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对视》弥念否

36、两遍 她们就那样

　　夏日的阳光刺眼，白玥全身却泛起冷汗。她大口喘着气，但空气似乎带着热毒，无法留存在肺部。

　　我的孩子，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容易焦虑，我控制欲强...白玥揉着脑袋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仿佛周遭都是迷雾，世界变得模糊而失焦。

　　可她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需要叶桐雅，我要见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感到腹部一阵紧缩，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家去，但双腿却带着她不断向前奔跑。

　　街道上车水马龙，她忘记了红绿灯，晃晃悠悠地踏上了斑马线。

　　白尧看着姐姐落荒而逃的背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带着一丝不安和悔意愣在原地。他看到白玥出门后，内心残存着被指责的羞愧感，在沙发上纠结了好一会儿，这才出门跟上。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晚出发一会儿，等找到姐姐时，姐姐已经躺倒在斑马线上陷入昏迷，身下淌着大片血迹。

　　他脑子嗡的一声，急忙拨开人群冲上去，把姐姐抱在怀里。

　　“快打120啊！”他撕心裂肺地喊道。

　　周遭的群众窃窃私语，还是侧边的司机过来跟他说：“小弟，我叫救护车了，我踩急刹车了没撞上你姐，是她自己没看红灯摔倒的…”

　　在医院刚结束一段工作的叶桐雅正想休息，就听到护士疾步跑来：“急诊刚送来一个从新城区过来的孕妇，当街摔倒，孕周还未足月，大出血，你快去看看吧！”

　　新城区？她家的方向。叶桐雅心里猛地一沉，也顾不得休息：“快带我去。”

　　走廊嘈杂，抢救室的门沉重。

　　当叶桐雅看到白尧站在门前的时候，她的心就彻底死了。

　　抢救室里，白玥躺在抢救床上，面色如纸，鲜血染透了床单。

　　王主任已经在奋力抢救，不曾注意到到叶桐雅过来。

　　“玥玥！”叶桐雅冲上去，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像是野兽一般怒吼。

　　王主任见状急忙让护士把叶桐雅拉开，防止干扰急救。

　　心率微弱，血压骤降。

　　她握住白玥冰凉的手，脉搏透过皮肤传来，微乎其微。

　　“玥玥是我，坚持住，你一定没事的…”

　　“不要出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白玥的眼睫及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剖腹产手术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叶桐雅强制自己保持冷静，她见过无数凶险的场面，却第一次因为恐惧失去一个人而感觉寸寸凌迟。

　　孩子被取了出来，是个女孩，因未足月而异常瘦小，几乎没有哭声，即刻便被送到nicu抢救。

　　白玥的身体因为血管破裂和胎盘早剥逐渐失去生命体征。

　　“血压测不到了。”

　　“心率太低了。”

　　“叶医生…”

　　叶桐雅不肯放弃，额头的汗水滴落在无菌单上。她附身贴近白玥苍白的脸颊，在她耳边祈求：“玥玥，你看看我，求你…再看看我…”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白玥的右眼缓缓睁开一条缝隙。她的瞳孔涣散，仿佛失去了求生的本能，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解脱的虚无。

　　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就那样静静地睁开一条缝隙，然后，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叶桐雅用尽了一切手段，只是延缓了她坠落的速度，只是无用功。

　　“滴──”监护仪报警，显出一条平直的绿线。

　　叶桐雅失声，附身在她身边颤抖。这个曾与她有着共同的期待、只会在她怀里撒娇、想一起出去旅行的人，没有了。

　　王主任上前去拉住叶桐雅，本以为要废一些力气。可叶桐雅轻飘飘地，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她淡然地处理了所有后续的事情，联系殡仪馆、签署文件，甚至安慰了白尧和半路赶来崩溃大哭的周素芬。

　　医院里给她留了假期，可她没有回家，她不敢回到那个没有白玥的家。

　　她去看了小雪一面。太小了，粉粉嫩嫩的，安安静静地躺在保温箱中。

　　她在医院陪了小雪几天，一个周日的正午，小雪因肺衰竭夭折。

　　同样的流程，叶桐雅在这天又走了一遍。

　　小雪啊，我知道你出生在夏天，你可以不要融化吗？你看到妈妈了吗？她还好吗？我好想她…

　　医院里了无牵挂，叶桐雅被叶母带着回家。

　　叶桐雅靠在副驾的车窗边，她用白玥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景观鲜艳扎眼，街道后退。踩着滑板的少年撞散了五颜六色的氦气球，提着购物袋的母亲步履匆匆，身后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小女孩，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依偎在长椅上互相喂着冰激凌。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难以察觉。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落山，人们照常相爱、争吵、忙碌。没有人知道有辆移动的铁棺材里坐着灵魂死亡的生者，载着山崩海啸的废墟。

