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妈妈 她恐惧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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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初夏五月，江城的空气开始变得湿热。
叶桐雅在处理紧急入院的剖宫产手术时，室外走廊被拖把清洗过后有些湿滑，她为了追赶手术推车，急步转身时不慎滑倒，右腿狠狠地扭了一下。
伤得不重，轻微韧带拉伤，但是疼痛让她不得不请假在家休息，并柱上拐杖。
白玥得知消息，请了假开车带叶桐雅回家。回家的车是白玥开的，搀扶的人也变成了白玥，家中的角色发生了倒转。
回了家，叶桐雅被勒令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要干，白玥倒是着急得很，她笨拙地弯下身子，帮着叶桐雅换药热敷，陪着她去洗手间。
“好了，你别动了，坐着！”叶桐雅看着白玥隆起的肚子，紧张得额头冒汗，“我自己来！”
从卫生间出来，她拄着拐杖回到沙发上，白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好像自己不在叶桐雅就不能好好走路了一样。
“我跟我妈打电话了，请她来照顾我两天，你还是正常上班不用浪费假期，”她继续说，“一会儿阿姨会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白玥给叶桐雅掖好毯子，将热毛巾递给她，闻言动作一顿，语气突然生硬：“你都安排得这么周全了，还问我做什么？”说完她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卧室关了门，留下叶桐雅和受惊跳上沙发的梧桐面面相觑。
“你妈妈好像生气了？”叶桐雅望着卧室的方向。
是有点生气，白玥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面。昨天她才接到周素芬的电话，先问候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很快话题就转移到了白尧身上。
“你弟弟最近状态很不好啊，马上要高考了，我感觉压力好大，你说他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啊？他又不像你这么省心...”
白玥揉着太阳穴，尽量平静地安抚他：“是他高考，您就别压力大了，再把压力传给他。”
劝说了一阵子终于是挂了电话。其实这个问题她也解决不了，但是周素芬就是会打给她，倒一肚子苦水之后就挂了电话，倒是搞得白玥的心情更糟糕了。
昨天刚遇到了烦心事，白玥心里已经觉得堵了一大块石头，她解决不了问题，还攒了好多怨气。今天又是这样，自己又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只能被人照顾而不被允许照顾别人。
白玥一时想不通，究竟是知道问题但解决不了问题难受，还是能解决问题但不被允许解决更难受了。
她一敲脑袋，怎么又想这么多？这么多愁善感。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桐雅拄着拐杖晃悠悠走进来，她看着白玥眼角的泪痕，知道她又是委屈哭了。
白玥见她要进来，急忙过来扶她，她们坐到床沿上。
“我让阿姨炖了牛腩，你喜欢的。”叶桐雅抚摸她的肚子，声音温和，“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生气吗？”
白玥看着她的拄拐，皱了皱眉头：“没生气。”带着轻微的哭腔。
“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你生病了我都照顾不了你，我还特别容易掉眼泪，我感觉我好懦弱。”白玥抱着她，靠在她的肩膀上。
“玥玥，你可能有些产前焦虑，很抱歉，我很早就发现了但一直没告诉你，”她伸出一只手搂住白玥，“我跟你讲这些情绪都是正常的，你不是没用的，你也不懦弱，你很厉害，你把梧桐照顾地很好，它不是比刚来我们家的时候胖了6斤吗？”
产前焦虑吗？都是正常的吗？白玥一直想着能做的就做到最好，甚至不会特别外化自己的情绪，落泪在她看来实在是弱者的表现。但是叶桐雅告诉她，这都是正常的。
“试着接纳你的情绪，宝贝。”叶桐雅柔声安抚。
“可我不想总是被你照顾，我也想照顾你。”
“好啊，那一会儿吃饭你喂我好不好。”叶桐雅装腔作势，“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也好痛，诶呀！”
白玥终于破涕为笑。
进入六月，时间似乎突然按下了快进键。白玥每周都会定时给周素芬打电话，指导她如何与白尧沟通，选择主动去交流让她的情绪变得稳定了些。
她的肚子已经像个圆润的小西瓜，每晚入睡都需要叶桐雅半搀半抱。预产期越来越近，她们开始频繁地感受到胎动。叶桐雅亲手接生了那么多生命，可当她的孩子第一次在掌下展现出活力的时候，她欣喜到快要落泪。她附身听着白玥肚子里的微小动静，抬头却看到白玥后仰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给她指示，挂在脸上强撑的笑容令她无比心痛。
她太清楚白玥怀孕的痛苦，所以不能只是心痛，而该更加爱惜她，要为她做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我妈妈说，等白尧高考完后，想把他带过来打暑假工，她顺便来照顾我。”
叶桐雅思考，白玥身子越来越重，确实该有人贴身照顾着，保姆她又不太放心，自己的妈妈可能会让白玥感到不自在，所以她只是说：“你来决定就好。”
