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债》岁谨眠

4、我喜欢你

　　齐裕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犹豫片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藏得很好的旧手机——不是宋家给他的那部，是他自己的，电量只剩一格。点开微信，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里，有一个备注是“宋”。

　　他们曾经很近，近到以为能看见彼此的未来；可后来又很远，远到一次激烈到撕裂一切的争吵后，成了列表里一个沉默的符号，再无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年多前，是他发过去的一句“我们谈谈”，后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后来不知何时，大概是他家里出事风声传出后，宋临蹊又把他放了出来，但从未主动说过话。

　　Y：“在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宋临蹊没回。

　　十五分钟后，像十五个世纪那么漫长，还是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宋临蹊回复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没事别找我……”

　　宋临蹊字还没打完，视频通话就弹了出来。

　　“嘟——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通话被接通了。

　　新入眼帘的是一个昏暗的地方，像在酒吧场所的角落，然后镜头稳定，对准了宋临蹊的脸。

　　齐裕这边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有些暗沉。他穿着宋家准备的丝质睡衣，浅米色。额头碎发稍微有点挡着眼睛。头发刚洗过，还有些微湿。眼底有浅浅的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还是宋临蹊先打破沉默，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带着刻意压低的冷硬：“齐裕，你他妈……”他顿了顿，像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语气更差，“打视频干什么？炫耀你现在住进金丝笼了？他们没给你配个好点的手机？这什么破光线。”

　　齐裕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临蹊。”

　　宋临蹊那边呼吸似乎乱了一拍，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有点凶道：“别这么叫我。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忙。”

　　“别挂。”齐裕连忙说，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镜头里他的脸更清晰了，“我……我有事想问你。很重要的事。”

　　宋临蹊没说话，调整了一下姿势，走到了更僻静的地方，隐约的音乐和人声也几乎听不见了。

　　“说。”他终于吐出一个字。

　　齐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袖口。

　　“临蹊，”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宋临蹊没有立刻打断，“我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上次……吵得那么凶，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说话了。”

　　宋临蹊的眼神晦暗不明，没接话。

　　“对不起，临蹊。”齐裕抬起眼，重新看向镜头，眼眶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水光氤氲，“真的……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来了太久。

　　“我家里出事，我爸跑路……这些事，你应该都听说了。”齐裕的声音很低，“后来，我住进了宋家……宋先生，你父亲那里。”

　　“我知道，宋先生留下我，不只是因为我爸欠了债。”齐裕继续说着，“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的。”

　　宋临蹊猛地抬起头说道：“你看到了什么？”

　　“你的……诊断书。”齐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信息素紊乱，易感期不稳定，高危评级……需要高匹配度的omega，或者手术。”

　　“谁准你看的？！”宋临蹊的声音低沉嘶哑，“齐裕，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齐裕急促地辩解，眼圈彻底红了，他哭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要被留在那里？像个货物一样被评估，被观察……临蹊，你告诉我，宋先生他……他是不是在等，等我分化，看我的信息素能不能匹配你，能不能……治好你？”

　　宋临蹊看着屏幕里哭得浑身发抖的齐裕，那些汹涌的怒火，忽然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嗤地一声，灭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骂他活该，想说他自找的，想让他滚远点……可所有恶毒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知道。他知道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

　　“是。”

　　宋临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是在等。在评估。满意了？齐裕，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恶心？特别可笑？曾经跟你针锋相对、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现在可能要靠你的信息素才能像个正常的alpha一样活着？”

　　“我没有！”

　　齐裕摇头。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临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他的反驳如此急切，如此真诚，让宋临蹊愣住了。

　　“我只是……”齐裕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觉得很害怕……也很……难过。”

　　“你难过什么？”宋临蹊的声音依旧生硬。

　　“我难过……”齐裕看着他，隔着屏幕，“难过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难过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过……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病，因为所谓的‘高度匹配’，我们才被绑在一起，那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的话：“宋临蹊，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屏幕两端，只剩下两人交错而压抑的呼吸声。

　　宋临蹊彻底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齐裕重复了一遍。

　　“不是现在，不是因为我住进了宋家，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是很早以前，大概……是高一那次校运会，我跑三千米摔倒了，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你一边骂我蠢一边把我背去医务室的时候。”

　　他回忆起过去。

　　“后来我们总是吵架，总是针锋相对，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靠近你我会紧张，看到你跟别人说话我会不舒服，你对我凶，我反而觉得……至少你眼里有我。很幼稚，很可笑，对吧？”

　　齐裕自嘲地笑了笑，泪水一直流：“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装，觉得我清高。所以以前那次……我们吵得最凶的那次，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我其实……很难过。我以为我们真的完了。”

　　“再后来，家里出事，我爸跑了，我走投无路……被带到宋先生面前。知道要住进你家的时候，我害怕，绝望，但又可耻地……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我想，是不是又能见到你了？”

　　“可是住进来之后，你对我那么凶，那么坏……我很难过，但又觉得，这才是你。这才是真正的宋临蹊。直到今天，我看到那些……我才明白，可能一切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你可能……不只是因为讨厌我才那样对我。”

　　齐裕终于说完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的宋临蹊。

　　高一校运会，齐裕摔倒时，周围的笑声……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慌得要命。

　　原来，齐裕也……喜欢他。

　　“齐裕……”宋临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爸他……”

　　“我知道。”

　　“我知道宋先生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我知道你的病很严重。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堆烂摊子。可是临蹊……”

　　“我喜欢你，这件事本身，是真的。它发生在所有糟糕的事情之前。如果……如果你对我，哪怕有一点点，不是讨厌，不是因为病情才有的复杂感觉……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也相信你自己一次？”

　　“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齐裕的声音像寒夜中微弱的火苗。

　　“不一定要按照宋先生安排的路走。你的病，我们也可以找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愿意。”

　　“齐裕，”宋临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冰冷。

　　“我……”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齐裕眼中的光芒开始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也……喜欢你。”宋临蹊终于再次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你每次考试压我一头，还装作不经意的时候。可能是你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跟我吵架的时候。可能是……很多我自己都没注意的时候。”

　　“我讨厌你住进来，讨厌我爸那种看货物的眼神看你，更讨厌……讨厌我自己可能会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需要你。我冲你发火，找你麻烦，是因为我快被这种感觉逼疯了……”

　　“齐裕，我他妈就是个混蛋。我病得厉害，脾气糟糕，未来一片混乱，还差点……”他想起自己对齐裕说过的那些刻薄话，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喉咙像被堵住，“……还差点真的伤害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但是……你说的对。我喜欢你这件事，也是真的。跟病没关系，跟我爸的安排更没关系。”

　　“齐裕，你听好了。”宋临蹊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宋奕霆的抵债品，也不是我的什么药。你是我宋临蹊喜欢的人。”

　　“我爸那边，你的处境，还有我的病……所有的问题，我们一起扛。我会想办法。我不会再让他用那种方式对你。至于我的病……就算没有高匹配度的omega，我也死不了。手术就手术，总有办法。”

　　“但是齐裕，”他语气陡然一转，“这话是你先说出来的。你撩了我，就别想再缩回去。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明白吗？”

　　他用力点头，只能反复地说：“嗯……我明白……临蹊……”

　　旧日的火星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中轰然复燃，烧成一片不顾一切的火海。

　　可至少现在，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齐裕，”宋临蹊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心头微软，语气却故意凶巴巴，“别哭了，丑死了。把眼泪擦干净，早点睡觉。明天……我去接你放学。”

　　齐裕用力抹了把脸，努力想止住眼泪，却收效甚微，只能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你来接我？宋先生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