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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困断舍离(三) 他直觉不对 ...

  •   得了照片,周序吟也没有立刻行动。
      他知道匿名举报这种事,时机比内容更重要。

      尽管请假的一周已到期,但他还是挤出下班时间,又花一周,确定帕特每周五深夜都会出现在那个地下泰拳场,才着手计划的推进。

      他逐一搜索各大电台,了解每个记者的报道风格。
      有的太温和,发的报道不痛不痒,不合适。
      有的太激进,报道时常被公关压下去,也不合适。

      挑选到最后,他锁定了一个叫做皮姆拉·巴南的人。
      对方四十出头,供职于一家独立财经媒体,以胆大尖锐闻名,曾多次起底政商名流的灰色交易,至今没被人告倒。
      说明他懂得如何在红线边缘游走。

      周序吟创建了一个新的邮箱账号,把照片和简单的文字说明发过去后,便进入耐心等待中。

      事实证明他选对了。
      皮姆拉在时氏公开季度财报的前一周发布报道。
      标题直白刺目:

      《时氏继承人私人医生沉溺下注赌博》

      配图将帕特在拳场的如鱼得水尽数展现,内容畅所欲言其私生活状况,质疑一个可能陷入财务危机的医生,如何能承担起守护时氏继承人健康的重任?时氏对核心岗位的用人审核,是否存在重大漏洞?

      报道飞速发酵,频频被转发,互联网头条接也连写文章蹭热度。
      周序吟坐在电脑前,拿着一杯热茶,边吹凉边心平气和地刷新网络。
      不多时,看到时氏发了一条简短的声明:“关于近日媒体报道,我们高度重视,正在核实相关情况。”

      接下来的发展,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当天下午四点,帕特·乍都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与劳动合同被公开解雇。
      解雇公告强调时氏对任何损害公司声誉及可能危及核心人员健康安全的行为零容忍,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并将配合有关部门对相关情况做进一步核实。
      措辞严厉,结尾不忘感谢公众的监督,表示时氏始终以最高标准要求自身。

      把责任全部推给帕特个人,同时明褒暗贬引导舆论。
      手段着实高明。

      点进不同的页面,陆续有新评论出现:

      “这公关挺快啊。”
      “一个医生赌博关时氏什么事?人家公司又管不着员工下班干嘛。”
      “媒体没事找事吧。”
      “我猜是商战对手发力了。”

      一杯热茶见底,留下细碎的茶叶颗粒凑成一堆。
      关掉电脑,周序吟靠在椅背上,阖眼养神良久。

      他不指望靠这件事撼动更深的支点,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帕特。
      只是时氏的应对速度和水准过于冷酷专业,一个干了十八年的老员工,说弃就弃表明资源丰富,用有恃无恐形容再贴切不过。
      好在他选择走一步算一步的时候就有所预设多种情况,总归算了结一桩事。

      而墨菲定律注定不会事事如意。

      辞职申请他是在邮件发出前两天提交的。
      没有等帕特之事尘埃落定,抢在一切发生之前,把自己的身份从医院医生切换成待业人员,能更名正言顺地得到时氏的职位。

      他早做好这事会被拖一阵子的心理准备。
      毕竟有人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果不其然,提交申请的当日,为萨林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你要辞职?想清楚了吗?”
      “是的。”
      “那行。”没看他一眼,为萨林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按流程,辞职需要部门主管签字、人事审核、分管副院长审批,一套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周序吟没吭声。

      “当然——”为萨林露出个充满恶意的笑,“如果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帮你催一催,半个月就能走完,你也知道,我跟人事那边关系不错。”
      “不用了,我可以等。”
      周序吟过于平静的回视,让对面人脸上的笑容僵住:“那你就等着吧!”

