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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金曦 ...

  •   晨光熹微,将镇北关校场边的沙土地染上一层淡金。

      令南宫月有些意外的是,在他约定的集合地点,那两道身影竟比他到得还早。

      白晔依旧是一身靛青监军使官袍,静默地立在微凉的晨风里,身姿挺拔如修竹。

      他并未出声,只是在南宫月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那双沉静的淡眸子便准确地望了过来,目光如深潭之水,无声却专注。

      而一旁的卡普则截然不同,瞧见他师父的身影,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用力挥舞着手臂,那蓬勃朝气几乎要冲破黎明静谧。

      南宫月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把住腰侧那柄无鞘的“流光”剑柄,缓步走了过去。

      行走间,他需得小心控制着“流光”的姿态。

      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此刻像个没了家的孩子凄惨地挂在腰间,他既要留意不让冰凉剑锋无意间划过身旁匆匆经过、向他行礼的同袍,也得时刻注意着,免得动作大了,锋刃划破自己的衣袍甚至皮肉。

      若是他南宫月有朝一日竟被自己的“流光”给划伤了,这笑话怕是能被人从镇北关一路笑到永安城去。

      “南宫师父!”

      卡普朗声问好,声音清亮,带着半大青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凑近些,一双明亮的浅棕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南宫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你今天没有束发耶!这样子……都让我想起以前师父你还没加冠的时候了!是怀旧版本!”

      南宫月双手抱胸,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散落的发丝滑过肩头。

      “没办法嘛,老欧那家伙让我排队等着,我的簪子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别的簪子、木棍,我用着又不顺手。”

      卡普笑吟吟地替欧炎启说话。

      “师父你可别抱怨欧师傅了,他现在可真是个大忙人!冰将军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工事,要给之后可能面临的守城战提前做准备。咱们镇北关本身就不是主防御的构型,欧师傅现在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浑身都是碳灰,跟个煤球成精似的!”

      南宫月点了点头,这情况他知晓,昨日去找欧炎启时,那家伙确实满身烟黑,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忙碌得连话都顾不上多说几句。

      卡普盯着他南宫师父,看着那熟悉又因散落长发而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以及那许久未见、带着旧日痕迹的发式,突然灵光一现,眼睛瞪得溜圆,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待。

      他扯了扯南宫月的衣袖。

      “师父师父!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再说一句那个?就是那个!你以前常跟世子师父一起,训导我的时候说的那句!”

      南宫月闻言,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子眼看都要行加冠礼了,怎么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但目光触及卡普那双亮得几乎要闪星星的、充满怀念和期盼的眼睛,南宫月心肠终究还是一软。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手握成拳放在唇边,假模假式地摆出当年那副少年严师的姿态,拉长了语调,用一种夸张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卡普——早上闲着干嘛呢?为师们不禁为你扼腕叹息啊——!一日之计在于晨,人生……就是要练剑!上午练剑,下午练剑,晚上……更要练剑!听懂了吗?!”

      这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腔调,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了数年前,那个还有“柿子”在一旁闹着笑着,他自己也尚且年少、故作老成的时节。

      卡普听得满眼都是小星星,激动地小声“耶!”了一下,用力攥紧拳头,当场表决心。

      “听懂了!师父!等今天换回陈将军的解药,事情一了,我回去就连练三天三夜的剑!”

      看着卡普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南宫月终于绷不住,摇头失笑。

      白晔静立一旁,如水墨画中一株淡雅修竹,将卡普与南宫月之间那轻松诙谐的互动尽数收入眼底,也悄然纳入心底。

      他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密,从南宫月身上静静流淌而过。

      原来将军在未加冠之前,是这般模样。

      他看着南宫月那墨黑长发,不再被玄铁刃簪或规整的玉发冠束缚,额前与鬓边的碎发被一条简单布条在脑后束成松散的压发辫,其余的则如瀑般自然垂落,散在肩头,随着他偶尔的小动作微微晃动。

      这发式让将军少了几分平日束发时的利落凛冽,更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柔软痕迹。

      这与白晔记忆中素日常见的南宫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见惯了将军在永安朝堂上,身着整齐挺括的绯色官服,头戴梁冠,墨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中,神情或是恭谨,或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那是属于“南宫佥事”的、被规矩框架束缚着的模样。

      而眼前这般……

      更像是剥去了官场外壳,露出了些许本真的“南宫月”,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野性,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青涩的怀旧感。

      卡普又一次提及了“世子”。

      这两个字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晔心中漾开一圈圈探究的涟漪。

      事实上,第一次从卡普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回去后便细细思量过。

      他忆起银面具大人曾与他梳理过的朝中过往,那些显赫的名字与尘封的轶事在脑中一一浮现。

      结合年岁、北境的关联,以及能与将军有如此深刻的羁绊,一个名字便逐渐清晰起来——能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唯有那位曾与将军的名字并列于秋狩榜首的耀眼人物。

