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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作戏 彼时沈梧才 ...

  •   这晚的月色异常皎洁,惨白的月影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枕溪所言似乎若有所指,沈梧虽有所察觉,却只得不动声色地接下,轻笑道:“先生说笑了,晚辈承蒙受教。”

      听她此言,枕溪也随之大笑,他举起酒杯,朝沈梧示意。

      “无他。老夫之意,尽在美酒之内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蔓延,寡淡的眸光蓦然移动,也悄无声息地匿在水雾之外了。

      “我知清晏身手,此般的伤,是与沈姑娘有关罢。”

      彼时枕溪敛起了笑意,闲看湖心亭外荡漾的水波,银亮色的流光嵌在两人视线之内,顷刻又随月光摆动,停在了暗处。

      沈梧侧过目光,从墨色入明,微眯起的眼帘跳了跳,似有征兆般,她干笑了几声。

      “老夫几番斟酌,依旧觉得并不妥当,但沈姑娘只当吾酒后醉言,切莫当真。”

      枕溪也辗转目光,却依旧未稳,声调也随之起伏。

      “那伤并不深,于清晏也不要紧,只是大概他气血不稳,又稍动气,故而昏迷。”

      他沉吟几分,又放缓了声,“还有就是——”

      察觉他蹙紧了眉,神色也显得为难,沈梧有些不解,又抿了口清酒壮胆,才开口问道:“此事确与晚辈相关,情急如此,先生但说无妨。”

      “最致命的伤,便是渗入的毒了。”

      “毒?”

      枕溪缓缓移来了眸光,“起初四肢渐凉,进而心胸绞痛、唇色发青,最终呼吸麻痹,心脉骤停,将呈冻毙之状。”

      “是乌头毒。毒发片刻冷、痛、疾。”

      沈梧骤抬眼帘,只见月色惨白如故,少刻的惊异泛作水波,无声无息地并入墨色之内。

      枕溪先生徐徐道来,待到语调未尽,又转了话锋,他直白地问道:“虽说与你相关,老夫却觉并非出自你手。不知沈姑娘是否料到——”

      “此毒?”

      拂过墨色内的水雾,沈梧辨清了枕溪居士眸中的些许试探,她摇了摇头,也坦白地道:“我并不知此毒,只是也与晚辈脱不了干系。”

      枕溪有所斟酌,欲开口却又听沈梧继续道:“他的伤,是晚辈的长剑所致。”

      渺远的目光闪动,顺随这流光隐在水榭边沿,只见沈梧伸出手来,那柄泛起寒光的长剑现在眼前。

      脖颈处的玉坠发起温热来,怔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枕溪居士垂下眼来,自左朝右地审视起这柄威风凌冽的长剑,捋了捋长髯,叹道:“当真是柄好剑。只是这剑身无殊,并不像有乌头毒的迹象。”

      沈梧也垂下眼来,有些复杂地见这柄自动归为一体的长剑,“听先生意味,此毒并不出自晚辈的剑么?”

      “老夫也不敢轻下定论,但可问沈姑娘一句,那时或有异常么?”

      “至于异常...”

      沈梧失神起来。

      正待她陷入回忆的漩涡,煞白的月色却骤然惊起,巨大的水声袭卷而来,无数涟漪相逐,迭起层浪。

      湖心亭内杯盏碰撞,淡青色的琉璃托盏滚落,而美酒也因这月色全然洒落。

      枕溪居士率先侧目。

      湖心的涟漪接连成一片,旋转起波浪来,银灰色的目光与水波相持,悄无声息地打破墨色。

      庞大的灵活身躯盘旋而上,拨开沉重的水雾,缓缓露出真面目来。

      尖锐的蛇目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湖心亭上,蛇尾忽动,继而又卷起巨大的水浪。

      “小心——”

      两人皆因这巨响震动而无法站稳,颠簸之际枕溪伸出手臂,将沈梧护在身后。

      玄青色的剑锋寒芒闪过,长剑骤然归在沈梧身侧,她一手握着剑柄,另一手背过身去,手腕处的玉环泛起温热。

      她抬起眼眸,沉色的水波映出蛇目的凌厉,凄叫顿起,密密麻麻的寒颤爬上背脊,层叠的眩晕也随之上涌。

      诡婴的啼叫更甚,九首蠕动,顷刻静寂的湖面周遭燃起青光,数不胜数的冷焰冒出,悬在半空。

      “先生,是九婴——”

