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和诡计哪个更难藏匿》雾失月弥

4、点火 谁让你身临

　　“这个故事是你通过私下交易得知的？”
　　故事讲到这里，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正月的语气没有多余起伏：“是的。”
　　“那么，你今天找我是想求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真实性……当然。”江正月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又补充道，“但不止于此。”
　　江正月很早就听陈米越仔细讲过公寓里的规则：双方带目的性的信息交换被称作交易，交易分为私下交易与公开交易两种。交易的公平性受管理人监督，管理人会留下何人何时何处进行交易的记录，该记录也可供公寓其他住户查阅，不过具体的交易内容不会向第三方披露；而私下交易相当于完全的自由市场，交易信息全不公开，不保障任何一方的利益，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此外，两者最核心的区别在于故事的真实性是否有保障。公开交易有严格规定，必须保证所提供的故事真实无误，一旦违规，交易者会受到公寓的惩罚；而私下交易则没有相关的限制。
　　陈米越特意提醒过他，私下交易的故事大多真假混杂，这是公寓里住户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少人会先通过私下交易获取多个故事片段，遇到在意的，再找故事的当事人进行公开交易，一来能确认信息真实性，二来也能避免自己的故事被浪费在交换毫无价值的故事上。
　　毕竟在这个公寓里，真正有价值的经历是稀缺资源，而且对于个人而言难以再生。
　　若是一人彻底掏空了自己，往后便很少有人愿意再与他进行公开交易——没有等价的真实作为交换，自然无法在交易体系里立足。
　　淮凌作为居住此处多年的住户，当然清楚这些规则，也知道自己的故事的真实性恐怕远不值那个名字的价格。
　　“还要什么？”她问。
　　“你所说的故事源自于你的梦？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现在是公开交易，我不骗你，你大可以放心。”
　　江正月在心里笑了一声。
　　保证真实的故事，原来不过是保证没说谎而已。太主观了，根本不能确定是否是事实。
　　表面上江正月只是若有所悟般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如此一来，我更不敢相信了，古淮凌女士，你在经历了这些超出常理的事后，竟然还会抛弃之前的信仰，转而相信科学？我想知道答案，你开个价吧，什么故事能换这个问题的答案。”
　　淮凌摆摆手。
　　“恐怕无价。”
　　“别嘛。”江正月语气软了些。
　　“至少在你身上，我还没看到能值这个价的故事。”
　　“还有一个问题，你曾对你们群体发病进行调查，有过结论……”
　　“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不配来找我交易。”
　　“好吧，”江正月没有穷追不舍，又转而问道：“那有没有事实能证明你梦见的那些事真是现实发生过的？物证？人证？”
　　淮凌的瞳孔猛地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恢复了平静，缓缓开口：“枪，还在那个村子里。”
　　那把枪不只是出现在她梦里？
　　江正月笑出声，调侃道：“我懂了，意思是只要我挖空整个村子，找到那把枪，就能证实你说的是事实？”
　　“是啊。”
　　“拜托，起码告诉我埋在哪里。”
　　“想知道？那就先说出你准备用来交易的东西。”
　　“好吧……”江正月张了张嘴，却被淮凌突然打断。
　　“不过，我改主意了。”淮凌身子微微前倾，少有地露出真正有热情的神色，“我想知道你是从谁那里买到了我的故事的？”
　　江正月愣了一下，这是绝对不能说的，可他装出了犹豫：“那可是私下交易，按照公寓的规定是不能……”
　　“换不换？”
　　“起码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走出……那什么？梳地。”
　　江正月沉默片刻。
　　给的太多了。
　　“换。”
　　与此同时，陈米越刚走进餐厅，就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又轻轻飘走，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向几个相熟的住户询问，得知江正月的第一场公开交易已经在会客厅开始了。
　　他瞬间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糟了，他怎么这么莽撞!
