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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赵老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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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太的丈夫叫曾阿牛,是个种地的农民。
这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为人忠厚,讲义气。村里谁家有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出援手;谁家缺粮,他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匀出一口。他长得五大三粗,脸色黝黑,一双大手满是老茧,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这在庄稼人里不多见。
当年赵老太嫁给他时,村里人都说:"曾阿牛这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丑婆娘。"
曾阿牛只是憨笑:"丑啥?能干活,能生娃,就是好婆娘。"
他从不嫌赵老太臭。每晚睡觉,赵老太往炕上一躺,那股子味道能熏跑耗子,曾阿牛却睡得踏踏实实,还打着呼噜。有人问他:"阿牛,你不嫌味儿?"
他挠挠头:"闻惯了。再说,她是我婆娘,嫌啥?"
赵老太对曾阿牛也是真好。她虽然凶悍,虽然臭,虽然从来不给人好脸色,但对曾阿牛,她总是笑眯眯的。曾阿牛下地回来,她早就做好了饭——虽然那饭也带着一股子怪味,但曾阿牛吃得香甜。
"婆娘,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常这么说。
赵老太就笑,黄牙闪闪:"少拍马屁,吃完把碗刷了。"
他们生了两个儿子。老大赵铁柱,随曾阿牛,老实巴交,木讷憨厚;老二赵铁栓,随赵老太,愣头愣脑,天不怕地不怕。
日子就这样过着。曾阿牛种地,赵老太操持家务,偶尔去后山打只野兔改善伙食。她不让他干重活——"你那腰不好,歇着。"她说。曾阿牛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笑眯眯地看着婆娘忙里忙外。
赵老太五十岁那年,曾阿牛病了。
是痨病,咳血,日渐消瘦。赵老太背着她,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城找大夫。大夫摇头:"没救了,回去准备后事吧。"
赵老太没哭,只是笑眯眯地说:"大夫,您再瞧瞧?"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大夫的脉门上。大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手腕窜到后脑,再看赵老太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头像是藏着刀子。
"再……再瞧瞧……"大夫结结巴巴地改了药方。
可药没能救回曾阿牛。他在一个冬夜里走了,躺在那张他们睡了几十年的土炕上,握着赵老太的手。
"婆娘……"他气若游丝,"这辈子……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赵老太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依旧笑眯眯的。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被强行展平。
"胡说啥,"她说,"跟着你,我乐意。"
"我走了……你……你咋办……"
"咋办?"赵老太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该吃吃,该喝喝,该打鬼子打鬼子。你放心,老婆子我……臭不死。"
曾阿牛笑了,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赵老太在炕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铁柱铁栓进来,发现她还在那儿坐着,手里攥着曾阿牛的手,脸上依旧挂着笑。
"娘……"铁柱怯生生地喊。
赵老太抬起头,看看两个儿子,慢慢站起身。她走到院子里,打了盆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碰水——洗了把脸。然后她回到屋里,从箱底翻出曾阿牛最喜欢的那件粗布褂子,穿在身上。
"娘,您这是……"铁栓不解。
赵老太没说话,只是低头闻了闻褂子上的味道。那上面还有曾阿牛的气息,泥土的,烟草的,憨厚的。
"你爹走了,"她说,声音沙哑,"但他的味儿……我得留着。"
从那以后,赵老太更加不洗澡了。她说:"洗了,就把你爹的味儿洗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