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对视》弥念否

28、理由 摸到了两手

　　你究竟为什么会爱我呢？

　　叶桐雅停下按摩的动作，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傻瓜。”她带着心疼的笑意，“爱本来就不是交易，不需要你拿什么来换。”

　　她将白玥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摩挲着她脸颊上的泪痕：“你说你自私，可我知道你会半夜起来给梧桐盖被子；你说你怯懦，可你独自在江城求学了这么多年；你说你不堪，可你始终记得给妈妈买羽绒服，你对她们抱有期待。”

　　“至于我为什么爱你，”叶桐雅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就像春天爱一朵花，从来不需要理由。我爱你攀岩时的自信，爱你睡着时蜷成团的样子，爱你对我们未来的期待与信任，也爱你此刻的不安和脆弱。”

　　她的吻轻柔地落在白玥轻颤的眼睑上：“你要记住，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白玥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伸手环住叶桐雅的脖颈，“呜，叶桐雅，都怪你，你怎么这么会说。”

　　她必须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叶桐雅的爱，还好叶桐雅会一次又一次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她太完美了，白玥过去的二十七年里，都不曾相信自己会得到如此的爱，即便自己不告而别、迟钝不堪，都被无限制的原谅、包容。她难免担心，自己得到这份爱，是不是用光了此生的运气。

　　夜色已深，叶桐雅结束按摩，安抚着怀里的人，直到她的情绪慢慢平复，才开口：“我们洗洗睡觉吧，宝贝。”

　　在外面你是很多人的大人，可在我身边我只想你当一个小孩。

　　第二天叶桐雅醒来，发现白玥还睡着，轻轻将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挪开，为她掖好被角，便蹑手蹑脚地出门准备早饭。

　　厨房里飘起米粥的香气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素芬推门而入。

　　“阿姨回来了。”叶桐雅从厨房探出身，“怎么样，还顺利吗？”

　　“欸，还好，”周素芬一边解下围巾，一边习惯性地问道，“你们还好吧？”

　　“嗯，玥玥还没醒。我煮了粥，阿姨一起吃点吧。”

　　“欸，好。”

　　周素芬确实累了，昨夜在医院陪护，几乎没合眼。这会吃了两口早饭，她靠在沙发上，手机里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在半梦半醒间徘徊。

　　叶桐雅吃了碗粥，觉得和白玥妈妈共处有些尴尬，便回去主卧。白玥刚好醒来，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叶桐雅端了杯热水喂给她喝，又把她从床上哄下来去吃早饭。

　　“我妈回来了？”白玥小口喝着水，轻声问。

　　“在客厅休息呢。”叶桐雅理了理她睡乱的长发，“起来吃早餐吧，我煮了你爱吃的南瓜粥。”

　　周素芬见白玥从卧室出来，自己也没了睡意。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白玥吃饭，嘴唇几次翕动，欲言又止。

　　白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勺子往碗里一搁，“妈，您有话就直说，别这么看着我。”

　　“也没什么大事，”周素芬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笑容，“就是你老姨的侄子，今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我看着欢喜。”

　　“哦。”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周素芬的声调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你表姐说，认识个咱们这儿的小伙子，交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什么航天单位工作，可体面了！”

　　白玥重新拿起勺子，淡定地喝粥。

　　周素芬越说越起劲：“人家说了，要是这事能成，能给她介绍个工作什么的，这才来问问我，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安排你们见个面。”

　　白玥没了胃口，勺子一放，“不了，我没什么兴趣，这种慨他人之慷的事情以后少做。”

　　叶桐雅坐在白玥身边，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交握，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就见一面怎么了？”周素芬不死心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要是成了，妈妈明年也能抱上外孙啊。”

　　“啧，”白玥不耐烦地别过脸，她真想干脆就直接说您今年就能抱上孙子，但她冷静下来了，“您想抱孩子，就去当月嫂，还能挣钱。”

　　“那能一样吗？”周素芬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自己家的外孙，和别人家的孩子能一样吗？”

　　“你都27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该上小学了，”周素芬数落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的事情啊......”

　　又是这一套，白玥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我到了该死的年纪是不是要立马去死啊？”她脱口而出。

　　“嘿，你这孩子，我说这么多是为了害你吗......”