　　来到公寓的这几个月里，江正月根本没认真接触过这里的住户，平时要么待在房间里，要么就是独自出去转，连和人正常交流都很少。这么轻率地进行公开交易，很容易在规则上吃亏……
　　他一边在心里替江正月着急，一边又忍不住生气。
　　他们可是带着共同的任务在身上，可进公寓以来，江正月做各种决定前连和自己商量都没有，就这么擅自行动，完全不顾及他们是一起的同伴。
　　擅自行动……陈米越咬了咬牙，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他想起，从前他们刚开始合伙做探险直播的时候，江正月也是这样。去哪探险、定在什么时间、具体做什么内容，任何事都是他一个人闷头决定或者想一出是一出，从不和自己商量。那时候他不知道和江正月说了多少次，江正月才慢慢改掉了这毛病。
　　合着不是知道错了，也不是真心改了。
　　现在江正月又变回了当初的样子。陈米越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仿佛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们来这里是探险、寻找雇主想要的东西，并不打算做过长时间的停留。
　　可顺利进入公寓后，江正月不知受了什么牵引，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不仅把要干的正事抛之脑后，还总做出些出格的举动，以致于任务屡次搞砸、进度被迫拖着。
　　不过好在雇主相当善解人意，只是偶尔过问两人情况，在陈米越求助时也只是细心给出应对策略，没有责备而且不动声息地为他们付了下个月的房租，还转账了吃穿的钱。
　　活下去的问题是解决了……
　　陈米越心情复杂地往会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快速将视线拉回，生怕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随便抓起一个白瓷盘子，胡乱夹了俩包子，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拿起就往嘴里塞，咀嚼的动作却有些机械。他没尝出食物的味道，满脑子都是江正月的事。
　　他们还是出生入死的同伴吗？
　　陈米越心里越来越没底。
　　这些日子以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江正月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墙。
　　他不明白对方在做什么、要去哪，更不知道该如何追逐他。
　　而且，陈米越自己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冷柜里藏着的那具尸体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陈米越心头，把他锁死在了公寓之中。
　　他的犹豫与彷徨也有部分源于此。要不要就此和江正月分道扬镳？这样一来，他独自在雇主那许下的承诺就不会牵连到江正月了。
　　“果然我还是喜欢大自然啊……”陈米越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眼神飘向窗外，那里只有对面楼房同样冰冷的外墙，没有过去探险时见过的山川河流。
　　就在这时，他的肩突然被拍了一把，陈米越不由地一颤。紧接着，一声轻笑在他耳边响起：“不喜欢人群还能这么快获得大家的喜欢？天赋吗？”
　　陈米越猛地转过身，看到芥兰正站在他背后。
　　他的嘴角玩味地勾起，收回手，轻巧地搭上他的椅背。
　　“先生。”陈米越连忙起身。
　　“你们兄弟俩啊，就是一个太客气，”芥兰向陈米越对面的椅子走去，坐下后才继续慢悠悠地继续说，“一个太不把人当人。”
　　“江正月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如果是，我代他向您道歉。”听到这话陈米越有些手足无措。
　　“这倒没有。”芥兰摆了摆手，神情动作无不透露出闲聊般的悠闲，可不知为何，陈米越总觉得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对他可真——好，看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还在为他担心呢？不过我倒觉得这是没必要。”
　　陈米越下意识脱口而出：“您觉得他一个人能行……”话刚说一半，他就立刻慌忙闭嘴。
　　万幸芥兰并不在意，依旧像自言自语般念叨：“我之前特意找了你们频道的视频来看，你们开始组队是五年前吧？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单人探险，对吗？和他组队后吃了不少苦吧？比如在无人区‘意外’没带火柴；在鬼屋探险‘意外’没给手电筒充电；在招鬼仪式中‘意外’做错步骤；在贫民窟‘意外’惹怒当地头目；还有一次和□□交易，‘意外’带的是冥币……噗，这些事，我没说错吧？”
　　陈米越不敢多说话，只能干笑。
　　可芥兰对他的反应显得很不满意，他皱起眉，声音也加重了：“陈米越，你不会真觉得他是蠢吧？因为他造成的这些所谓‘意外’，你们的频道不知道挨了多少骂，观众都觉得你们是刻意博眼球、哗众取宠。别人只看到你们每次都能安然无恙，说你们是剧本，可为了这安然无恙吃的苦，只有你自己在受吧？”
　　“这……”
　　“你的加入也很突然。”没等陈米越说什么，芥兰话锋一转，“你们的关系也让人意外。据我所知，江正月并不喜欢与人共事，身边没有长期联络的好友，也不建立深度交流的关系，甚至因为不务正业和家里彻底决裂……而你，你们无论是生活习惯、为人处世，还是性格脾气，都差得太远了，真想不到你们能走到一起，还合作了这么久……”
　　芥兰似乎很苦恼地扶了扶额头。
　　趁着这个停顿，陈米越问道：“我不明白，您探究这些有什么意义？”
　　听到这话，芥兰这才正视陈米越一眼，语气带着冷冰冰的怜悯：“你一定很失落吧？如今江正月的一言一行都在告诉你：他并不在意你。”
　　“向来如此。”
　　听到他不假思索的回答，芥兰却并不意外，只是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伤脑筋……”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陈米越端起盘子，就要起身。
　　芥兰突然问道：“有没有兴趣和我做场交易？”
　　陈米越的脚步瞬间停住。
　　“和你？”
　　“你就没想过，在没有江正月要求的情况下，主动为了自己的疑惑走出一步吗？”芥兰将声音压低了些，“陈米越，你不好奇他现在究竟在做些什么？”
　　“你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陈米越想狠狠瞪芥兰一眼，但他屏住气，将骤然点燃的怒意收了回去。
　　芥兰没能看出陈米越细微的神色变化，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也知道，以江正月的性子，呵，只要他不想，你永远别想知道他在想什么……陈米越，你还在听吗？”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如果不是你主动靠近，他随时可能把你抛在身后，自己走出森林。”
　　“我想过。你需要什么？”
　　陈米越攥紧了桌布。
　　面前，芥兰的笑意里满是胜券在握的自信：“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防止你误会些什么，我想先说明我不是为了江正月而接近你。我好奇的是你，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非要跟着江正月做这行，还为了他放弃家产、疏远亲友，心甘情愿跟着他走一条路，你图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暗示陈米越在爆炸中受伤摘除的眼睛。
　　陈米越低头，下意识伸出去遮掩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在这里说。”芥兰起身，走到陈米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我的房间，这算一场公开交易。”
　　与此同时，会客厅里的交易还在继续。淮凌再次确认道：“你说你是从谁那里得到我的故事的？”
　　“陈米越。”
　　餐厅里所有住户的目光汇聚在一起，目送陈米越和芥兰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