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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沙漏 e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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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看着安宇浔蜷缩在沙发里的背影,没有再逼近。
他走到酒柜旁,不急不缓地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安宇浔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东西。”
安宇浔没碰那杯酒,依旧背对着他。
房间里只剩下海浪轻拍船体的声音。
过了很久,安宇浔才沙哑地开口:“……我不记得了。”
周铭晃着酒杯,嗯了一声。“我知道。”
“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铭看着他这副样子,反而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他妈现在想怎么样?”安宇浔猛地坐直身体,裹紧身上的外套,像只应激的猫,“像顾承钧那样,用钱把我养成个废物?”
“我不会关着你。”周铭没什么情绪的说。
至少现在不会。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安宇浔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我只要你记住一点,”周铭的目光落在安宇浔左胸心脏的位置,“无论你接不接受,这里,刻着我都的名字。”
“这是你欠我的,安宇浔。”
安宇浔想反驳,想骂人,想一拳砸在那张故作深情的脸上。
周铭直起身,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
“累了就休息,房间你可以用。”他指了指里面的卧室,“放心,门不会锁。”
安宇浔僵在沙发上,看着周铭的侧影,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低头,扯开一点领口,那个黑色的“M.Z”纹身刺眼地嵌在皮肤上。
恋人?
我主动纹的?
巨大的荒谬感席而来。他的人生像一本被撕掉关键页的书,所有人都跑来告诉他不同的故事版本,而他连辨别真假的能力都没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头依然很沉。
他没去卧室,而是走到套房自带的露天阳台。
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游轮航行在漆黑的海面上,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分不清是岛屿还是其他船只。
自由?
他曾经以为离开布莱恩那座监狱就是自由,后来以为挥霍顾承钧的钱,肆意发泄情绪就是自由。
可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
某顶级私人俱乐部的露台上,顾承钧正与几位商界要人浅酌闲谈。
“顾总,听说前阵子您身边那位挺有意思的‘安少爷’,最近挺活跃?”有人似不经意地提起,带着试探的笑意。
顾承钧晃着手中的威士忌,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微微一笑:
“年轻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这儿,也不是谁永远的避风港。”
没有明确的表态,但“不再庇护”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
市局刑侦支队,小会议室。
“沈哲,”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解释一下,为什么安宇浔会从你手里消失,最后出现在顾承钧手里?又为什么,你会在他失踪后,选择隐瞒不报,独自追查?”
沈哲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将落未落。他没有穿警服,一身便装更显得与这严肃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当时情况特殊,陆队。”沈哲弹了弹烟灰,“周铭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找他。”
“所以你就擅自做主,把他藏起来?然后弄丢了?”陆危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这是渎职!”
“渎职?”沈哲嗤笑一声,抬眼看向陆危,“陆队,你我心知肚明,你追查这个案子,揪着周铭和安宇浔不放,就完全是出于警察的职责吗?”
他身体前倾,将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声音压低:“你我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想把他控制在手里,只是方式不一样。”
“你放屁!”
沈哲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冷淡,“那为什么在发现安宇浔被顾承钧带走后,你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和我一样,甚至试图截我的胡?”
陆危沉默了。沈哲说的是事实。他们都存了私心。
过了许久,陆危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陆危看着沈哲,眼神恢复了刑警的冷静:“单凭我们任何一个,别说把安宇浔安全带回来,就是想撬动其中任何一方,都难如登天。再这样各自为战,互相使绊子,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安宇浔被他们任何一个彻底吞掉。”
沈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危走到他面前:“合作。暂时放下之前的过节,找到他,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知道陆危说的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他也清楚,继续耗下去,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最终,他伸出手,与陆危短暂地握了一下。
“合作可以。”沈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如果你再搞小动作……”
“这话我同样送给你。”陆危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
北欧,某处僻静的峡湾畔,一座现代风格的灰色别墅依山而建。
别墅内部,最大的房间被彻底改造。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天花板和地面覆盖着无缝的浅灰色吸音材料,光线来自隐藏的LED灯带,提供着毫无温度的照明。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特种合金铸造的笼子。
间隙仅容手臂穿过,结构坚固到足以抵抗任何冲击。让人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这不再是伪装成“家”的牢笼,而是毫不掩饰的囚禁。
在房间一侧的墙上,陈列着布莱恩新购置的“玩具”。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些带有暧昧暗示的器具,而是更倾向于功能性“矫正”的工具
高清摄像头覆盖每个角度,生命体征监测仪随时待命,旁边甚至准备好了静脉注射架和营养液。
布莱恩站在这个房间里,刚刚完成最后的调试。
他的平板电脑放在一旁的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清晰的调查报告。
关于安宇浔那个“M.Z”纹身的全部真相。
他之前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更愿意将其解释为安宇浔过往的某种“轻浮”或“不成熟”。他自欺欺人地认为,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痕迹。
但现在,调查结果撕碎了他的伪装。这不是随意的装饰,而是另一个掠食者在他所有物身上留下充满挑衅意味的标记。
他看着这个冰冷的新囚室,看着那些旨在彻底剥夺自由和反抗能力的工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仁慈、耐心、显得可笑而多余。
这一次,不会有任何妥协,不会有任何“自由”的假象。
他不会给安宇浔任何再次逃跑的机会。
哪怕,这意味着要折断他的翅膀,将他变成一只只能生活在特定笼子里、完全依赖主人才能存活的。
布莱恩关掉平板的屏幕,最后环视了一遍这个为他迷途的“Lucien”精心准备的“家”。
一切就绪。
只待,“迷途者”的归来。
……
安宇浔在一家小公司落了脚。
工作简单,环境普通,同事间关系疏淡。每天重复着相似的节奏,他却在这份单调里,第一次尝到了“正常”的滋味。
他可以决定下班后去哪家小店吃饭,可以选择周末是待在家里还是去附近的公园发呆。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没有必须遵守的规矩。
这份自由,微小、廉价,却真实。
他开始学着精打细算,学着处理水电费,学着在菜市场和摊贩讨价还价。
然而,麻烦依旧会找上门。
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同事开始把琐碎的杂事推给他,美其名曰“锻炼新人”。
最初只是帮忙打印、取快递,后来渐渐变成帮他核对复杂枯燥的数据,甚至让他代为处理出错的客户投诉。
“安宇浔,这个你弄一下,我急着下班。”
“小安,年轻人手脚麻利,帮个忙。”
安宇浔看着堆在自己桌上不属于他的工作,攥紧了拳头。
换作以前,他会直接把文件甩到对方脸上,或者让对方自己把脸吻在他的拳头上。
但现在,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反抗的代价是什么?是失去这份平静,是可能被拖回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漩涡。
一次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处理着本该由那位同事完成报表。胃部因为饥饿隐隐作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胀。
一股熟悉的暴戾情绪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掀翻桌子。
但他忍住了。
这才是代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自由的代价。
忍受这些微不足道的刁难和委屈,换取不被锁链束缚,不被当成宠物豢养的生活。这笔买卖,很划算。
他选择了忍耐。不是出于懦弱,而是出于对真正自由的渴望。
他愿意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这代价,是磨平自己所有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