      往后等待的日子里,为萨林一如既往地刁难他,不忘公开阴阳怪气他心已经不在这儿了,工作质量可得好好把关。

      周序吟一概无视。
      他每天白日要忙工作,晚上回家还得跟踪帕特的动向,没空为这些事劳神。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台站了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
      和团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他回办公室换了身衣服,准备去住院部看看病人。
      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发现前面吵成一团。

      综合医院里有医闹并不少见,各种微小的苗头都能引发一场骚乱。
      周序吟自己就经历过几十次,毕竟每天从他手下经过的患者不在少数,日积月累,难免遇到不太正常的人。

      这一次的规模看起来还不小。
      七八个人的争执和哭喊穿透人群,在大厅里回荡。
      他走上前去,看见两拨人被医护人员奋力拉开,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情绪激动得,眼看就要再次动手。

      他询问旁边一个同事前因后果。
      同事正踮着脚往里看,闻言转过头,叹了口气:“一个女孩因为校园霸凌,拉着其中一个施暴者一起跳楼,施暴者抢救过来了,但是半身不遂,和植物人没什么区别,被霸凌的女孩还在危险期,没醒过来。
      他面露难色,“家属情绪非常崩溃,认为医生收了施暴者的钱,要讨个公道,霸凌方则认为对方孩子害自家孩子残疾,嚷着要赔偿,现在就是等警察来了。”

      周序吟点点头,想着这事还是给专业人员处理为好,就准备绕开。
      可同事的眼睛突然瞪大!
      他直觉不对,本能地想闪躲。

      尚未获得反应时间,一件冰凉的物什已抵上他的喉咙。

      “全部不许动!”

      怒喝把大部分目光都聚焦而来。
      是个双目赤红的中年男人,他眉毛粗犷,胡子拉碴,一只手勒住周序吟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刀,“要是救不回我女儿,我就让这医生陪葬!”
      刀往周序吟的脖颈上靠近几寸,目标却是对着其他的医护人员,场面就此冻结。

      “你、你闹归闹,牵扯无辜的人做什么?”同事先着急了,尝试往前迈步又被迫停下,“把刀放下,好好说话不行吗?”
      “什么无辜的人?!”男人更激动了,刀刃几乎贴在周序吟的喉结上,“只要是你们医院的医生,那就全都是帮凶!”

      医护人员们焦心不已,有的试图规劝,有的试图上前,有的连连按下电话,寻求外界帮助。

      当事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腿侧的五指依次点落,周序吟过于冷静的眼眸自然睁眨,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突突,突突,就在刀锋旁边。
      心里没有半点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感。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生命不再受到掌控,呼吸随时会被夺走,熟悉得历历在目。

      “我能与你感同身受,你最重要的孩子被人害得跳楼,现在生死未卜,你希望害她的人也受到惩罚。”
      “你感同身受什么?”男人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借用利刃嘶吼,“你能感同身受什么?!”
      “不久前,我最重要的人也坠楼了,不过,他没能幸运地等到救援就身亡了。”他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声线平稳到恐怕都能让人以为挟持的是把玩具刀了。
      察觉桎梏的力道稍稍放松,他继续说下去:“你的孩子不是还在抢救中么?只要还有呼吸,就有机会能醒来,这你应该很清楚。”

      三言两语下来,勒着肩膀的手臂又松动几分,刀锋也移开一寸。
      他正准备发力挣脱。

      “住手!”一道女声从喧哗外传来。

      这声太有力量,人群自动分开。
      让出的通道上,女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保安。
      她扎着利落的低马尾,一身西装搭配高跟鞋,气质沉着,眸光镇定。

      “我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素丽曼。”站定安全距离,她直视着持刀的男人,“你女儿的主治医生是我亲自安排的,是整个科室最好的团队,你在这里伤害无辜的医生,耽误的是你女儿的治疗时间。”

      男人表情裂变,她没多给他思考的机会,不疾不徐地说:“你现在放开他,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晃了晃手机,她又道,“警察马上就到,你是想作为情绪失控的家属被带走,还是想作为持刀伤人的罪犯被带走?你的女儿还在ICU里,需要你自由着去等她醒来,不是戴着手铐去见她。”

      声音清亮,条理清晰。
      哐当。
      刀子落在地上。

      推开周序吟,男人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响彻一楼,可没人笑话。
      保安冲上来把他控制住,素丽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分。
      两方亲属就此分开,闹剧算是告一段落。

      安排好其他职员,素丽曼转向捂着脖子还没缓过来的周序吟:“跟我来。”

      副院长办公室门口摆放着两盆绿萝。
      推门而入,充斥的消毒水味与外界无异,桌子上还放着尊小巧的佛像,在一缕辉芒下闪着金光。

      素丽曼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放在茶几上。

      “谢谢您。”周序吟取出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刺痛让眉头动了动。
      素丽曼靠在旋转座椅里,看着他处理伤口:“你方才怎么想的?”

