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和诡计哪个更难藏匿》雾失月弥

5、井底世界 一切舒适，

　　淮凌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涩意：“让你遗憾了，在那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妈妈伸手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摸了摸我的额头，再用指尖轻轻捋平我的鬓发，轻声细语地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白。”
　　我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颤：“我梦见爷爷了……梦见他从坟里爬出来，一步一个泥印走到卧室门口，敲我的门。”
　　妈妈噗嗤笑出声，指尖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尖，安慰说：“爷爷是火化的，爬不出来。”
　　说着她仰起头，望向泛黄的纱帘，纱帘后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那之后，类似的梦还是时不时找上门，主角都是村里的人。梦里的场景太真实，连风的味道、泥土的腥气都清晰得可怕。
　　万幸的是，这些都是黑夜的秘密，旁人看不见，便可以装作不曾发生。我便敢把它们压在心底，默不作声。
　　白天的我只顾着埋头读书，后来终于考到了外地，逃离了我最深的恐惧，那条缠在村头一圈又一圈的小河和垛田。坐上离开的汽车时，我盯着窗外后退的景物，才终于敢喘出一口长气。
　　可村里的消息还是会顺着电话线飘过来：总有人发疯。
　　那时的我太年轻，只会把这些事简单归为“发疯”，像捂住耳朵似的不肯深想。直到后来，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为什么村里总有人发疯？
　　不管是饮食、环境，还是什么遗传病——我只想着逃，越快越好。
　　我跟家里说，想让他们都搬到我住的城市来，可妈妈和姐姐都摇了头。追问之下才知道，姐姐已经有了相好，往后是要嫁在村里的；妈妈舍不得姐姐，更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
　　绝望像冷水似的浇下来，我偷偷给姐姐打电话，无力地劝说：“外面不是这样的。”
　　“哪样啊？”
　　“外面不会有人突然发疯，也没有这么多疯子。”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残忍的笑声，我甚至能想象到她露出门牙的样子：“不多呀。”
　　不多？村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是疯子。
　　她还在那头安慰我：“疯子会不见的。”
　　“那是死了！”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部分人会莫名其妙变疯，部分疯子会莫名其妙死掉。
　　到底是为什么！
　　以前在村里时，我总觉得这些事无需在意，可见过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家乡的“正常”有多不对劲。
　　那我呢？逃出来的我，就能幸免于难吗？
　　一个更可怕的疑问冒出来：我已经疯了吗？
　　我在梦里总能看到些不该知道的事，诸如谁背着人偷偷啃土吃，谁和谁瞒着人相爱许下污秽的誓言，谁把钱藏在哪块床板下……这些信息太碎，我始终不敢去求证，直到有一次，我在梦里借着别人的眼睛看到了妈妈：她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被脚下的卵石绊了一跤，整个人摔在泥里。
　　一醒来我就给姐姐打了电话，装作无意地问起妈妈的近况。
　　姐姐说，妈妈前几天确实崴了脚，还是邻居把她扶回家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能梦见现实的我，还算正常吗？如果我也疯了，又该怎么逃脱死亡？
　　我翻来覆去想过去做的那些梦，可梦里的碎片太散，根本解不开我的疑惑。
　　直接问肯定不行，太刻意了。会被盯上。
　　后来，我花了大半年时间准备，考上了家乡的村务工作人员——这样一来，我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村里，自此踏上了寻找答案的路。
　　江正月忍不住向她提了几个问题，在遭到白眼后安安稳稳地听完了她整段的叙述。
　　不知过了多久，淮凌捋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说：“好了，这就是我的经历。”
　　“我当然相信……”这么说着，他才稍稍舒展了会儿方才紧皱的眉头。
　　太奇怪了，不过如果对面是精神病那倒正常。此刻他内心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另外，我很希望你去我的故乡看看。”她说得漫不经心。
　　“我很有兴趣。”
　　眼看淮凌起身，江正月站起来与她握手。令人意外的是，她发出了下次交易的邀约。
　　“什么时候？”江正月随口一问。
　　“在你回来以后。”
　　我不会去的。
　　江正月答应了。