      沈梧的话音未落,那立在湖中央的九婴便已卷起骇浪,湖雾缭绕,攀附在两人衣袖间,渐渐凝作了水滴。

      雾气愈聚愈多,最终却并未滴落,反而消散了。

      枕溪眉头越蹙越紧,眸光稍分了神。

      彼时那九婴已伸出头颅,左四首吸纳起湖雾而喷出真水来,右四首操纵着暗焰,为首则频频吐信,若有所思地见亭内两人。

      沈梧稍召,长剑出鞘,寒锋骤然悬在半空,将刺入那邪物的头颅。

      “先生退后——”

      她本将有所动作,却被枕溪反握住了手,目光摇晃,沈梧有些不解。

      还未待枕溪有所言语,便见金光乍现,暖色的护阵接连一片,笼罩在湖心亭外。

      九婴真水与暗火的袭击被严实地包裹起来,少刻为结界所容纳,更甚补充起灵力来。

      手腕处的玉环散出温热,泛起隐约的意识。

      操纵长剑的灵力微弱,寒光欲坠。

      眼帘也愈加朦胧,眩晕更烈,沈梧全身发软,朝前的枕溪身影渐长,显出另一番景象。

      鎏金发冠忽隐忽现,素雅长袍拖地,捏诀的手拂袖,那护阵更为牢固。

      熟悉、好熟悉的感觉,这是——

      她眯起眼来。

      “沈梧、沈梧——”

      脖颈吊坠悬了起来,随玉环释出的灵力相链接,震得她意识清醒了几分,方才眼前的幻觉也渐消。

      知觉也恢复不少,她感到背后温热的气息来,下意识地侧目,她对上了宋清晏的眼眸。

      宋清晏半揽着她的肩,将她扶稳了,怀中人却辗转目光,最终垂下眼,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沈梧沉吟片刻,又骤然转移视线,想起那九婴,入眸却并未如故,湖中哪有“九婴”,只是一匹玄驹。

      这匹玄驹本栖息湖泽,或是有所感召故行于湖面。

      四蹄踏水未沉,它稳稳地立在湖中,覆身鳞甲因月光而显出光亮,驹尾延出水纹,它歪起头,朝亭内投向目光。

      “此为玄驹。可辨水脉、调潮汐,护水族。以水为刃,常引湖水成雾。”

      枕溪居士的声调传了过来,他既而徐徐地道:“方才我们所见深雾,大抵是这家伙所致。”

      他这才转过身来,看见了站在沈梧身后的宋清晏,他挑起眉,显得惊讶。

      “清晏?”

      彼时沈梧才将目光正式地落在宋清晏身上,只见他仅披素紫淡袍,轻薄的面料隐约透出包扎好的布带,此刻因他动作而微渗出血迹来。

      他面色苍白,唇间也尽失血色,大概是莽撞之间气血翻涌,只是他此刻不应该尚在昏睡,又怎能起身相助于她。

      沈梧心绪有些纷乱,宋清晏的手也早已放下,她却朝后两步,虚扶住了他。

      “你的伤。”她的声音放得极浅,只得两人之间才听得到。

      宋清晏早已了然她的顾虑,伸出手覆上了她的,也极轻地回她道:“无碍。”

      两人慢步向前,最终停在了枕溪跟前。

      枕溪先生不由得蹙起眉来,显然是注意到了渗出的血迹,有些气愤地摇摇头。

      “只不过玄驹而已,你还怕我护不住她?”

      明知是气愤之语,沈梧依旧按捺不住,正想辩驳被宋清晏按住,他垂下头,反而问道:“从始至终,在先生眼中,只是玄驹么?”

      枕溪定了定神,目光逐渐移开,有些不可置否。

      “还是说,先生早先便知这玄驹,故弄玄虚?”

      这番质问字字诛心,枕溪别过身,笑叹起来,“清晏,你仍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先生所谓旧事,未必属实罢。”

      宋清晏抬起眸,见那因月光而渐长的身影,却是愈来愈陌生。

      枕溪摆了摆手,顺势又坐了下来,从长袖里拾了酒杯,满满地斟上一杯,才侧过身来,示意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清晏,何必苛求是非呢?”

      沈梧定在原地,眸底映上了枕溪先生孑然的神色,她扯了扯宋清晏的衣袖,想将紧绷的气氛稍作舒缓。

      “先生言重了,他伤未好,不必动气。”

      “老夫无非想为你讨个说法,此伤看似无足轻重,终会落下病根。”

      枕溪的目光缓落在宋清晏的肩上。

      两人眸色交锋起来,只听宋清晏淡声回道:“那毒,是我自己服下的。”

      “什么?”

