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对视》弥念否

30、跳舞

　　第二天清晨。

　　周素芬醒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沙发上，昨夜的哭泣让她的头隐隐作痛，她慢坐起身，闻到一股淡淡的粥香，是叶桐雅在厨房忙碌。

　　她没有说话，默默走进卫生间梳洗。当她再次走出时，发现白玥已经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喝着粥。白玥的眼眶依然微红，但眼神却比昨晚平静了许多。

　　三人沉默地吃完早饭。叶桐雅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白玥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妈，”白玥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昨晚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

　　周素芬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她的女儿又一次示弱。

　　叶桐雅看着白玥，又转向周素芬，眼神坚定：“阿姨，我们知道，昨天对您来说是个很大的冲击。但我们想让您知道，我们是认真的，我们不会拿自己的幸福开玩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面上，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几份文件。

　　“这是我的收入证明和财产凭证。”叶桐雅直截了当地说，“我的工作稳定，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妇科主治医师，年收入稳定在二十万以上。”

　　“阿姨，我不是用钱来跟您证明什么，我是想让您知道，我会照顾她，照顾我们的孩子。我会像爱惜生命一样爱惜白玥，就像您一直在做的那样。”

　　叶桐雅的坦诚和物质上的充足保障让周素芬的内心动摇，她无所谓爱得是否深刻，但她无法拒绝稳定与安全感。

　　白玥也趁机上前，走到周素芬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妈，您昨天问我，为什么爱女人？”白玥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是喜欢女人，我只是爱她。”

　　爱是一种能力，她在学着怎么去爱她，并且不辜负她的爱。

　　周素芬看着女儿跪在面前，她知道自己彻彻底底输了。她的女儿一直以来都很听话懂事，如此阵仗地反抗她，倒还是第一次。她的眼泪再次涌出，没有愤怒，只有妥协，劝不动的事情倒不如接受。

　　她发抖，颤颤巍巍地将白玥拉了起来，坐回沙发上。

　　“你们，”周素芬的声音沙哑，“你们自己做下的决定，自己担着。”

　　她抹了一把眼泪，随后看向叶桐雅：“要在一起，可以。”

　　叶桐雅正襟危坐。

　　“我们老家有这儿的规矩，女儿出嫁，得有彩礼，还得办酒席。”她缓了缓，深吸一口气，“看在玥玥已经怀孕，就不大操大办了，小叶你把家里亲近的人都叫来，咱们过两天就办个小酒席。”

　　两天后，白玥老家的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圆桌。因为时间比较急，又主要为了满足周素芬的期待，叶桐雅那边就没有叫亲戚来，席间坐着的都是白玥的叔婶和年迈的爷爷奶奶。

　　饭前，叶桐雅按照周素芬的要求，递上了一个数字吉利的红包作为彩礼。周素芬象征性地收下，神色复杂。

　　饭后，白玥借口说想回去休息一下，便拉着叶桐雅回了老屋。老屋面积不小，厨房和储藏室一应俱全，却偏偏只有两间卧室，一间住着白玥的爷爷奶奶，另一间暂时归白尧。她们走进白尧那间，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什么装饰都没什么，看上去好像不属于任何人。

　　白玥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冻得有些发麻的小腿，轻声道：“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很冷吧？”老屋没有暖气，她的小腿从回来就冻得快没有知觉。

　　叶桐雅先是摇头，却说：“是有点。”她忽然站起身，在床尾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弯腰向白玥执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白玥一时茫然，但还是将自己的右手递出去，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没有音乐，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亲戚们的交谈声，和彼此轻柔的呼吸。叶桐雅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在这方寸之地缓缓迈开脚步，她们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得不紧紧相贴，每一次转身，衣服之间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活动一下，会暖和一些。”叶桐雅在她耳边低语，“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吗？”

　　白玥眼神泛着笑意。她当然记得，大学里的第一年的元旦晚会，她躲在角落里看着叶桐雅在舞池中间翩翩起舞，那时的叶桐雅也是这样向她弯腰邀舞，而她还笨拙得跟不上舞步。

　　如今，她们的脚步缓慢又默契，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画着小小的圆，白玥在她的手臂下轻盈旋转，随后将额头轻轻抵在叶桐雅的肩上。

　　“还冷吗？”叶桐雅轻轻问。

　　白玥摇摇头，将她搂得更紧。

　　老屋外间，二姑妈嗑瓜子的声音清脆作响，她斜睨着正在收拾的周素芬，声音不大不小：“尧尧妈，你们家白玥怎么真要跟个女人结婚？”

　　周素芬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继续将地上的瓜子壳扫进簸箕，没有立刻接话。白玥的爷爷奶奶坐在更里侧的椅子上，也不开口，目光却不时往这边瞟，显然两位老人不好意思直接问，就让二姑妈来这边劝着。

　　“俩孩子两情相悦，”周素芬头也不抬，“我这个当妈的还能拦着不成？”