　　红灯亮，天色暗，毫无预兆的雨滴砸落。

　　于是街上变得空荡荡的，躲好了雨和没躲好雨的人的面孔，都变得一模一样。

　　车里听不到雨声，沉默比落雨更加喧闹。

　　她还是回了家。门开了一条缝隙，梧桐嚎着嗓子就跑了过来。

　　好久不见了小梧桐。

　　她蹲下，亲亲梧桐的额头，拍了拍它的后背：“去玩吧。”

　　房子里空空荡荡的，雨不大，打在窗户上却很烦人。吵一点好，总比没有声音要好。

　　好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可她不觉得饿，会吵着要吃这吃那的人都不在了，晚饭还有什么滋味。

　　她挪到阳台上给梧桐倒猫粮。哩哩啦啦的撒落声迷惑了人的感知，直到猫粮散落一地，梧桐跳起来提醒她的时候，她才起身收拾。

　　叶母一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讲什么好。自己的女儿看起来情绪还挺好的，只要别再提她的伤疤，自己在这边陪她两天。

　　本来叶母想带女儿回自己家的，老叶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总是念叨，可叶桐雅执意要回这边，她说那是她们的家，还能闻到她的气味。

　　她也不敢拦着，只能做点饭，只要还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人总要往前看。

　　叶桐雅吃了两口饭，注意力不知道又转到哪里去了。她起身，留下一句：“妈，你吃完放着，我来刷。”就转身回卧室去了。

　　她还是忘记了刷碗，在卧室枕着白玥的枕头睡着了。

　　做梦，是她唯一能再见到她的机会。

　　半夜，万籁俱寂。叶桐雅睁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她没注意时间。叶母睡在一旁，均匀的呼吸声不太悦耳。

　　她侧身，借着月光，许久不曾眨眼。眼神聚焦的一刻，枕头上突然出现一根发丝，黑色的，微微卷曲。

　　叶桐雅的头发顺直，她之前还染了发，那么这一根，只会是白玥的。

　　她愣神，轻轻捏住那根头发凑到鼻子前，是她熟悉的味道。她落下无感的眼泪。

　　她悄悄下床，替母亲掖好被角，轻脚走出门去。

　　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捏着那根头发，鬼使神差地往婴儿房走去。

　　婴儿房已经布置完成，房间侧边放置着她们一起拼好的小床，角落里放着摇椅，书架上散落着幼儿读物，衣柜里摆满了小衣服。

　　她坐到小桌子跟前。桌子有些矮，她只能有些蜷缩地坐下，桌上放着棒针和还未完成小袜子。

　　她还捏着手里的发丝，另一只手去捧起小袜子。毛线缠着棒针，被抬起来的动作扯到而掉落在地。

　　她没在意，她把发丝和袜子都贴近脸颊，她闭上了眼。没人注意到她的颤抖，她自己也毫无察觉。

　　桌上留着白玥的日记，叶桐雅没见过这个本子，但记得她的字迹。

　　[2024年6月7日 我还是很想她]

　　[2024年7月30日我想回去找她]

　　[2024年8月14日我找到她了]

　　[2024年8月27日她答应我了]

　　[2024年9月24日我住到她家了，很漂亮]

　　[2024年11月8日她出差了，我好想她]

　　[2024年11月15日她回来了。我们要做妈妈了]

　　[2024年12月31日我和她的第一个元旦]

　　[2025年1月25日不想回家]

　　[2025年2月12日我和她烤了九十九家百灵火，久久]

　　[2025年3月好累]

　　[2025年4月21日今天拍了B超，好小]

　　[2025年4月25日她带我去青州了]

　　日记停在她们旅行之后，后面的字迹叶桐雅已经看不清了。她抱着本子，在婴儿房睡着了。

　　清晨，万物苏醒的时候，叶桐雅还睡着。

　　叶母醒来才发现女儿不见了，她急忙起身寻找，才在婴儿房发现睡熟的叶桐雅。她蜷缩在小桌子旁，手里还捏着毛线球。

　　她扯了毯子盖在女儿身上，没有叫醒她。

　　她做了早饭，在客厅里收拾着卫生，等着叶桐雅自己醒来。

　　没有很久，又好像很久，直到敲门的声音响起，叶母搬了签收的快递进屋，叶桐雅才从婴儿房出来。

　　那个快递盒里，是几个月前她找林寂然给她们一家三口的肖像。

　　她的长发散落在身前，没戴眼镜，抱着盒子坐在玄关就拆了盒子。

　　叶母本想劝她先吃点饭，但她就像没听到一样，用小刀将盒子划得稀烂，终于取出来那一副画作。

　　画面是绿色的，白玥仰头看着天窗上泛来的阳光，而叶桐雅的视线落在白玥隆起的小腹。

　　她们就那样错开了眼神。

　　背景里是她们一起去过的海边，在森林里烤过的篝火，是两个缠在一起的福符...

　　她触摸画中白玥的脸庞，油画的质感有些粗糙，她快要把画面抚平。

　　她忍不住，她抱着画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