      枕溪神色大变,颌下须髯因气微微颤动起来,他一拍石桌,站起身来。

      他的面色渐显凝重,“清晏,不可妄言。你可知——”

      沈梧也僵在原地,不自禁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掌心捏住的衣袖团在一起,也正如她此刻的心绪。

      一团乱麻。

      他此言是真是假?

      他怎知就是毒、些许是早先无意间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又些许真是他率先服下。

      可是怎会有人要服毒、还是那样害命的毒,她又算得什么,是试探、些许更甚,是利用、是欺骗。

      他是无意的,还是。

      故意的么。

      霎时她的呼吸将要停滞,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将近凝固,寒凉逼近起来,使得她不得不转移视线,思绪也渺远起来。

      只是宋清晏的神色依旧淡漠,他扬起目光,似乎方才不过闲谈,于是避重就轻,又换了话题。

      “那么,玄驹一事,听起来是先生的意思了。”

      “不是。”

      枕溪拒绝得果断,“若是老夫授意,何必大费周章如此。”

      “那先生怎知玄驹之存在,既不惊奇、也并不慌乱?”

      “玄狐出世蹊跷,老夫还容不得这参湖镇守了?”

      枕溪别过脸去,冷哼道。

      两人一言一语地对着,气焰也消解不少,只是沈梧依旧失着神,彼时湖中央的玄驹卷着后尾,稍稍摆动起来。

      “殿下。”

      此刻宋清晏的眸光倏然扫了过来,温温地唤着沈梧,将她从纷飞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猛地抬眸,撞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下意识地,她抿着唇,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堪堪弯起眼,象征性的扯出笑意来。

      枕溪轻咳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风过檐角,三人相峙亭内,这边的宋清晏侧过身,抱起肩来,而沈梧的目光稍移,又对上了枕溪的眼神来。

      枕溪不动声色地捋着长髯,微微颔首起来。

      沈梧若有所思,朝先生眨眨眼。

      她拉着宋清晏坐了下来,枕溪继而抬了酒壶,给两位续好美酒。

      “与其无谓争执,不如坐下来商讨一番。清晏,消些气,伤也好得快些。”

      “我倒觉先生动了气,如此宽慰,是晚辈失礼了。”

      枕溪摆了摆手,洒脱地灌了口美酒,“不必见外,”他似乎想起什么,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又道:“方才见沈姑娘不识玄驹,受了惊,如今可还好么?”

      “并非不识,而是幻境。”

      未待沈梧解释,宋清晏率先解释起来,他稍蹙起眉,继而道:“我之惊醒,也是这般的缘故。“

      “哦?”

      枕溪拖长语调,沉吟几番,又斟酌地道:“我仅知当今玄狐出世之后,许多人也会陷入诡境,你们所困幻境,莫非也与之相关?”

      沈梧不自觉伸出手腕,那玉环显露了出来,随着她脖间吊坠相互呼应,她停顿片刻,才缓言道:“我们疑心于此,只是消息未必有先生灵通,不知先生可否赐教?”

      “也是传闻。据说此般诡境会扰乱心神、蛊惑神智,以至使人犹在梦境,长此以往,先是耗费神思,而后身体麻痹、最终暴毙而亡。”

      “那么,伤民之中,有多少死于诡境?”

      宋清晏缓出了声。

      似乎并未想到他会这样问,枕溪明显地愣了神,才道:“虽未统计,但据我估量,大概能够占到多数。”

      宋清晏抬了眸。

      “这样说来,伤民多数并非战争所致,而与玄狐有关。”

      零散的线索倏忽指向清晰起来,枕溪骤然拍案而起,“我怎的没朝这方面想过——”

      “既非战争所致,那么,只要探到玄狐的背后操纵,便能破解此局了。”

      沈梧笑弯了眼,紧接地道。

      站起身来的枕溪又收敛起神色来,“虽有此法,老夫仍觉得,这背后主谋,尚不易察觉。”

      他语气显得深沉,似有其虑。

      彼时的宋清晏随之颔首,也沉默起来,只是目光稍停,悄无声息地留在了沈梧身边。

      月色下的玄驹毛色墨黑,湖内的层浪被它的后尾卷起,又推攘至更远的暗礁去。

      一切又变得寂静无声,唯有轻微的风浪和暗潮涌动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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