其实白玥并不想让周素芬来，但是耐不住她总是唠叨，而且后期她确实需要帮手，叶桐雅升职后不便常请假，之前脚伤又用掉了不少病假。思来想去，只有周素芬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只好妥协。
叶桐雅公寓对门是一间小户型，房主出国了房子就空闲下来刚好出租，叶桐雅就准备租下来安置周素芬母子。
临近预产期，白玥因为身体原因提前休了产假在家里。白尧高考结束，周素芬带着他来到江城，住到了对面的公寓。
待产包早已准备好，证件、产检档案、刀纸...她们取消了所有的社交活动，每天晚上都在梧桐的陪伴下并肩坐在阳台上，静静听着夏夜的虫鸣。一切准备就绪，她们静静等待小雪降临在某个夏天的日子。
白玥的身子越来越重，脾气也变得有些糟糕，身体的不适放大了她的焦虑，她总是会在家里想与周素芬吵架。她有些压抑自己，却又想着要正视自己的情绪。
周素芬大部分时间都是顺着她来，她知道女人这个时候最是无助，顺得难受了，就忙里偷闲趁着阳光好的时候下楼与其他老太太聊天。
白尧选择了跑外卖的暑假工，只不过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很多时间都在对门的公寓里面玩游戏，日夜颠倒。被问到高考情况，他总是闭口不谈，甚至表现得极不耐烦。周素芬时不时会因为白尧的暴躁向小两口抱怨，叶桐雅都好生劝解回去了。
这个午后格外闷热，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周素芬却坚持不让开空调，说是对胎儿不好，她刚下楼和牌友打麻将，屋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白玥看到白尧又窝在沙发里，游戏音量开得很大，地毯上散落着他吃完零食的包装袋。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白尧，”白玥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闷，“把手机声音关小点，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
白尧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敷衍地应了一声：“等会儿等会儿。”
白玥看得心烦，转身去厨房里倒杯水，却看到水槽里堆着午饭用过的碗碟还没刷，她又实在是很累，就想着让白尧来处理一下。
她扶着流理台，深吸一口气：“白尧！”白玥的声音猛地提高，这声量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尧被吼得一愣，不耐烦地扔下手机，起身准备去捡。
“过来。”白玥扶着腰，压抑着自己的烦躁，“刷一下碗。”
刚输掉游戏的白尧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立刻顶撞回去：“我说了一会儿一会儿，就非得现在刷吗？”
白玥的情绪也彻底失控：“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说打工也不去，驾照也不考，一点担当都没有...”
白尧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手机，他的自尊心被刺痛。“你吼什么吼啊！”白尧终于爆发，“我干什么了让你冲我发脾气？”
白玥被这句话刺得浑身一僵，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她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关心是合理的：“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操了多少心？”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小给他开家长会、送他上下学、给他洗衣服的场景，顿觉委屈。
白尧看着她因愤怒涨红的脸，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熟悉感。
他脱口而出：“够了！姐！我觉得你现在很像妈妈！”
炎炎夏日晴空万里，可白玥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她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不自知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我像妈妈...”她喃喃自语，她想要成为母亲的尊严彻底被击碎...
她回想起自己童年的情感忽视和身体控制，所有人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给她洗脑，让她承担照顾弟弟起居和当老人情感支柱的责任。
她恐惧极了，她恐惧自己正在重蹈覆辙。
她正在用指责和控制的方式爱着她的弟弟，在用对过往创伤的怨恨惩罚周围的人。她的脾气暴躁、情绪失控，和家里老人焦虑的样子一模一样...
白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感到双腿发软。她扶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腹中安分的孩子，小雪心脏跳动的节奏在恐惧中变得急促，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同频共振。
“不...”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家门，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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