼明德楼在学校中间偏东的位置，离食堂最远，离校门口也不近。
　　郄以霜边听着拍打在地上啪塔啪塔的雨声，边向教学楼走去，晴天的林荫道在雨天沦为了接纳雨水的天然容器。
　　高二六班在三楼，办公室在顶层，班主任一般在规定的时间点前半个小时才出现在教室里。她自认为来得很早，教室里可能还没有同学来。
　　毕竟能晚来的话，谁会想早来呢。

　　郄以霜从前门走进教室，才迈出半步，脚尖尚未落地，就意外地撞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插线耳机，就那么懒散地靠在后门，细密的睫毛低垂，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口琴。
　　男生双眼皮，高鼻梁，冷白皮，长相偏冷，但又透露着稚气，上挑的眼尾像是含着情。
　　郄以霜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他了。

　　他叫梁间。

　　模样标致的男生实在好认，尽管并不留意，也经不住周围女生的讨论，更何况，梁间本人就极其擅长活跃班级氛围，还是化学课代表，想不认识都难。
　　彼时，第一次月考成绩刚出来，年纪尚轻的语文老师就兴高采烈地抱来五杯奶茶，说是奖励前三名包括并列名次的“小可爱”，分发完后她又鼓励大家下次考试加油，希望有机会奖励男生几罐可乐。
　　此话一出，梁间便弱弱道，“老师，男生也可以喝奶茶的。”
　　他语气委屈且可怜，加上王余凡的连声附和“是呀，老师，也赏我们喝奶茶吧！”顿时惹得全班哄然大笑。
　　语文老师向来脾气好，但也倍感好笑又无奈，“那梁间和王余凡下次必须考前三，全班作证。”
　　自此，梁间在郄以霜这里一战成名。

　　但她跟梁间不熟，没说过几句话，她进教室的声音也不过是短暂惊扰了下梁间，男生抬起头来，没说话，只简单地朝她笑了一下，郄以霜也下意识挥手，并不言语，不过已经算是打过招呼。
　　梁间的笑容转瞬即逝，在郄以霜迈出两步，并明显没有交谈的意思后，便重新低下头，又摆弄起他手里的口琴。

　　循着记忆，郄以霜努力辨别自己的座位，她跟着感觉，坐在了靠窗的一个座位上。书桌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也很简单，只有书和教材。
　　做过的卷子总是被她裁下来贴到错题本上，一张不剩，而错题本和作业此时都在她背后的书包里。
　　这张桌子看起来像是她的，但郄以霜又不太确定，去年她就差点坐错过，还好林知岁在旁边拽住了她，这才没酿成大祸。
　　为确保安全，郄以霜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习题册，扉页没有名字，她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翻看后面，字迹像是她的，郄以霜彻底放心了。

　　她不喜欢在课本和学校统一下发的草稿本上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在书上乱涂乱画的习惯，白净的纸上除了印刷的字体就是黑红两色。
　　这本习题册显然是她的。

　　窗外的雨还没停，郄以霜掏出手机，摁了下开关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现在是八点五十分。
　　还没有其他人来，郄以霜收起手机，而后将书包放在课桌上，整个人以放松的姿态，趴在那蓝白书包上，眼皮阖着，打算浅浅眯一会儿。

　　教室里很安静，她潜意识里去听外面的雨声。雨掺杂着风，郄以霜的困意逐渐袭来，依稀觉得雨声小了些。
　　走廊里似乎传来了轻缓的音乐，悦耳动听，但郄以霜困得不行，不太想爬起来一探究竟，看看是哪位颇有雅兴的民间艺术家。
　　雨声，音乐声，以及风从树前吹过没有得到绿叶回响的一无所得声。
　　光秃的树枝，阴湿的天气，昏暗不见五指却无人开灯的教室，以及低矮的课桌。
　　乐声未停，与其掺杂着的、哗啦啦的雨声是如此清晰。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冬天的雪已经过去，还在持续的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情人节的春雨。

　　春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