　　白玥没再听母亲后面的话，她端起碗径直走向厨房，碗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叶桐雅见状急忙跟了上去，“我来洗吧。”

　　白玥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便没有推脱，转身回卧室去了。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视线和周素芬相撞，她本想瞪母亲一眼表示不满，可是好像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周素芬也别着脸生闷气，根本没注意看自己的女儿。

　　叶桐雅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掩盖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叹息。她将洗净的碗碟轻轻沥干，收拾好厨房，这才擦干手往卧室里去看。她拧了门把手，发现白玥把门锁了。

　　好啊，刚教会你锁门就把我关在外面了。她迟疑地抬手敲了敲门，希望能听到白玥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白玥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有点累。”叶桐雅想来她是刚才情绪激动，又加上孕期容易疲倦，心下稍安：“别锁门了，我看着呢。”便关了门退了出来。

　　回到客厅，周素芬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格斗电影，她的目光却有些发直，显然没有看进去。叶桐雅在她侧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

　　“阿姨，”她声音温和，“玥玥睡了。”

　　周素芬像是被惊醒， “哦” 了一声，目光闪烁了一下，便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她的注意力还在电视机上，却突然问道：“小叶啊，你结婚没有啊？”

　　长辈总是很爱关注小辈们的婚姻状况，所以叶桐雅也不觉得冒犯，她尊敬地回道：“还没，不过快了，我们准备结婚了。”

　　“欸，你看你这就多好。”周素芬露出欣慰的笑，“不像我们玥玥，我之前也会劝她找个对象，可你听她怎么说，她说啊，没有感情勉强不来。”她一拍手，“那你总得见见，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短暂的沉默后，叶桐雅斟酌着开口：“阿姨，我知道您是为玥玥好，事事都为她操心。”

　　周素芬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语气带着委屈：“小叶，你说说，我这不是为她着急吗？她一个人在外面，总得有个依靠。我这当妈的，能害她吗？”

　　“我明白，”叶桐雅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您的苦心，我们都懂。只是玥玥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感情的事，可能真的勉强不来。”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她现在工作压力也不小，身体也需要好好调理，入冬的时候还发了高烧，可能暂时分不出那么多心力去想这些。”

　　她拿起果盘里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橙色的果皮被剥离，散发出清新的香气，她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

　　周素芬接过那半个橘子，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她望着电视屏幕上跳跃的画面，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深深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她喃喃道，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叶桐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叶桐雅乘胜追击，起身拿出白玥买给周素芬的羽绒服，“您看，玥玥特意给您挑的衣服。”

　　看着周素芬把羽绒服拿在手里欣赏的模样，她又开口：“她能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帮她的，您放心。”

　　周素芬脸上这才褪去愁容，笑着应了一声，“欸好，小叶，我看你是个老实孩子，有你帮衬我们家玥玥我也能放心。”

　　叶桐雅没有再过多言语，只是安静地陪坐着。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压低了的欢快歌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卧室里，白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但是没有睡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都揉搓成了一团。她想，与其这样遮遮掩掩，不如干脆跟周素芬坦白了，也省得她总是催自己，更何况叶桐雅也在这里，总听着自己被催婚也不是事情。她有些后悔回老家这个决定，她和叶桐雅本可以在江城度过一个平静温馨的春节，每天做做饭逗逗梧桐，晚上就下来放些烟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都不怎么舒心。

　　脑子里想要回江城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她突然睁眼，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老家院子的旱厕里。寒风凛冽，半人高的围墙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原，她伸手想要推开门，却发现门把手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怎么都拧不动。她有些心慌，无助地喊着叶桐雅的名字，却迟迟等不到回应。

　　这时，周素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不耐烦：“磨蹭什么，好了没有？”她回过头，看见周素芬年轻的模样，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加绒外套，她有点疑惑，定睛去看，发现那根本不是绒布，而是密密麻麻的白色飞蛾，正在她身上微微颤动。

　　她吓得急忙转身用力拽门，门终于开了，她尖叫着跑出去，身后也飞出一大群扑棱着翅膀的蛾。

　　但门后的不是院子，而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有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她推开其中一扇，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缩在被窝里，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奶奶播放的战争片。她又推开另一扇，只见父母和弟弟窝在在光明敞亮的卧室里看电视剧，而自己在门口抱着枕头憋眼泪......

　　“妈......”她在梦中喃喃自语。

　　突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暖光的门。她奔跑过去，推开门，看见叶桐雅正站在她们江城的厨房里熬粥，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温柔的侧脸。可叶桐雅的身影越来越暗淡，刚才那些蛾子从她的身后蜂拥飞出，席卷着她的身体渐渐远去。她猛地扑上前去，却只摸到了两手飞蛾的尸体。

　　“桐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