　　大人们在外面窃窃私语，里屋的门虚掩着，白玥和叶桐雅二人也能听个大概。

　　“她们好像在聊我们，”白玥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我听一下。”

　　“感情好能当饭吃？”二姑妈的声音又响起，“那女人有房子吗？要我说还是找个男人家比较靠谱。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能修，两个女人过日子，什么事不得花钱请人？”

　　一阵附和的窃笑在屋内回荡，周素芬没接话，只是更用力地挥动着扫帚，仿佛要把地上的灰尘都扫进簸箕。

　　“尧尧妈，你就这么答应了？”一直沉默的奶奶终于开口，“彩礼怎么说？”

　　“哇——”

　　不等回复，就爆发一阵尖锐的哭喊声，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

　　是二姑妈家六岁的小侄子，他手里拿着一颗剥开的糖，脸已经涨得通红，痛苦地弯着腰，双手乱挥。

　　“哎哟，小宝，怎么了这是？”二姑妈脸色大变，慌乱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但毫无作用，眼瞧着孩子的脸越来越紫。

　　“卡住了！卡住了！”亲戚们顿时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地拥上来。

　　屋里，叶桐雅听到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了出去。“让开！不要拍背！”

　　她一把将慌乱的二姑妈推开，迅速从孩子的身后抱住他。她左腿前弓，右腿后撤，形成一个支撑，然后将小侄子的腹部对准自己的拳头，快速而用力地向内冲击。

　　“咳——”

　　一声沉闷的咳嗽声后，糖果带着粘液飞溅出来，砸在了地上。小侄子猛地大口吸气，瞬间哭了出来，声音响亮。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所有亲戚都呆愣在原地，看着叶桐雅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叶桐雅将孩子交到二姑妈手中，二姑妈怀里抱着哭泣的孩子看着叶桐雅，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你...”

　　屋里重新恢复生机，经此一事，再也没人敢直接说叶桐雅的闲话了。

　　周素芬从惊吓中缓回来，从羽绒服内侧夹层里取出叶桐雅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她为了给自己壮胆，今天特意穿了白玥给她买的新羽绒服。她把银行卡递上去，放到白玥奶奶的手里。

　　“彩礼，没有很多，就是个图吉利的。”她顿了顿，“俩孩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

　　她双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然后挺直了腰板站在外屋中间，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是我女儿订婚的好日子，我女儿一直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在丘中待不了几天了。她很快要回江城了，我也马上要作姥姥了，谢谢各位的祝福，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白玥在里屋听了周素芬的话，顿觉眼眶湿润。她看着母亲的背影，这个一直畏手畏脚生活了大半辈子，从不曾与人发生冲突，一直以来都是奉承以和为贵的女人，今天却能在这么多人的地方为她出头。

　　白玥拉着叶桐雅从里屋走出来：“谢谢叔叔阿姨过来捧场，我和桐雅马上结婚了，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特别希望能得到诸位的祝福。”

　　她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有些尴尬的爷爷奶奶，走到附近坐下。

　　“爷爷，奶奶，我有件事想正式告诉你们，我已经怀孕了，孩子是叶桐雅的。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是这确实是事实，她对我很好的。”

　　爷爷奶奶面面相觑，神情复杂。等了一阵子，还是爷爷先开口，他叹了口气，声音沉重而沙哑：“欸，怀孕了好，怀孕了好。”他重复了两遍，目光在白玥和叶桐雅脸上转了一圈，“那好好过日子吧，没事了来家里陪陪我们。”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不重要了，大家的意见不重要，大家的看法不重要，我爱她，我和她的想法最重要。

　　那天晚上和接连后面的几天，丘中下了很大的雪，道路两侧的绿植都盖了白帽，天地间一片洁净，洗去了旧年的污秽。

　　受限于天气，怕冷星人白玥自然是足不出户，每天在家里追追剧，做做孕妇瑜伽，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平和安详的氛围里，看起来温柔了好多。

　　叶桐雅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刚在沙发上坐下，白玥就急忙凑了过来，挨着她蜷缩起来。她往嘴巴里塞水果，两颊鼓鼓囊囊，活像一只满足的仓鼠。

　　“你之前说想待到元旦以后再回去是要给我惊喜，是什么惊喜啊？”

　　白玥嘴里还含着水果，闻言摇了摇头。随后想是想到什么，咽下食物，转头便开口：“看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好了。”

　　“这么没有原则吗？”叶桐雅失笑。

　　白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地笑：“其实就是我们老家元旦晚上有个习俗，叫烤百灵火，家家户户都会在大门口点燃柏树枝，家里所有人都要围着火堆，把全身都烤得暖烘烘的。老话说，最好要走街串巷烤够一百家的火，寓意着能把一年的病痛晦气都驱走，来年的日子也能像这火一样，红红火火。”

　　“但是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没有那年过年是烤够了的。”她的语调降了下去。

　　随即，她伸手拉住叶桐雅的手：“所以今年你正好在，我们一起去烤吧，烤一百家的火，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