　　另一边，陈米越跟着芥兰走进房间。房内光线昏暗，推开门先撞进眼里的是一道屏风，走近看却发现是书架。对着门口的是书页，书脊全藏在背面，像故意把内容对着来人敞开。
　　芥兰领着他往里走，带到客厅。
　　陈米越的视线将室内扫了一圈，除了一面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外，沙发扶手上堆着半本摊开的旧书，书页折着角。茶几上摞着四叠书，其中夹了不少报纸，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磨破了。电视柜缝隙里都塞着两本。只有角落一张写字桌异常整洁，水杯充当笔筒搁在一堆笔记本上，书面上落了一层灰。
　　没等他多看，芥兰不知从哪摸出两罐汽水，递了一罐给陈米越。他自己先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灌了一口汽水，芥兰的目光跟着陈米越在室内转圈，慢悠悠地开口：“不瞒你说，这是我打的窝。”
　　“为什么这么说？”陈米越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罐身，不自觉地被吓了一跳。
　　“我是个写小说的，”芥兰指了指满屋子的书，“摆这些是想提醒来人：我就是个编故事的，要你们的经历也只是为了找灵感。所有人放心，我不想抢你们的，我没恶意。也正因以这样无关利益的局外人自居，才有这么多人信任我，让我当这个管理人。”说着他将沙发上的一叠书推远了些。
　　陈米越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汽水罐的拉环：“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是我想讲自己的事，更愿意跟有过类似经历的人说……至少他能懂。”
　　“感同身受？”
　　“可以这么说。”
　　“行，我记着你的建议。”芥兰笑了笑，“其实我跟家里的关系也不好，现在家里就在当我没出生。”
　　“谢谢……不过既然是交易，就算你不说这些，该讲的我也会讲。”
　　“成，那我们直接开始？”芥兰把汽水罐往茶几上一扣，“咚”的一声轻响，房间里又只剩气泡炸开的“滋滋”声。
　　“我想你应该也调查过我，我就简单说吧，”陈米越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的人生挺无聊的，能追溯到最初的记忆是在幼儿园，就是说，从记事起便在按部就班地上学，直到退学停了学业……”
　　“退学后？”
　　“被失望透顶的父母安排了工作。”
　　“失望透顶？”
　　“失望透顶。再后来……”
　　“等等，”芥兰打断他，“你这也太简单了，只说结果，过程呢？”
　　“过程没有意义，过程都很枯燥。”陈米越抬眼望着他，语气里藏着点不确定，“不想读不就不读了？”
　　“行吧，你接着说。”
　　“再后来一次出差我偶遇了江正月，就辞了职，跟他一起干了。好了，我这边差不多就是这样。说实话，我不觉得我的故事有什么价值，你要是想知道别的，直接问就行。”
　　芥兰盯着陈米越看了会儿，有点无奈。
　　他在这待了这么久，见多了藏着掖着的人，要么故意把故事说得云里雾里，吊足胃口好抬价；要么遮遮掩掩，半天才露个边角。像陈米越这样，直接把人生归为“无聊”，只给个框架的还是头一个。
　　另外，他提出的问答式交流本来就容易漏信息，要是陈米越的经历里藏着些他想象不到的细节——就像这公寓里大多数人的故事那样——哪怕问得再细，也可能错过关键。
　　他是故意的，还是……
　　陈米越咽了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轻一点，别发出声音。
　　他不想被看出连不说谎的能力也没有。
　　他忘了很多事，连部分记得的片段，也分不清先后顺序。
　　陈米越。他在心里喊自己的名字，像把一颗石子丢进深不见底的枯井里，没有回音。
　　“只是因为不想读就不读了？”
　　“是的。”
　　“只是因为不想工作就辞职了？”
　　“是的。”
　　面对芥兰一脸不相信的眼神，陈米越有些心虚，硬着头皮说：“我只是不想再按部就班过活，我比较叛逆。”
　　什么鬼理由。芥兰叹了口气，说：“我记得你的入住申请函里写过，受家庭影响你信奉基督教，是有神论者。我现在极度怀疑你信仰的真实性。”
　　芥兰口中的申请函，是这栋公寓一项古怪的入住条件。对外宣称，这么做是为了筛除极端人群入住。毕竟这里曾发生过住户精神病发作、砍伤一整层人的恶性事件。
　　也正因如此，公寓租金极低，却始终没能住满。
　　这些陈米越也都知道，之前搜索公寓相关信息时他看到过不少帖子，有人困惑不解，明明自己在申请函上说明了自己身体健康、精神状态正常，甚至附上证明，为什么还是被拒之门外。
　　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住户的人回复说，太过正常反而会被拒绝，理由是普通人根本受不了公寓糟糕的居住环境。他们还晒出过发黑的墙皮、漏水的卫生间，堆满垃圾的走廊，以及态度恶劣的清洁工。
　　可陈米越入住之后，这些情况一个都没遇上。这里一切舒适，一切正常。
　　除了所有住户都在玩一个叫作交易的游戏。
　　“你不信也没办法。”陈米越说。
　　这份申请函是他的雇主指导他写的，而他家爷爷奶奶确实是基督教徒，他当时觉得是巧合。
　　难道他们是因为这个才通过了自己的申请？
　　那江正月呢？他头一次好奇起了对方的申请函上又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