      方才?
      周序吟又沾了点药液。
      “我什么也没想。”他答。

      “唔……”素丽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这种时候,多想想反而更害怕,能什么也不想,说明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她翻了两页问,“为什么辞职?”

      周序吟贴上纱布的手一顿,给了个官方理由:“有别的规划。”

      “别的规划。”把文件放回桌面,素丽曼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神色半点不锋利,“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当医生的好苗子,面试那天你不卑不亢回答问题的样子我还记得。”
      她和颜悦色道,“那时我想,这孩子要是好好培养,将来能走很远,没想到这才第三年,你就要走了。”

      那双眼中并无责备,可周序吟还是避开了。
      他回想起入院之初,素丽曼给过他的那些机会。
      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进修名额,她直接推荐了他,科室里有人对此有意见,她又搬出他的实绩压下去,他能这么快成为主治医师,背后亦有她不少力排众议。

      “对不起。”他说,“我辜负了您的器重。”

      素丽曼摇摇头,连笑都端庄:“人各有志,你是个优秀的医生,去哪儿都会发光。”
      她拿起钢笔,把申请翻到最后一页,签下漂亮的连笔字,“你的辞职申请,我批了。”

      周序吟张开嘴巴欲讲点什么,喉咙却卡了壳,匆匆放下东西,只记得要起身致谢。

      “不用谢我。”素丽曼抬起手,隔空点了他一下,“只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有了副院长的帮忙,辞职手续跑得飞快。
      三日后,周序吟抱着装有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医院大楼。

      扑面的风有些刺鼻,他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工作了数年的建筑。
      比灶灰混着香灰更脏白的外墙,比神龛与幔帐更森蓝的窗户,比红灯和烈日更醒目的急诊大门招牌。
      他回忆起第一天来这里面试时的紧张,第一次独立值班时的忐忑,回忆起那些抢救成功的舒坦,也回忆起偶尔无力回天的深夜。

      即将离开,心中竟无多少起伏。

      院门口那棵棕榈树,听院里老人说,已经生长十几年了。
      卡希迪曾站在下面,等过他无数次。
      周序吟瞧着,有些恍惚。
      或许有的地方,只有身旁陪着特定的人,才值得留恋。

      辞职的事他没有主动告诉别人。

      但终究瞒不过尤塔纳。
      福利院里,她打发走一群缠着要听故事的孩子,忧心忡忡地将周序吟拉到安静的角落:“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干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因为阿卡的事,心里太难受?”

      她放轻声音,眼中真切的担忧化作暖流涌上他的心头。
      他没有过多解释,握住她粗糙的手,用轻松的语气说自己不过太累了,要她别担心。
      她还想劝,他又好声好气地叫了她一声,驾轻就熟地岔开话题:“我还想跟您商量件事呢。”
      后者果然被吸引注意,停了叨叨:“什么事?”

      “过段时间,我想搬来和您一起住。”

      尤塔纳怔忪了下,周序吟挽住她的手臂紧接道,“福利院不是缺人手吗?两位老师都要请假,我来帮您照看孩子们,也能多陪陪您。”
      把头靠在尤塔纳的肩膀上,他状似孩童依偎着她,叫她的眼底泛起泪光:“这里条件哪有你自己公寓好?”
      “和您在一起,我心里踏实。”带上些讨好的意味,他故意道,“还是说……阿妈嫌我烦了?”
      “什么话?”不轻不重打他一下,尤塔纳叹了口气,却浅得化不开忧虑。

      她清楚周序吟心里装着事。
      还是很多很多事。
      从他认识卡希迪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只是过去她没有多问,如今也不会多嘴。
      她能做的,只有回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她这儿永远是他的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困断舍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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