      金曦。

      永安侯世子,后来的永安侯。

      大钧最显赫的王侯一脉——永安侯金逸羡,与先帝钧景帝赵衍唯一嫡亲姐姐长平长公主的嫡独子。

      本人更是军功卓著,武炼非凡,年方十八便已凭赫赫军功袭爵封侯,风头无两。

      只是天妒英才,二十加冠那年,便为火中救护先帝,驾薨于宣城。

      新帝赵寰感其忠勇壮烈,虽非殁于阵前,不符旧制,仍破例将其安葬于将军山永安陵,并赐谥号“永安”。

      是他了。

      白晔几乎能确定,卡普口中那位与将军过往紧密相连的“世子”,便是这位谥号“永安”的侯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卡普提到这位世子,将军的神色总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动——或许是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或许是唇角那抹笑意瞬间的凝滞,那是一种被深深埋藏、却依旧会因触碰而泛起的波澜。

      这让他心里漫上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将军与那位永安侯之间,存在的绝非寻常同袍或友情那般简单的羁绊,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镌刻入骨的联系。

      然而,这份明晰旋即被白晔更用力地按捺下去。

      这是将军的隐秘。

      白晔心想,自己若擅自去探寻、揣度,未免失了分寸,逾越了该有的界限。

      他只能将这份悄然成形的猜测,深深压-在心底,像收集零落的拼图一般,默默地从卡普这些零碎的话语、从将军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中,去小心印证、感知那段他所不曾参与、却深深影响塑造了将军的过往。

      就在这时,南宫月与卡普说完了话,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锐利的眼眸,此刻因散落的发丝和方才的笑意显得柔和了些许,嘴角噙着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对他说道。

      “今日……又要麻烦白公公了。”

      正暗自思忖着将军往事的白晔,被这突然的点名弄得心下一慌。

      白晔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作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冽,却比在正式场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

      “将军,没有的事儿。此乃下官职责所在。”

      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白晔更愿意,也总是下意识地称南宫月为“将军”。

      他能隐隐感觉到,褪-去朝堂身份的束缚,将军本人,也确实更喜欢这个称呼。

      “将军”二字里,有烽火,有同泽,有他熟悉的、属于北境和沙场的气息,远比那个冰冷疏离的“监军纪事”或带着宫廷意味的“大人”,更贴近眼前这个玄衣墨发、眼神清亮的男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混杂着木质车轮碾压地面与金属链条轻微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校场边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冰云亲自押送着一辆特制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由厚重的硬木打造,栏杆粗如儿臂,缝隙狭窄,仅能容一只手勉强伸出。

      拉车的驮马喷着沉重的鼻息,蹄声踏踏。

      囚车旁,叶卿潞——叶军医竟也端坐在一匹温顺的栗色骏马之上,她神色平静,手握缰绳的姿态虽不似征战将领那般娴熟彪悍,却也稳当从容。

      没想到叶军医自己也会骑马。

      南宫月目光微动,心下略安,有她同行,查验解药便更多一分把握。

      他的视线随即投向囚车之内。

      只一眼,便对上了那双如被困赤狼般、燃烧着屈辱与刻骨恨意的琥珀色眼眸——乌尔娜·格根。

      这位北狄的赤狼将军,此刻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状况可谓凄惨,却也彰显了冰云行事之周密。

      只见她周身被数道足有拇指粗的牛筋绳索层层捆绑,从肩胛到脚踝,缠绕得密不透风,将她牢牢固定在囚车的立柱上,连弯腰都做不到。

      绳索之外,更是加挂了数条沉重的铁链,锁扣深深陷入她臂膀和腿部的皮甲缝隙,确保她即便有崩断绳索的蛮力,也绝难瞬间挣脱这双重的束缚。

      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特殊的绳结死死固定,十指甚至连弯曲都显得困难。

      最彻底的是,她的口中被塞入了一枚特制的、带有透气孔洞的硬木衔枚,再用皮索在脑后紧紧勒住,彻底杜绝了她任何咬舌自尽或发出指令、呼喝的可能。

      唯有那双琥珀色眼睛,死死地钉在南宫月和冰云身上,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们千刀万剐。

      冰云察觉到南宫月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是否太过”的迟疑,便驱动轮椅靠近些,声音平和地轻声解释道。

      “乌尔娜将军被俘后,意志极为刚烈,尝试了包括撞击、磨断绳索、绝食在内的多种方式,以求一死,不负阿史那·咄吉。为避免交换途中-出现任何意外差错,确保衡生的解药万无一失,我只能……上了一些必要的手段。”

      还是凌姐思虑周全仔细,如此稳妥。

      南宫月心下飘过一句感慨。

      他收敛心神,朝着冰云郑重抱拳。

      “如此,一切已准备就绪。冰云先生,我们这便出发了。”

      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淡而坚定的笑容。

      “好。监军纪事大人,预祝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关墙之上密切关注,于后方随时策应。若有变故,响云箭为号。”

      “明白。”

      南宫月不再多言,转身,目光扫过已然集结完毕的二十人队伍——卡普跃跃欲试,白晔沉静坐在卡普身后,叶卿潞稳坐马背,其余皆是挑选出的好手。

      他沉声下令:

      “出发!”

      一行人以囚车为核心,马蹄踏起轻微烟尘,朝着镇北关洞开的城门,向着关外五十里那片约定的平原,沉稳行去。

      冰云静坐于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的光线中,直到吊桥再次缓缓升起,发出沉重的绞盘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金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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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段评啦~期待大噶段评捏!!(注入更新能量!啪啪啪打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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